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寒鸦千里

3、新世界

　　目的地到了。庄尔楸觉得自己竟然能听里格讲整整一路。
　　阚儒人领着他进了一间酒吧：“这就是当初您让我买的，在巢都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这些年我一直代为管理，现在终于可以把它交给您了。”
　　庄尔楸环视四周，看得出来酒吧被料理得很好，他又带着庄尔楸上了二楼的卧室：“这是很早就准备好的您的卧室。但是大曜四上水非常珍贵，所以在洗澡上您可能要委屈一下了。”
　　庄尔楸说：“狄忒斯，你要知道我不久前又经历了一次记忆清除手术，所以我并不清楚当初我是否拜托你买过一间酒吧的事情了。”庄尔楸顿了顿，又说：“况且，我只是在这里暂时住下，所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这间酒吧的主人还是你，我只不过是你偶尔收留的一个星际流浪者罢了。”
　　庄尔楸无法从他那张无鼻的蓝脸上看出表情，阚儒人沉默了一会，说：“我明白了。”他鞠了一躬，退出庄尔楸的卧室。
　　庄尔楸立刻扑倒床上，哼哼唧唧地翻滚了两下：“终于到了，我在车上要被颠死了。”
　　里格问：“接下来怎么办？你该不会要在这种鬼地方躲上一辈子吧？”
　　庄尔楸问：“故事里的神为什么要带走祭司的头？”
　　“自己去想咯。我要是能直接告诉你就不会在这里故弄玄虚给你讲故事了。”
　　“为什么？谁给你写了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代码吗？”
　　里格说：“嘻嘻。”这是打算什么都不说了。
　　庄尔楸并未就这个问题纠结下去，他饱饱睡了十一个标准时，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夜晚的酒吧才刚开始营业，庄尔楸端着盘蛋白质块坐在吧台上，阚儒人给他推过来一杯白水。庄尔楸喝了一口：“这个喝起来有股味儿。”
　　狄忒斯说：“过滤水的有害物质已经尽可能降低了，但是这股子机油味还是过滤不掉。”
　　庄尔楸摇头，开玩笑道：“是自由的味道。”
　　“扑哧！”坐在庄尔楸旁边的一个带墨镜的男人笑出了声：“我第一次听说到了大曜能闻到自由的味道。”
　　庄尔楸乜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抱着蛋白质块慢慢啃。
　　墨镜男说：“小鬼，你怕不知道你现在呼吸的空气都是要收税的吧？联合政府第三军刚占领大曜四，奥丁科技的人就过来建立了这套空气循环系统，你现在喝的水，吃的东西，呼吸的空气，可不是自由的味道，而是他妈的钱的味道。”
　　庄尔楸说：“奥丁科技帮你们建立了循环系统，保证你们不受含硫空气的侵害，你们干嘛还要骂他们？”
　　墨镜男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百分之八的税！你他妈知道在正规市场上一个上好的阚儒奴隶才抽百分之五的税吗?”
　　庄尔楸第一次听说呼吸还要收钱的，他奇道：“那大曜归属联合政府之前，你们的氧气是怎么来的？”
　　“过滤呼吸机加上氧气片。”墨镜男把一片透明塑料包装的白色药品丢到桌子上：“最廉价的那种一个只卖十五块，加上氧气片能顶一个月。无非就是过滤效果差一点，呼吸起来都是臭掉鸡蛋的味儿。”
　　庄尔楸对“十五块”这个价格没有概念，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狄忒斯，后者边擦杯子边说：“以前大曜是相新人的殖民地，所以这里以前的通用货币是美尼斯，十五美尼斯折合通用币值大概是二点五通用币。奥丁科技建立循环系统之前做过当地的居民收入评估，月收入平均在三百通用币左右，扣掉呼吸税，刚刚够上大曜的温饱线。”
　　庄尔楸咬了一口蛋白质块。墨镜男说：“明白了吗小少爷，这种地方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该庆幸现在这地方归联合政府第三军管了，要是以前，保准让你进得来出不去。”他端着新上来的酒，指着远方平原上那处巍峨而模糊的城：“以前的大曜是星盗、□□和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这里资源匮乏，又离中心星太远，这种星球上只有巢都这种畸形的城市才能存活下去，你看那玩意就是以前的存留，我听说现在还有五十万人生活在里面。”
　　“那里面的空气不要钱吗？”庄尔楸问。
　　墨镜说：“那里面的空气才是真正的他，妈，的自由味儿！”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滴酒，跌跌撞撞走出酒吧，也不知那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喝醉了耍酒疯。
　　庄尔楸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畸形而臃肿的怪物，包含硫化物与小颗粒的空气模糊了这巨大怪物的具体形貌，外太空中第三军的军舰影子压在大曜四的空中，像是用线穿起来的星星。
　　庄尔楸说：“狄忒斯，我记忆清洗之前为什么要让你来大曜四？”
　　狄忒斯说：“您没有告诉我。”
　　庄尔楸又问：“安井对我做过多少次记忆清洗？”
　　狄忒斯略一思考，说：“我被买回来之后，知道的有三次。”
　　里格穿着一身兔女郎的衣服端着酒盘凑到庄尔楸面前：“客人您是发现了什么吗？您可真聪明。”
　　“这次被记忆清洗前，我一定发现了什么，这个发现和大曜四有关系。而且很可能有什么关键线索，否则我不会冒着被安井发现的风险让你过来，并且特地嘱托你要在巢都势力的边缘。”
　　庄尔楸吃掉最后一口蛋白质块：“这么说，我必须要去那里了。”

