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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恨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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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空瞪着眼睛看向天空。
他的鼻腔里灌满了血腥味,右手骨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摊在身侧,明显是骨折了,肋骨断了两根,也许是三根,呼吸之间都是剧痛。有雨丝落到他的眼睛里,很快变成瓢泼大雨。大雨让他有了一丝安慰,这意味着他坠崖的痕迹可能会被雨水冲掉一些,让那些追杀他的刺客暂时无法找到他的行踪。
雨水很快让他睁不开眼睛,但此刻睁眼闭眼对他来说并没有差别,他的眼睛看不见了。李长空试图挪动身体找到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然而他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从他的指挥,兀自发出剧痛的呻/吟,意识离他越来越远,天地间只余永无止境的大雨声。李长空想,与其死在不知名的崖底,还不如被刺客们杀死,至少那姓朱的狗东西不会顶着骂名让他曝尸荒野,也许还能让他和祖宗们葬在一起。
李长空在崖底等着刺客和阎王哪个先来,结果先来的是一个老大夫。
老大夫是出来采药的时候救了他的,大雨阻了他回去的路,找避雨的地方结果遇见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其实后来想,老大夫全然没有救他的道理,那时候的天下,今天姓李,明天姓朱,赶明儿却又不知道被哪里来的一帮子人给灭了。大伙儿连饭都吃不上。听说医馆里看病的诊金也压到最低,可仍有许多人看不起病。那种世道,谁还有闲心管别人。可大夫说,医者仁心,李长空便暗自记下,不再多言。于是就这么被大夫身边的跟班抱回了药庐。
大夫说他脑子里有血块,压得眼睛看不见了,身上的伤也要好生静养,遣了跟班在他跟前照顾。
大夫唤这跟班哑巴,说是从破庙里捡来的,是个傻子,又是个哑的。遇见的时候被一群小孩子欺负得不轻,但好在心思单纯,力气大,又听话,老大夫便收在身边。
李长空闲时会想起他做王爷的老爹。他老爹生前与人过节太多,老爹被人勒死抛尸后不过几日,昔日观望的人寻着他的李字姓,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纷纷赶来,好拿了他的人头去那姓朱的狗东西面前邀功。
李长空不是没警惕过这一老一傻,可这老大夫却从未问过他的来历和姓名,那哑了的傻子更不可能,时间久了便慢慢放下心来。
哑巴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熬药,然后盯着李长空把药喝完。李长空娇气得很,闻了一口就要皱眉头,说:“我喝不下。”
老大夫不惯他的臭毛病:“喝不下就别喝,到时候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说完背着药箱就出去出诊了。
哑巴摸摸他的脑袋,手上都是清苦的药味。李长空说:“嗳,太苦了我喝不下,你能听见吧?”
没回答。李长空直叹气:“一个小瞎子,一个大哑巴,这要怎么交流嘛。”
大哑巴把蜜饯塞到他嘴里,又把碗端到他唇边,李长空猝不及防被灌了一海碗药汤,苦味还没翻上来,蜜饯酸甜的味道就布满了味蕾。李长空说:“哪来的蜜饯?”哑巴没说话,拍拍他的脑袋,把他推出去晒太阳了。
三月天气回暖,李长空觉察到哑巴在他身侧,手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发出噼啪的声响,过了会儿一只手把什么东西丢进李长空嘴里,他才知道哑巴在剥核桃吃。李长空笑起来:“好吃。”其实比他之前吃得那些各地各国进贡的要差得多,但一番蹉磨下来,还能活着吃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天大的幸运。
李长空晒着太阳,说:“嗳,哑巴,你长什么样子?”
