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在》毋躁

9、《灵根时代》

　　梁好好对小弟子不设防，自然不闪不避由他出招，她帮他看看缘故，直到长剑破开她的胸膛。

　　那小弟子露出狰狞面目，已然走火入魔，但同时也保留了几分人性，于是一边不停送剑一边关切询问：“师姐，怎么办！”

　　梁好好吐了口血，想着不能浪费这条命，便指点于他：“你是走错了穴道，经脉逆行所以有滞纳之感，现在走火入魔了，立刻自封丹田回去找你师父让他帮你运转心法便可无碍。刚入门的弟子不应该学这一招，贪多嚼不烂，你这个……蠢货！”

　　梁好好骂完这句，昏死过去，眼看呼吸越来越微弱。

　　仰天湖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翻涌的，连清夷也未曾设想过，无妄境的入口居然在自家仰天湖。

　　梁好好被吸入无妄境，不知所踪。

　　这便是一进无妄境，获得了机缘保住了一条小命。

　　小师弟见此，不惜经脉寸断挣脱入魔，发信求救，将仰天湖为无妄境入口与梁好好恐一命归西二事同时禀明。

　　之后，清夷剑派举全派之力入无妄境，寻找下卷剑法的同时搜救梁好好，将人从无妄境带了回来。

　　梁好好回来以后，掌门将上卷心法教给了她，询问她的意见，她便又入了无妄境。

　　这便是二进无妄境。

　　无妄境不同于外界，天材地宝无数，梁好好获至宝，无灵根亦可修炼。于是梁好好在无妄境中一边苦修，一边与众师兄弟一起寻找下卷剑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付出极大的代价获得了下卷。

　　研读了下卷功法，众人这才明白何为清夷，杀伐之气难掩。

　　而这时，开启十年的无妄境的入口在清夷剑派的仰天湖的消息也终究是瞒不住了，至此，清夷剑派的噩梦开始了。

　　再强悍的功法，都需要岁月来磨练，清夷立派至今，不过短短百年，比起修真界动辄万年的老牌宗门，清夷不过是个怀壁自罪的幼儿。

　　然而幼儿也知何为不甘何为骨气，持剑对敌，这过程是极其惨烈的，清夷几近灭门。

　　梁好好于是再出无妄境，随清夷众人大战不休，终是不敌败走。

　　几个残兵败将，就这么再逃回了无妄境，他们也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被各方追杀，除了躲藏以外还要应付无妄境中的各种危机，常命悬一线。

　　三进无妄境，再加上生死之间游走的催迫，个中险象环生，梁好好的修为也一日千里。

　　渐渐的他们不再是单方面被吊打，而是偶尔被围攻之时有了些许回击的能力。

　　本来以为这一切都在逐渐向好，清夷剑派终有一日会寻个僻静地重启山门，做回那个超然世外的小小剑门。

　　而长剑沾满粘稠血腥的梁好好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回仰天湖洗剑，还有机会同门中弟子们论剑。

　　梁好好永远不会忘记那日，那群人废了掌门的修为，提溜着枯瘦的小老头，逼她们出来逼她们交出清夷剑法。

　　一个弱小门派居然能周旋于各大宗门之间数年并愈战愈勇，清夷剑法的玄妙无从掩盖。

　　在清夷剑派的众人看来，无上功法虽然珍贵，但更珍贵的却是掌门的性命。

　　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交出心法，并在各大宗门的得寸进尺之下毫不犹豫地自废修为，并承诺永远不再修习清夷剑法。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梁好好。

　　那老王八要死不活的样子，便是她看了都不落忍，她有些想要杀掉所有人。

　　梁好好废去修为扔掉长剑，眸光紧紧锁住那个提溜着老王八的不肖之徒，她不敢赌，她只能赌。

　　不敢赌的是老王八的老命，只能赌的是也是老王八的老命。

　　打不过啊……

　　梁好好默默咬牙，就算她一力降十会，可这里又不止十会，她即使三头六臂又哪里降得了这么些？

　　于是她屈服了，如果是她的命她反倒不会屈服，可偏偏是这老王八，她欠他的不得不还。

　　都叫他别救她了，否则岂能有今日的绝境？

　　她早投胎去了。

　　梁好好不着边际地想着，大宗门驾驭法宝遨游于云海之中，他们自废修为身受重伤无法御剑全部东倒西歪在地，望断脖颈也只看得见云层中巍峨的舟舰，也不知道那老王八还好不好。

　　云中掉下两只断臂，将地面砸得粉碎，坑中的枯瘦双手的主人是梁好好极其熟悉又极其嫌弃的。

　　他们废了修为尚且不够，他们还斩断了剑修的双臂。

　　无法握剑的剑修，还是剑修吗？

　　梁好好恍惚地起身，她分得清现实与幻境，可为什么偏偏此刻是幻境，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踉跄上前，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们在折辱他，他还活着，他活着便要承受如此欺辱。

