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遇不可求》苹果叮当

112、第 112 章 112

　　“......你听我说，我是负责迈克尔的医生，他能够醒来，已经是个奇迹，谁也不知道他醒来能撑多久，必竟长久卧床对这个年龄的老人来说是非常不利的，再说他还有脑梗，因为年龄大，我们不敢给他做开颅手术，那些淤积大脑的血管压迫神经，这只是早晚问题。”医生絮絮叨叨，看起来像是安慰骆晨，实际上更像在安慰他自己。

　　是啊，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一个理由，才能继续接下来的人生。

　　“当时他醒过来，我心里挺开心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他那个份上，我想着，怎么说也能活得更久点的，”说到这，医生垂下头，有些灰心丧气，“哪知道竟会这样快，昨天，我还和他说了些话，他还回应过了呢！”

　　谁知，稀松平常的一面，也可能是最后一面，看来还是自己道行不过，那个医生正在默默想，就觉得肩头被人一拍，这次换作骆晨去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医生表示有些囧，本来安慰人却被人反安慰，立刻就觉得有些局促。

　　骆晨显得有些诚恳，“我明白的，再说，我这个职业见过太多生死，都快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觉得案子还没破，当事人就死亡，怎么说都觉得有些遗憾。”

　　医生用手抹了一把脸，频频点头，仿佛找到知音，“是是，我们也是，职业上我们都差不多，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骆晨觉得这个医生的注意力真是很好转移，刚刚还悲天悯人的模样，转头就对罪案侦察感兴趣了，毕竟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骆晨习以为常，人类这种本能是好的，趋乐避苦，有一丁点的开心就可以分散掉霎那十分的痛苦，就这样，在苦苦乐乐中，跌跌绊绊往前走，有欢笑有泪水，忧喜参半，滋味无穷。

　　“不好意思，我还要整理下，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谢谢。”骆晨礼貌婉拒医生的打探，好奇真是人类通性啊。

　　医生不好意思起来，神情中露出一丝忸怩，只得赶紧回答好，接着抽那只尴尬的烟。

　　两人立在春末的好时光中，有言无言的彼此安慰，却是因为一个老人的辞世而有所交集，一时感慨良多。

　　“你知道吗，”医生叹了口气，思绪万千，“不管见过多少生死，我还是有点不适应。”

　　骆晨平静的听对方吐露心声，心里迟疑，他这是心理医生附体吗，还是说他长得挺像个树洞的，人人都愿意找他倾诉，祁宇曦也这样......

　　一想到祁宇曦，愁绪涌上眉头，骆晨不自主的蹙眉，不由得想叹气，他之前可不是这样...娘的，有什么，练武厅打一架就好了，不对，更年轻的时候，他确实总想找人干一架，好像世界欠他二五八万似的，从山上下来后，已经没有那样的激情了，很多事情，都是一笑了之，要不古人怎么说一笑泯恩仇呢，怎么说都不像现在这样，站坐不是，总觉得愧欠对方什么。

　　他愧欠什么呢？

　　萍水相逢，举手之劳，却带出......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医生搜肠索肚找词，想表达心里所感，但又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其实挺伟大的，尤其在最艰难的情境中，也能守住...守住......”

　　骆晨善解人意补上医生说不出来的词：“信仰，或者初心。”

　　“对对对，”医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倾佩道：“中国的有些词语用得真是很妙，如果没有信仰坚守，人很难挺过困境，就像迈克尔，他昏迷中送到我们这儿，全身检查后，情况并不乐观，你知道，他是脑梗，用我们的术语，他是蛛网膜下出血，移动或者其它因素引起血压不稳定，就会再次让引发出血点出血，好点的情况，抢救回来是个偏瘫，或者成为植物人，还有的能在医院挺个几天，愈后都不好。”他幽幽吐了口气，“我以为迈克尔醒来，也会留一段时间，想不到分别那么快。”

　　“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总有医学无能为力的时候，再说他已经是高寿，这么大年龄的人，很有可能睡梦中就去了，这是必然的，不要自责。”骆晨安慰他，有的时候，人想多了就会自找不痛快。

　　“谢谢！”这次换医生道谢，两人并肩立在小露台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如果我们技术达到的话，人可以延长几倍寿命，说不定可以永远不死，如果技术可以的话，”医生眼里燃起一簇光芒，“哪里坏了换哪里，可以保持很长时间的青春，生病也不可怕，可以根除癌症和肿瘤，”说到这，医生都不由自主苦笑了下，“人间会少好多悲欢离合。”

　　“也许吧。”骆晨不想打击医生的异想天开，即使真能实现这种哪里坏了换哪里的愿景，也不是现在，人还是要咬牙扎挣过。

　　“我也是听迈克尔的助手提起，说他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实验，说不定快成功了，谁知道呢。”医生用手抹了一把脸，一扫刚才的颓唐和怅然，“有希望总是好的。”

　　“这里应该有他助手的联系方式吧？”

　　医生点点头，“你觉得真的会有永生的人吗？”

　　骆晨抬眼远眺，半晌无语，天际飞过一个白点，离他们越来越近，逐渐显出轮廓，那是一架飞机，在视野中，从一个点变成庞然大物，像一只巨大的铁鸟从头顶轰然飞过，在飞机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骆晨沉沉无声答到：

　　“有的。”

　　医生被飞过的飞机吸引，沉浸在对人类克服重力所研发的先进工具的惊叹中，根本没有在意骆晨说什么，那是人类科技征服自然的声音，震彻胸膛，骄傲油然而生。

　　飞机在轰鸣声中飞远，两人未来得及开口，医生的手机响起，又是另一起抢救，他抱歉地对骆晨说：“不好意思，又有工作来了，谢谢，今天我们聊得很愉快，如果有需要，请联系我，再见。”说完，将烟头摁熄在露台石台上，最后随手扔到垃圾箱里，急急往走廊里走去。

　　骆晨没有说再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说再见。

　　他怕和人有太多交集，开头只是一面，变成两三面，到后来越来越牵扯不清，不能完全抽身离去，而毫无心理负担。

　　普通人，和他们不一样，耐不住搓扁揉圆，就像迈克尔一样，打下照面，就魂归天堂，让他有些怅然。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说的再见是再也不见的意思，没有后续，没有交集的可能，今日一别，此生不见。

　　另外一种含义，他竟然生出想再见到某一个人的念头，是的，这一刻，他很想再见到祁宇曦，再见到他那温煦清朗的面容，看他涨红面孔发火，看他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看他那少年样的身子......

　　骆晨攥紧手心，力气太大，指节青白，才压下心里那股胡思乱想，接着一股深深的无望感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升腾而起，但是，他觉得没机会了，既使有，他也不会允许。

　　就这样，只能这样。

　　内心蠢蠢欲动地想干什么？

　　他问自己，你有干什么的资格吗？答案当然是否定，他用力阖上眼，良久复又睁开，心绪归宁，但眼底始终有一丝阴翳，不论光如何照耀，都抵达不到那抹阴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