哑巴拍拍手上的核桃碎屑,捉了李长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李长空摸索着,能感到他的鼻梁高挺,唇是软的,眼睫毛应当很长,眨眼睛的时候睫毛像刷子一样扫过他的手心,有点痒。李长空把手拿下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说:“挺俊的嘛。”哑巴笑了两声,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声。
待到拆纱布的时候已是盛夏。估摸是哑巴不在,老大夫压低声音说:“等会看见东西了,先夸一夸那哑巴,知道你要拆纱布,他昨天特地去集市上找人理了须发,还一直拉着我问穿哪身衣裳好看。就三套衣服,嚯,来回折腾。”
李长空抿唇笑了:“没想到咱们哑巴这么在乎形象。”老大夫说:“那可不是。”
过了会,哑巴走进屋子里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大夫把最后一圈纱布取了下来。
李长空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睁眼就看到了一个英俊男人关切的目光。
这男人高鼻深目,眼睛有点绿颜色,眼睫很长,正如李长空猜想地那般应当有点胡人血统,或者胡人血统占多数也说不定。哑巴穿一身黑色窄领圆袍,着一双黑皮靴。长发在头顶歪歪扭扭的束了个髻,配上他一脸的关切,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傻气。
李长空噗嗤笑出了声:“挺好看的嘛。”
哑巴局促地搔搔头。
老大夫说:“现下你眼睛已无大碍,是走是留?”李长空还没搭话,老大夫又说:“先说好,留下来我可不会继续让你吃白食,我还缺个传衣钵的小徒弟。”
李长空立刻道:“师父。”
他无处可去。白马驿那件骇人听闻的事他也略有耳闻。春天的时候他没了血亲,被追杀落崖,在鬼门关拣回了一条命。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叔叔被人扶持上位,那时候他还天真的以为这天下还会是他们李氏的天下,可等到了盛夏,三十余肱骨之臣就被朱狗杀死,朝堂之上竟再无可用之才。人们都道这天要变了,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也回不去了。
哑巴过来摸摸他的脑袋,给他嘴里面塞了枚蜜饯。师父吹胡子瞪眼:“那甜果子是给小孩子们吃的,他都十六七了,也算是小孩子吗?”
李长空抿唇笑了:“师父不要这么小气嘛,等你带出了徒弟我,我以后天天给你买,保证把你还剩的几颗牙都甜掉。”
哑巴没表态,端了饭菜进屋,又开了坛酒。李长空敬了二位救命恩人各一杯,给师父行了个结结实实的拜师礼,这才坐下来吃东西。
哑巴把一碟刚做好的红豆酥往李长空面前挪了挪,李长空眼睛亮了,他这段时间苦汤汤喝地太多,正好想吃些甜的,他刚拿了个红豆酥,就看见对面老大夫撇着个嘴,嘴角能挂油瓶了。李长空嘻嘻一笑:“先给师父您老人家尝尝。”
老大夫脸色缓和了,摸了把胡子,拿乔道:“以为谁都想你一样嗜甜么?“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既然是我这小徒弟的心意,那老夫就勉为其难尝一尝罢。”
这日酒喝得太多,一坛酒都见了底,喝到后来李长空脑子晕晕乎乎,觉得屋顶都在飞。哑巴扶着李长空防他磕着头。李长空彻底醉去,哑巴把他抱进里屋,出来收拾碗筷。他的衣襟被李长空扯松,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上缠着纱布。老大夫瞟了一眼,道:“尸体都埋好了?”
哑巴点点头。
老大夫道:“这浑小子也不知什么来路,我看那些来杀他的人穿的布料、用的武器都名贵得紧,身手都是练家子。那些人的尸体可要埋好,万不可让旁人寻到。”又道:“你这伤口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直不见好?”
哑巴没表态,端着碗出去了。
老大夫摸摸胡子,坐在摇椅上看天上的圆月,山中虫鸣不止,老大夫摇着蒲扇,说:“外面世道要乱了。”哑巴洗完碗,从井里面捞出冰了一天的西瓜,拿刀切了装盘端到他面前,瓜皮上还有沁凉的水珠,老大夫伸手拿了块:“世道一乱,我们几个又能在此处偷闲多久?”