　　舟舰中飞出许多修士，他们好似腾云驾雾而来，一个一个收割着场中人的性命，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一无所有的对手也要斩草除根么？

　　杀光所有人以后，他们火烧山门，将此地化为灰烬。

　　清夷剑派，一夕之间便惨遭灭门。

　　无人知晓，梁好好的尸体在烈火中绽开无光的黑漆双眸，随后原地消失，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一切，只因为梁好好与无妄境的孤寂境灵做了桩交易，她代替它成为境灵守卫无妄境，它代替她去做人。

　　条件便是帮她救出师父。

　　无妄境生出境灵已近万年，才终于等来梁好好这么一个可以容纳境灵强大精神力的肉身，它自然有求必应。

　　作为一个说话算话的境灵，它自然和那些出尔反尔的修士不同，但它也颇为看不起梁好好的柔弱。

　　若不是怕被天道盯上，它杀人如切瓜砍菜，早替梁好好报了仇，做人去了，哪里还用得着傻等着她重修去手刃敌仇。

　　梁好好没日没夜的修炼，进境却总是太慢，做不到今天金丹明天元婴，境灵等得有些不耐烦，把梁好好的魂魄挤出她的身体。

　　“我帮你剑法，你练心法，虽然有可能走火入魔，但我想这是个很不错的安排，只要我帮你练得够强，到时候合二为一，你也不会比我菜到哪儿去，至少杀他们是足够了。”

　　境灵迫不及待想要体验自由的人身了，见梁好好点头同意，便把梁好好莫名有几分残缺的魂魄扔去了一处宝地蕴养修炼心法，自己帮她操练身体。

　　梁好好纵然魂魄有缺，它也无法夺舍她的肉身，想到这儿境灵一时有些踟蹰，不过等它练完一遍剑法，体验到人身的畅快后，便放下了这股踟蹰。

　　哪怕她是神明历凡，它也要借用她的肉身，再说是交易又不是硬抢。

　　日子如流水，入无妄境探险的大宗门修士每日死伤无数，无妄境像个有主的敞篷跑车，坐得进去却无人能拿到钥匙发动。

　　谁也不知道，这些修士全被无妄境送给了梁好好做磨刀石。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杀人愈多，梁好好的神魂愈稳固，哪怕用那么个歪门邪道的修炼法子，她也丝毫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无妄境莫名生出丝瑟缩。

　　——她是个怪物。

　　在梁好好再一次平静的收剑时，无妄境心底忍不住生出这个想法，若不是怪物，怎么会这样可怕？

　　她有着让人胆寒的坚定，生杀予夺，不见半分犹疑，有它相助自然进境飞快，可她竟然全无心魔瓶颈，仿佛只要她想要，她就可以做到。

　　梁好好看着眼前逐渐冰凉的残尸，轻声道：“三千了，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寻来？”

　　一年内，以酷烈手段斩首三千人，每一个都削去双臂以震慑各大宗门。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各大宗门却沉寂得好像此事并未发生，装聋作哑，唯独时常放出清夷剑派掌门还活着的消息，企图诱敌深入好瓮中捉鳖。

　　梁好好觉得时机足够，主动入瓮。

　　再出无妄境，恍若隔世。

　　梁好好单枪匹马，还未曾杀上大殿，便一败涂地。然而经此一役，无人再敢轻视这清夷剑派的仅剩的一位女修。

　　只因她这一战，便屠了整座山头，如此情景还能全身而退，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等她第二次踏出无妄境，各大宗门再次联袂攻来，她在无妄境中，杀死了比上次更多的人，依旧全身而退。

　　他们这回是真的害怕了，害怕她成长为他们无法撼动的恐怖存在。

　　于是各大宗门倾其所有，在无妄境外布下天罗地网，那一战肝髓流野，无妄境中的山野都被强大的力量夷为平地，他们不惜毁了无妄境也必定要杀死梁好好以绝后患。

　　可祸患已生，又哪里是能拔除的？

　　不仅没有拔除祸患，还给祸患来了次助攻，机缘巧合之下让她拿到了地脉真精，重练了本命剑。

　　梁好好同样也为自己的反击付出了血的代价，在无妄境中做了许久残废，境灵都忍不住劝她。

　　“你那位师父到底哪里值得你为他神魂俱损拼到这种地步？”

　　梁好好躺在境灵给她的天材地宝上养伤，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她慢吞吞地想了想。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想救他。”

　　境灵若有实体非被梁好好气个倒仰，它到底心疼梁好好，叹了口气：“你修剑时的通透呢？”

　　在救她师父这件事上，她就同一头执拗的老犟驴无异，不惜把命搭上去。

　　梁好好皱眉：“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境灵闻言不再劝她，只是默默想，照梁好好这个拉仇恨的能力，届时它用了她的皮囊，岂不是人人喊打，步步维艰？

　　境灵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做了个亏本的买卖，它付出的已然超过它想要得到的。

　　可惜，为了自由，它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