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在》毋躁

8、《灵根时代》

　　一行人飞快冲入仰天湖，畅通无阻。

　　然而此刻的剑冢，片甲不留。

　　别说一柄剑，就是一块铁片也没有，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中央的剑茧引得所有瞩目，它看起来那样平凡，却在空无一物的湖底里显得那样特殊。

　　清夷剑派作为人界修士流派之首，剑修巅峰宗门，更是剑冢的拥有者，自然拥有上前察看的权利，且是第一个。

　　众人分开道路，请明剑尊上前。

　　为尊多年，明剑尊早已习惯众人的簇拥，早已习惯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抬起手想要拿剑，这才想起来他的剑已经消失在剑冢风暴中。

　　于是他并拢指尖，以手为刃，一道金光带着开天辟地的威势劈向剑茧。

　　人群速速往两侧分逃，湖水也被分开两侧，湖底一条沟壑蜿蜒，剑茧却仍立于湖中央，纹丝不动。

　　明剑尊轻轻皱起了眉头，挥出第二道剑光，这次他用了全力。

　　如果说第一道剑光有着开天辟地的威势，那第二道剑光就是实打实地有着开天辟地的威力。

　　轰隆巨响，山顶被从中间破开，仰天湖自山中心的深渊中倾泻而下，仿佛天河倒扣，水雾弥漫。

　　哪怕是这样，剑茧及其身下的土地，仍平静无波，未曾受到半分影响。

　　这下用不着猜测，众人便都知道，这巨型剑茧定是不世之宝，价值不菲。然而，除了清夷剑派，怕是无人能够得到。

　　众人兴趣缺缺，却更加热情地一窝蜂地围了上去，哪怕得不到，也可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宝贝。

　　有人提议：“不如我们大家一齐攻向剑茧，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否真的无坚不摧？”

　　明剑尊没有表示异议，众人便摩拳擦掌，使出十八般武艺，一时金木水火土风雷雨雪电各种灵根法术俱全。

　　诸多法术打击，剑茧终于震颤起来。

　　明剑尊却皱紧了眉头。

　　躲在空间裂隙中偷看，并未离开的敖乾讽笑不已：“一群蠢货，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是在给明赫喂招，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一副精彩表情。”

　　梁好好敲了下他的脑袋：“行了，趁他们注意着明赫，我们进去吧。”

　　举世之间只有明剑尊有一剑开山之力，所以成全了他们，成全了剑冢。

　　等他们从山底取走剑精，剑冢将会成为真正的剑冢，完成它最后的宿命。

　　敖乾天生便有避水的能力，在洪流般的瀑布下行走自如：“传说先圣开天，苍穹碎裂，天地混浊间的真精泄露，被先圣镇压在地脉之中……原来这不是传说。”

　　梁好好紧随其后，轻言慢语：“从此天清地浊，地脉被真精渗透，有不知名秽物随之污染地脉，演变成只有男子可修炼可追随长生之世道。”

　　敖乾补充道：“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数千年前会有一女子，神力天生，比肩神明，取走半数真精为剑，成就一代传奇。”

　　赤色小剑鸣鸣得意，为梁好好击碎周身的危机与虚妄，使得梁好好的脚步无人能阻。

　　梁好好笑得不行：“神力天生，真是个有意思的说法。”

　　神力天生，世人用四个字就抹去了她身为女子为修炼付出的代价，抹去了其中卑微又伟大的人力，只留下看似不可战胜的天命，满足了世人对于除非上天垂怜女子无出头之日的想象。

　　敖乾盯着梁好好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字一顿：“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身为女子到底是如何能修炼到那么强大的地步的。”

　　眼前的一切在悄然无息之间变得虚幻莫测，梁好好静静看着敖乾消失在眼前，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无声无息。

　　梁好好喃喃呓语：“心魔幻境，多少岁月没见过的东西了。小智。”

　　“我在。”

　　梁好好的心神愈加平静：“我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当前任务进度20/24，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三点三三，需要提醒你的是，你的天赋‘脱纲的野马’已经启动，这代表着你已经偏离正确的轨道，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梁好好听完捏了捏眉心：“我都没有用力怎么又过猛了？”

　　“大象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蚂蚁窝却死伤殆尽。”

　　梁好好沉默不语，眼前云雾渐渐散开，露出无尽岁月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山门。

　　重重山门被推开，梁好好静立在原地，身下的土地转瞬变成一片汪洋，她沉入其中，感到一阵窒息。

　　忽然，一双枯瘦的手带着温度抓住了即将在冰冷海水中的窒息的她，将她从绝境中解救出来。

　　“你这女娃，蠢笨至极，落入水中既不挣扎又不呼救，你想死不成？”

