《蜂群》寒鸦千里

5、新世界

　　2.3
　　里格停了一下，警觉道:“有人来了。”里格的计时显示庄尔楸已经爬了三个标准时的楼梯，一直未遇到阻拦，庄尔楸说：“这是第几层？”里格摇头。
　　庄尔楸看着带着兜帽的两个来者，辨不出身份与性别，一人说：“罗斯大人要见你。”声音也宛如机械合成。庄尔楸试图用他那带着红外功能的电子义眼去分辨两人的身份，却只能看到两团与智人温度无异的红光。
　　庄尔楸说：“带路。”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之间并无交谈，带着庄尔楸向巢都的第五层走去。
　　里格亦步亦趋:“你们走慢一点，照顾一下小姑娘好不啦？”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我们这种阿宅真的太缺乏锻炼了。”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她真的是个体能不合格的小姑娘似的。
　　说是第五层，其实只是一个称呼。巢都的内部混乱，建筑和楼层高度都如同畸形增殖的肿瘤般摇摇晃晃地向上生长，这种建筑群放在首都温斯德妥妥的违章建筑。没人能说得清他们自己口中约定俗成的第一层到第五层在物理意义上到底有几层，其中求生的浑噩的人类偶尔会思考起所谓的第一层究竟在物理意义上有多高这个问题，一个说大概有四五层，另一个马上说我走到十几层的时候还是老大罗斯的地盘，还有个醉汉一听就是在吹牛：“我去过最高的地方离地面有一万米高，可那里也有罗斯的人呐。”
　　庄尔楸四下观察，以求里格可以记住这里的布局，三人很快到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大厅中。
　　名叫罗斯的五层管理者正坐在他那宽敞的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庄尔楸猜测那不是烟草做的真烟。烟草在这个世纪初已经彻底灭绝了，市面上仅存的烟——无论它们的品质曾经多么劣等，身价多么低廉——立刻都被炒出了天价，一粒品质上等的烟价格抵得上两个上好的阚儒奴隶。
　　罗斯说：“我听说你是被那个开酒吧的阚儒人送过来的？”
　　消息倒是灵通。庄尔楸说是。
　　罗斯打量着他：“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那种人。圣安德佩斯是个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人们甚至都不记得这里的真名，只叫它巢都。你要在巢都里面生活，可真的想好了？”
　　庄尔楸本来准备好的卖惨说辞被罗斯揭示来历后已经行不通了，于是立刻改口道：“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值得把命搭进来？”罗斯咕哝道。他把那根烟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说：“你要找什么？这里面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里格说：“奥丁之眼。”
　　庄尔楸跟着重复：“奥丁之眼。”——那是什么？
　　里格说：“说就对了。”
　　罗斯立刻变了一副表情：“巢都里面可没有那种东西。”
　　庄尔楸看着他一副此地无银的表情，就差把我知道什么写在脸上了。他说：“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一找到东西我立刻就离开您的地盘。”
　　罗斯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口气：“那东西如果有消息，一早就圣安德佩斯的上面几层收走了，你在我的地盘找奥丁之眼，无异于从沙漠里面捞活鱼。”他摆摆手：“以为来了个什么角色，原来是个傻瓜，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庄尔楸刚刚被赶出大厅，隔间里就走出来一个穿戴兜帽的人。罗斯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都按您说的做了……”
　　兜帽下是男人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你的戏演得太过了。”
　　罗斯尴尬地挠挠脸，他倒是想像平日里对待新来者一样对待庄尔楸，但这位大人就在一旁的小隔间里盯着，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着这位大人要庇护的人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
　　男人问：“他要找的东西不用管，那东西不在大曜上。格里尔·琼斯还活着吗？”
　　罗斯想了下，谨慎回答：“还活着，他也在巢都里面。”同时他在脑中疯狂回忆格里尔·琼斯是如何认识这位大人的。
　　男人又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罗斯说：“就在五层，是一座旧天主教堂的神父。”
　　男人轻笑了一声，重复道：“神父。”这个语词仿佛引起了他无限的愉悦，他突然间狂笑起来，笑得连气也喘不上来：“哈哈哈哈哈你听到了吗？他说那个格里尔成了神父！哈哈哈哈哈这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男人又突兀止住了笑声，语气中带着丝不耐：“闭嘴。”
　　罗斯被男人短时间内转了十八个弯的态度唬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暗地里给那一位提供住所吗？”
　　男人的声音仍旧平稳，仿佛刚才失态的狂笑只是罗斯的幻觉，他说：“不需要，我进来这里面就是为了处理他的事情。”

