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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根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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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好好再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是在无妄境中。
各大宗门见她重伤垂危,知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要她小命的机会,等她养好伤,他们恐怕又会惨遭血洗。
他们在无妄境中遍寻梁好好不见,于是便把她的师父挂在了境中的一处峰顶之上,每日给她的师父来一刀。
要么梁好好来救他,要么就是死。
起初境灵瞒着动弹不得的梁好好,后来见她师父受了数十刀,血都要流干了,仅剩一口气吊着,便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梁好好不想责怪境灵,但她到底没修出清夷心法温良恭俭让的脾性,满脸都是对境灵破坏交易的不愉。
“我知道你想要我的这副皮囊,也许你的保护是出于对我的皮囊的关心,但我谢谢你。哪怕救不出师父,哪怕我魂飞魄散,我也会把这具身躯健全地留给你。”
境灵想要解释,却无法开口,它确实目的不纯。明明人族才是诸天万界最卑劣的种族,可是在这一刻,它竟觉得自己的卑劣比之人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不起。”
梁好好已经飞身而出,自然不知道无妄境这个单纯的境灵,被她的一番话训得羞愧万分。
梁好好握着赤色长剑的手微微颤抖,她仰头看向漫天净是对准她的长剑,轻嗤一声:“诸天剑阵困得住你吗?”
她手中的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破空而出,万剑都避其锋芒,纷纷落地,诸天剑阵便这样轻易的破了。
各大宗门目眦欲裂。
这女修……强,实在是太强。
梁好好还没出手便一剑震慑了群敌,看似胜券在握,却无人知晓此刻的她头痛欲裂,好似万剑的在她的头颅中搅动。
她静立在原地,因剧烈疼痛生出的汗水一层层的湿透她的衣衫,她咬着牙召唤赤色长剑归来。
此剑攻击性极其强悍,又未来得及蕴练至大成,不伤她就算不错,她要想控制它,便不得不撕裂神魂,与剑共生。
诸天剑阵伤不到它,却伤得了她的神魂,所以她此刻痛到无法动弹。
她撑不住多久的,要尽快。
血色渐渐充盈整个眼眶,梁好好闭眼再睁开,双眸猩红,恍若失了神志。
“妖女走火入魔了,快——”
这句话还未曾说完,长剑已经割断他的头颅,狂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慢慢变得僵硬。
越来越多人倒下,越来越多涌上前,梁好好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所有挡她去路的,都该死。
直到梁好好顺利地为清夷剑派的掌门解开禁锢,她才恍然发现已经没有人在阻拦她了,她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到底没松完。
她看不见掌门的神色,只听得见老翁用自己那沙哑至极的声音万分沉痛地道:“好好,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清夷剑锋芒太盛,没有任何柔弱的迂回,为师只希望你日后决意拔剑之前,先问问自己,此人当真非死不可吗?因果轮回中间,你的一切杀业都是我的孽,就当是为了我。”
梁好好浑身的肌肤都在往外溢血,她血红色的一个人,其中有自己的血但更多的是别人的血。
血是热的,但梁好好却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凉意。
“好好,对不起,为师……不应该教你清夷剑。”
梁好好支撑不住杵剑单膝跪地,耳边有些呢喃乱音,她一时无法思考,只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对面前的人说出了那句她曾经很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只是对方却终究是听不到的。
“师父,我从来不后悔学清夷剑。”
如果我还有以后的话,我以后也再也不会用清夷剑杀人。
我不在乎世人的生死,我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我只是……见不得你死。
血色的泪簌簌落到地上。
断臂的老翁已经耗尽最后一丝生气,双眸阖上,再无声息,他再也无法伸出一双枯瘦双手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拉住她,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为她指点迷津。
梁好好最终还是倒下了,并且再也没有醒来。
后来,后来便是无妄道尊重立清夷剑派,并扶持清夷剑派成为当世第一大宗门。
后世人也不知道此间曾经有个梁好好,他们只知道清夷剑派的无妄道尊,是个织就无数传奇的女子。
故事到这里便算是盖棺定论,梁好好抬手挥散幻境。
敖乾站在她的面前,凑得极近,神色有些慌乱:“你哭了。”
梁好好抹了把脸,湿漉漉的。
敖乾见她神态自若,便更慌了:“你的幻境里有什么你怎么哭了怎么哭了怎么哭了?”