　　梁好好看向枯瘦双手的主人，双眸浸了些泪，泪意翻涌数息才重归静寂。

　　老翁发须皆白，端坐于小船之上，苍老却又精气神十足。

　　那女娃有双怎样复杂的眼，不知侵吞了人间多少悲怆，老翁不忍再探：“人间苦恨，何必寻死，只管踏破这天。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梁好好险些以为自己都忘记了这段记忆，开口吐出了与旧日相同的对白：“今朝无眷，生不如死，既然如此，何必苦活？”

　　端的是生无可恋，说着便要再跳入水中。所幸船身有禁制，女娃跌落不得。

　　老翁愕然一瞬，随即便骂道：“年纪轻轻，浑身死气，老子我千岁有余，一路走来摸爬滚打，都从未像你这般不争气！我既然救你一回，便非要救得成功，决不许你死在老子眼皮子底下。”

　　梁好好拍船而立，呛声回击：“老王八，要你多管闲事，你救我就非得叫我感激不尽，你要我活我就死不得么？”

　　老翁被梁好好这番不识好歹的话气得两眼直翻白，直接捆了梁好好，禁了她的言语，叫她开不了口。

　　小船无风自动，梁好好望着老翁的背影，出神半晌。

　　她当年不是要寻死，不过是想偷偷沉入水中捕鱼充饥，而她年少时桀骜不驯，常口出悖逆之语，又或许她是真的存有一丝死志，才会不解释。

　　不止今日初识，日后师父也时常感到要被她气死，她也因此受了不少只伤不死的责罚。相处日久，师父见责罚无用，才渐渐怀柔起来，可她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混不吝。

　　真正让她改变的是什么呢？

　　梁好好皱眉，眼前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复又重聚。

　　“此子心性太过锋芒毕露，伤人又自伤，不宜修真。”

　　当日晨功，梁好好在训练场，前来拜访师父的剑修，一眼相中了在人群中挥剑自如的梁好好。

　　她的天赋那样耀眼，但她的师父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剑修的提议，将她派到仰天湖做一洗剑童子。

　　她想冲入他的殿中质问，却被众师兄弟乱剑逼出。

　　“凭什么不让我学剑？我他将我带到此处，让我磕头拜师，却不教我。”

　　“尔敢放肆，掌门做事，还要向你解释不成？你如此行径，若是学剑，少不得惹祸上身，快快去吧，莫要再来。”

　　她不肯离去，与众师兄弟搏斗，不敌，以至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众师兄弟见梁好好天赋卓绝，愈战愈勇，起了惜才的心，本不欲为难她，可她顽固不化，他们不胜其扰，便也少不得给她几分教训。

　　清夷剑派多怜贫惜弱之人，说是教训也不过是看起来吓人至极的皮肉伤。

　　梁好好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烂衣，摇了摇头，不，真正让她改变的不是这。

　　眼前场景再次变幻，梁好好抬眸，面上褪去了几分血色。

　　无妄境，是无主的秘境。

　　天下皆知世有无妄之福者必有无妄之祸。这无妄境中，不仅有大机缘，还有大灾祸，九死一生莫外如是。

　　但无妄境每每现世，修真者都争相涌入，因为比起死亡，触摸到无上大道的修真者更害怕的是止步不前。

　　比起从无妄境中得到的各种好处，铤而走险也不值得心惊胆战。

　　千年前，无妄境现世，掌门便是自无妄境中得到清夷剑法，开创清夷剑派，然而，这么多年来，门中却无一人习清夷剑法，都只修习了上卷的心法，然后辅以其他寻常剑法。

　　只因那下卷剑法，还在秘境中不知所踪。

　　那一年，无妄境现世，清夷剑派几乎倾巢而出，四处搜寻入口，梁好好仍在仰天湖日日借洗剑之名偷偷练剑。

　　清夷剑的心法她也看过，最是平和中正，全无杀伐之气，她全无灵根无法修炼便也不感兴趣，只草草看过。

　　比上法力，她谁都打不过。若单论剑法，无人出其左右。

　　然而修真界，谁与她论剑，只需小小术法，便能要她小命。

　　“师姐，我有一招不知怎的，总有些滞纳之感，可以帮我看看吗？”

　　见梁好好收了剑，一年幼的新入门弟子连忙上前，殷切地讨教。

　　清夷剑派多中正平和之人，哪怕她不过是个洗剑童子，因她先来又有一技之长，也对她很是尊重，是故她并未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