　　庄尔楸走出大厅又转了几个弯，这才开口说：“刚刚那个人的态度好怪哦。”
　　里格说：“嗨呀巢都里面变态好多的，说不定这个罗斯就是个变态，想想看哪个肌肉壮汉的绰号会叫玫瑰花？”她倒是会抓住一切机会挖苦人。
　　庄尔楸问：“你刚刚说的‘奥丁之眼’是什么东西？这东西和安井的奥丁科技又有什么关系？”
　　里格说：“是一枚二十年前在大曜四上丢失的绿宝石。这宝石和安井没关系，倒是船上你遇见的那个上将有关系。”
　　“白珵·博尔斯特？”
　　里格点头：“奥丁之眼是博尔斯特家族家主的象征，当然啦，只是象征而已。二十年前博尔斯特家的事可是震惊了整个本星星系。”
　　“你是说安妮公主号失事的那件事？”
　　“可以呀小楸，我还以为你是原始人呢。”
　　庄尔楸嘿嘿一笑：“我可是网上冲浪小能手，那找到博尔斯特家的大宝石就能找到我的记忆，帮我摆脱安井的控制吗？”
　　里格说：“你在想什么啊小楸？当然是找到大宝石献给博尔斯特，然后挟恩图报啦！安井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垄断寰宇军械和医药的商人，他有什么？不就是有两个臭钱、有点破权吗？可是我们找到大宝石，抱上的可就是博尔斯特的大腿啦！”
　　寰宇中最富有的、拥有临时联合政府领事候选人一票否决权的安井先生，被里格说得好像地里的大白菜一样。
　　庄尔楸一番周转终于找到了阚儒人提前给他找的住处。这间勉强可以称之为公寓的地方狭小拥挤，家具物什非常有巢都特色，都带着不知多久没有清洁过的污垢。整个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因空气不流通而产生的霉臭味。里格“哇”了一声：“楸楸呀，这真的是你的小弟在巢都里面能找到的最好的房间了吗？”
　　庄尔楸说：“什么小弟，不许这么不尊重狄忒斯。”他皱着眉，掩着鼻子，显然这间房间的卫生状况也超出了他的预期。里格倒是活力满满，她现下穿着一身A字碎花连衣裙，外罩蕾丝滚边围裙，头上还有模有样地带着个防尘帽子：“来吧小楸，让我们开始新生活的大扫除吧！我们之前的逃亡生涯中住过比这还破的房子呢！”
　　庄尔楸说：“我们以前住过比这还差的房子吗？”
　　里格点头：“最惨的时候我们睡在垃圾堆里面啊，但是我们小楸是有骨气的男人！宁死不受嗟来之食，哪怕住得再差也要逃离那个变、态老狗比的身边。”
　　庄尔楸说：“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深情看着里格，有那么一个瞬间里格甚至以为庄尔楸会爱上她：“我们每次找到新的住处时，你都会这样在精神上对我加油鼓气，实际上活儿全让我一个人干了，而我却忍住了没有关掉你吗？”里格……里格终于从庄尔楸眼前消失了。
　　庄尔楸叹口气，只希望尽快找到所谓的“奥丁之眼”，以及找到自己失去记忆前暗示自己要来到大曜四上的巢都里的原因。他当然没有蠢到认为自己在大曜安排人手就是为了让自己以后来找颗宝石。安井的四个銑铘矿每时每刻都在向外喷发比宝石更珍贵的东西，他不会做这么低性价比的事情。
　　他敲敲自己太阳穴上的义眼按钮：“喂，正好趁我在收拾房间的时间，把你没讲完的第二个故事讲完。”
　　里格再次出现在庄尔楸的视野里面，大概是怕他生气，着装换成了最基础的白裙子，她说：“我被打断之前讲到哪了？”
　　庄尔楸实在对那些冗长的爱情故事提不起兴趣，但为了这些故事里的线索和隐喻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听：“男主人公想要救成了孤儿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