　　圣安德佩斯的清晨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来者全身裹着黑色斗篷，五官隐在兜帽下模糊不清。守卫打量着来者极高的身量，有理由相信哪怕他摘掉兜帽脸上也会罩着面具。他接过来者递来的准入通行证，闻到了来者行动间身上的冷香，守卫在心里猜测来者的身份，眼睛却看到了准入通行证上极高的权限。守卫把准入证递还给来者，看着他消失在圣安德佩斯的大门之后，对着同伴说：“船上下来的大人物。”大曜的当地人把第三军的驻军称为“船”，把那些军官士兵都叫做“船上的人”。
　　同伴唔了一声：“这座城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有一天算一天。”守卫说。“我听说那个全世界最大最有钱的集团给大曜投了不少钱，军方几乎默认了他们来投资改造大曜，到时候这里面肯定要拆掉。”
　　“他们真敢拆啊？”另一个守卫惊讶道。谁都清楚这座城里最可怕的不仅是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各种变异的病毒、菌类和寄生虫病。最简单的感冒病毒在巢都里面转一圈，都会在那些拥有各种基因和免疫缺陷的生物身上培养出畸怪的变种。
　　大曜最疯狂的那几年，贫困的原住民们几乎都成了地下药贩的培养皿，以至于到现在他们身上还会看到许多实验到恶果。讽刺的是最后叫停这些实验的原因并使出于对原住民的人道主义，而是有些实验污染了人类的基因库，那些实验背后的大人物们害怕这些被污染的基因会流向自己的身体里。
　　但大曜上没人会在乎基因库被污染这件事。原住民们——或者说大多数原住民们甚至还咒骂这些人断了他们赚钱的一条门路。
　　圣安德佩斯很快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客人。
　　庄尔楸大清早就被阚儒人开着那辆破汽车颠到了巢都面前，整个人几乎要散架。守卫漠然看了庄尔楸一眼，只说：“离开的时候要带检疫证。”
　　庄尔楸点头，背着包踏进了那条漆黑狭长的甬道。
　　昏暗的灯光根本照不亮天花板上那些老旧布满灰尘的管道，污浊的空气像是一团硬塞在人肺里面的烂抹布，鼠类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生物团在一起，偶尔会飘起几粒磷光。
　　“哇哦！百闻不如一见。”里格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在庄尔楸前面，眼中满是好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哎。”那是死亡后尸体中的磷在燃烧，里格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然而她只是一脸天真:“我们要爬到巢都上层还要好远，小楸要听我讲故事吗？”
　　“还是那个祭司和神的故事吗？”
　　“唔……大概吧？”里格说：“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所以故事里的那个祭司是真的死了吗？”
　　“我说过了，我只负责讲故事，而故事里的隐喻需要你自己去考虑。”
　　庄尔楸终于找到了上一层的入口。
　　里格说：“路这么长，来听故事好啦。我要讲的第二个故事，是一个王朝消亡时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