梁好好嫌敖乾聒噪,不耐,言语间带出了几分旧日的戾气:“闭嘴。”
敖乾却觉得这个才是他最最熟悉的梁好好,反而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你的幻境里有我吗?”
他的幻境里可全是她。
梁好好冷漠:“没有,快滚。”
当然是有的,她在无妄境中的绝大多数岁月,都是与它相依为命,也多亏了它的陪伴,她才不至于早早入魔。
只是这些,她懒怠同它讲,她看不惯它翘尾巴。
敖乾听这话,面上失落心里却欢喜,依她的狗脾气,越说没有,梦境里绝对是有他。
敖乾傻呵呵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不了我!”
梁好好已然自己调节平了心绪,再开口便没了戾气,但总显得阴阳怪气,只因她幽幽道出的是“你别找骂”四字,一时噎得敖乾无话可说。
敖乾郁郁,他可不是没皮没脸的小天了,他可是一代妖王啊,怎么还能这么说他,他也是要点面子的。
梁好好看出敖乾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慢慢地控制着赤色小剑往地脉处走,一边问敖乾:“当年无妄,是如何带着你一条小龙重振清夷剑派的?我瞧着如今这清夷剑派的剑尊,不如当年良多。”
地脉中处处危机,梁好好和敖乾却闲庭信步,竟还自在地聊起来了。
敖乾见梁好好不再遮掩,似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觉得老怀大慰:“龙生九子都各个不同,清夷剑派发展数千年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不是很正常吗?再者无妄飞升以后,清夷剑派受过几次严酷打击,所幸未曾没落。”
所幸未曾没落么?乃至今日,违背种种初衷。
梁好好不再问,敖乾却自顾自地说:“无妄为清夷剑派可耗费了不少心血,我镇压并统领妖界与人为敌也是她的手笔,目的也是为了禁止人妖通婚。可惜她在时这儿人妖泾渭分明,她飞升后我不慎中招,人妖之祸再次死灰复燃。”
梁好好目光转冷,唇边含住了一抹冷酷的笑意:“她飞升了暂且不论,那你呢,你堂堂一代妖王轻易就中了招,你中的是什么招?”
敖乾讷讷:“离间计……”
原来无妄道尊飞升之前,敖乾便误会她害死梁好好,认为无妄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赎罪。
无妄在时还好,无妄飞升之后,敖乾牛心左性,又受人挑拨,他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彻底崩塌。
明面上,清夷剑派的兴衰与梁好好看似毫无关系,暗地里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敖乾吞吞吐吐,总算描述完事情的经过,梁好好幽幽叹了口气,本不想追究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斥了一句:“因为莫须有的猜疑你就任由妖界与清夷之间的合作分崩离析,此地无数半妖残妖本不至于遭此一劫。作为妖王,须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纵是她,也得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不再敢肆意妄为。
就在敖乾被数落得抬不起头时,梁好好已然收集好了地脉里的所有真精,她不欲再追究从前。
今日她有幸重游故地,哪怕曾经的种种遗憾已经成为历史无法一一圆满,但若能成全旧日的愿望,也算是不负此行。
念及此,梁好好缓了眉目:“我临走之时,已然举目无亲,唯独放不下你,今朝见你已经是一代妖王,心甚慰。”
哪怕这妖王实在做得差了一些。
赤色小剑锋芒毕露,缓缓吸收吐纳着真精,在地脉之中散发着耀眼的光。
敖乾被梁好好这么一句话彻底破开防线,显出一副魂不守舍的落魄样子,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原来她是觉得他做得不错的。
他开始确实做得不错,后来……后来无妄飞升无人再约束着他,他就慢慢变了。
他是知道那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有多可怕的,他完全忘记了和无妄的约定,完全忘记了曾经的主人。
“对不起,我——”
梁好好打断了敖乾的自怨自艾:“道歉无法解决问题,行动才能。既然妖界破碎,那么我就帮你重聚妖界,你继续做你的妖王,庇护妖类约束妖类,千秋万岁后,再看。”
再看,你的道歉究竟有没有效用。
敖乾张口无言,如果现在人妖之间没有乱到这个地步,如果他没有一时疏忽酿成大祸,他就会直言不讳地说要一直跟她在一起。
可惜,他不得不为自己未完成的使命留下,这就是因果。
赤色小剑不断熔炼,在一片刺目的红色中慢慢地拉伸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