哑巴没表示,擦干净手去院子里劈柴。
药理着实晦涩,师父从黄帝内经开始讲,兼具着还要辨认药物间的生克,一个脑袋学成了两个大。李长空觉得比起自己幼时在宫中陪读的悲惨经历有过之无不及。偏师父是个严厉的老头儿,他白日出去看诊,走之前会给李长空布置任务,回来时背不出是没有晚饭吃的。那时候别说哑巴求情,李长空使出自己多年的撒娇技巧都没有用。
李长空看书,哑巴做家务。哑巴手长脚长,干起活来干净利落,往往哑巴已经浆洗完衣物床品,洒扫完屋子院落,李长空一页书都没看完,哑巴凑过来一看,草纸上画了一堆小王八,偏这人还恶人先告状,说些什么都是你一直在乱晃,搞得我没有心思读书的混账话。哑巴无奈笑着叹口气,拿了刚蒸好的甜糕给他吃,吃糕的时候嘴巴甜,说:“哑巴哥哥你真好,你的手艺比以前我家厨子的手艺都好。”哑巴端了碟切好的瓜怕他吃糕噎着,李长空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好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睛看着得却是沙甜的瓜,全然不知一句话在听者耳朵里代表了什么。
好一顿折腾过了,李长空终于静下心来背书,却总也忽略不了一旁哑巴专注看他的眼神,于是看不下书的借口又变成了:“你不要老是在这里看我了,我会分心的。记不下来药方,师父回来又要骂我了。”
哑巴无奈拍拍他的脑袋,起身去院里子浇花劈柴。
哑巴把水缸添满,天已进黄昏,他进了屋子,就见到李长空趴伏在案几上枕着胳膊睡着了。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晖落在李长空的眼睑上,露在外面的一侧脸颊被墨汁溅上两颗墨点子,少年呼吸匀称,睡得天真无邪,对脸上的污迹毫无所觉。
哑巴在门口静默地等待着阳光完全消失在李长空脸上后,去屋里取了件大氅给他披上。
师父回来带了外面陈大娘铺子上买的羊肉汤饼,还是热的,饶是半晌李长空吃了哑巴调的一碗酪酱,此时也被香味勾了馋虫。
师父故意似的,把羊肉汤饼摆在李长空面前,手往袖子里一揣:“背吧。”
李长空向哑巴投去求助的目光。哑巴像是没看到,去院子里收衣服了。李长空心知求援无望,咬咬牙,磕磕绊绊开始背,倒是凭着过目不忘的好记性默了下来。
“哼!”师父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净会耍些小聪明。”李长空嘿嘿一笑,跑过来给师父捶肩:“都是师父教得好嘛,压根就不用死记硬背。”师父把汤饼推到他面前:“吃完了赶紧洗洗睡吧。明日早起同我去出诊。”
夜里吃多了肚子胀,李长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起了灯,同屋里另一张床上的哑巴听到动静也坐起来瞧着他,李长空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啊,晚上吃多了睡不着,扰到你了吧。”
哑巴摇摇头,从食盒里摸了粒消食的丸子给他,李长空接了:“我今日看书,说一般哑人都是因了先天耳聋,所以学不会说话,那你呢?你又是因何哑的?”
哑巴捉了李长空的手放在自己喉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这里缺东西。”
李长空摸索着那粒喉结道:“可能治?”
喉结小幅滚动了下,哑巴捉了李长空作乱的手,写:“要等。”
李长空云里雾里:“等什么?”
哑巴写:“等东西自己送上门来。”写完也不管李长空懂没懂,推着他往床边走去,他押着李长空躺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做了一个睡的手势。
李长空睡前还想着哑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夜半觉得冷,李长空半梦半醒中见到床头站着个穿白裙的女人,一头漆黑长发将绾未绾,高鼻深目,白得不见一点血色的脸上唯有朱唇尚有一点颜色,白裙女人在月光的映衬下像是来找他索命的幽魂。
是鬼,李长空想,否则怎会长得如此美丽。然而李长空的困意战胜了恐惧,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早餐丰盛得过分,李长空顶着头炸毛的头发坐在案几后面,眼睛看着哑巴把一碟粥和几样小菜端到他面前,脑子还在睡梦中没醒过来。哑巴拿了湿帕子给他擦了脸和手,李长空任由他折腾,眼皮都困得抬不起来。他迷迷糊糊道:“昨天我梦见了一个白衣女鬼。”又说:“她长得好漂亮哦。”
哑巴指指师父的房间,李长空压低声音:“老头今日怎起的这么晚?昨天还说要早起带我去出诊的。”
哑巴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他推开门看到老大夫卷着被子在榻上躺着没动静,李长空没由来的心头一跳,哑巴过去推推他,老大夫翻了个身,开始打震天响的呼噜。
李长空:“……怎的这个点了还在睡?这不是师父的性子啊。”
哑巴摇摇头,二人轻手轻脚关上屋门,李长空捧着粥碗:“他昨天精神看起来就不太好。是不是城里面需要救治的人太多给累着了?”
老大夫不知何时起了,在他背后咳了一声:“你师父我龙精虎猛,不要揣度师父的心思。”他用罢饭,问:“可吃好了?”
李长空点头:“吃饱了,师父今日要带我出诊吗?”
师父摸了摸胡子道了是,脸上神情复杂,又像是悲悯,又像是戏谑。
一个时辰后李长空明白了。
李长空当着病人的面,把早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哑巴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另一只手端了碗水预备着让他漱口。
病人试图说些什么试图缓解尴尬:“小公子怕是没见过这等阵仗吧。”
师父埋头写药方:“早晚都要见的,你这还只不过长了身烂疮,昨日里有个乞丐,肚子被兵匪给剖了,还能捂着流出来的肠子要我救他。我给他缝了,开了药,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命。”
病人大笑:“这可真是奇人异事。那乞丐后来呢?”
师父把方子递给病人:“城东头的药馆应该还开着,去那里可以抓到药。这哪能活下来,肠子都在泥里面滚了三圈。又没有好药。”
“哎,”病人叹口气:“乱世嘛,谁都想活着,可不是谁都能活下去的。”
短暂的静默后,病人问:“多少钱?”
师父摆摆手:“不要钱,就当是我这不争气徒弟的赔礼了。”
病人道了谢,裹上头巾匆匆离去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小姑娘,面黄肌瘦,腹鼓如孕妇,看起来约莫四五岁,她拉拉师父的衣角,声音细如蚊纳:“救救我娘吧。”
李长空缓了过来,蹲下来掏出块杏仁饼递给她:“你娘在哪里?带我们过去好不好?”
几人跟着小姑娘拐进西坊的小巷子里,浓重的臭味熏得李长空再次犯了恶心,好在胃中已吐无可吐。巷子里的人们的脸面黄肌瘦而又麻木,看着几人进了巷子,都瞪着眼睛注视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小姑娘把几人领到巷子里最里面的一座破庙里,里面躺着几个人,有老有少,一进去异味更加明显,小姑娘牵着李长空的手把他带到一卷草席前面,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几人,眼中满是祈求的意味。
李长空掀开了草席。
受惊的乌蝇四散飞去,只余白花花的蛆虫在那具勉强可以看出来是个女性的眼窝里蠕动。李长空用发红的眼同师父和哑巴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师父说:“你娘亲已经去了。”
小姑娘尚不明白去了是什么意思,只道:“请您出诊要多少银子?我娘说这是要给人家钱的。”
师父摸摸小姑娘的头发:“给爷爷笑一个好不好?你用一个笑就付清爷爷的诊金啦。”
小姑娘点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李长空蹲下来与孩子平视:“你除了娘亲还有其他家人吗?”
小姑娘摇头。
李长空站起来:“我们可以带她回去吗?”
老大夫说:“我每日都会见上许多这样的孩子。日后你接了我的衣钵,也会遇上许多这样的孩子。”
李长空拉着小姑娘的手:“可是我如今只遇见了这么一个,我遇上她时尚有余力救助,若不救她,我的良心不能安稳。”
老大夫道:“你救她是为了你的良心安稳还是为了她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李长空辩道:“自然是为了她能活下去。师父,您从悬崖下将我救下,我万分感激您的再生之恩,为何您救我于危难,我却不能救他人?”
老大夫摸摸胡子:“今日你想救的这个孩子,四肢健全,会跑会说,只是年岁太小身边没有亲人看顾。若在太平盛世,这样的孩子确实极为可怜,可这是乱世,我问你,倘若来日我们再遇见了四肢不健全,身有重疾的孩子你是否更要去救?”
李长空点头。
老大夫道:“可若你的精力只够救一人呢?”
李长空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这样的人在乱世中不只有一个,是无数个,是你救也救不完的,若你因救了这些人,而再无精力去救助其他更需要帮助的人,那你可会良心不安?
李长空攥着孩子的手不放:“师父,我不知道到时候我是否真的再无精力救其他的人,我只知道现在,若我不救她,我会后悔。”他道:“能救,我便救了。”
“如此。”老大夫摸摸胡子,道:“那便带她回去罢。”
李长空忙躬身道:“谢谢师父!”他低头看着小姑娘,问:“你的娘亲不在了,我们是医者,你可愿同我们一起生活?”
小姑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裹着母亲尸体的草席,似乎希望她能帮自己做出选择。李长空从哑巴的口袋里又摸出一块杏仁饼:“我们一起生活,哥哥给你好吃的糕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