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在》毋躁

7、《灵根时代》

　　妖王敖乾从空间裂缝中逃脱的事情震动了整个清夷，寻龙的浩大声势之下，明赫失联的事情便显得无足轻重。

　　念及明赫到底是剑尊的亲生子，便有人将消息禀与剑尊，猜测明赫可能已经在妖王逃脱事件中遇难。

　　谁料，却只得到四个字的回复。

　　“不必在意。”

　　当爹的都说了不必在意，自然就无人问津，清夷剑派殊不知自己也因此错失了找回了妖王敖乾的良机。

　　一旦妖王恢复全盛时期的法力，必定会为整个清夷带来狂风暴雨般的致命报复，到那时希望清夷剑派的剑尊们都还能说出不必在意四字。

　　明赫仗义值得深交，但修士多拜高踩低，他又惯常低调内敛，是以好友不过二三。消息透过好友的嘴传到正在养伤的明赫耳中，他只淡漠地想，果然。

　　关于明赫怎么如今仍在养伤的问题，梁好好心虚至极，哪怕她极尽克制，她那一手仍然下得稍微重了些。

　　梁好好关切地端了碗热汤过来探望：“头还疼吗？”

　　明赫一身素衣端坐于桌前，长剑束之高阁，眉头轻拢，面色冷而白：“尚可，多谢。”

　　敖乾从窗外探头进来：“最讨厌装高冷的人了。”

　　明赫锐利的目光剜过：“兵不厌诈，可不曾想，妖王会藏头露尾——”

　　梁好好赶紧将汤塞入明赫手中，快步来到窗前，“啪”地一声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转过身冲明赫腼腆地笑：“别为了这家伙影响心情，汤是秋娘今早起来熬的，小火炖了一上午，滋味不错，你尝尝。”

　　明赫狐疑的目光落入汤里，他端在手里一饮而尽，不去计较梁好好的各种异常。

　　那日他醒来，妖王敖乾竟在为他上药疗伤。若不是他伤重又怕打斗起来毁了老宅，他早同他大打出手。

　　后来梁好好过来，才打破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那日没有出言质问，今日便也揣着糊涂当糊涂罢。

　　明赫搁下碗：“你……不用担心妖王踪迹泄露了，清夷剑派不会找过来，我亦不会报信。”

　　梁好好悚然一惊：“谁担心他啊，担心你还差不多。”

　　明赫感到一阵莫名复杂的滋味，只道：“我很好。”

　　明赫不是寡言少语的人，但最近一直沉默，欲言又止，梁好好因此察觉到了明赫的戒备：“明赫，你放心，妖界已然被毁，我不是你们口中都妖界余孽，也不是妖王的信徒，我来此绝无目的。”

　　若有目的，那也是为你。

　　梁好好默默在心里补充。

　　明赫颔首，他不是相信梁好好说的话，他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在梁好好面前毫无地位的妖王不会也不可能是她的信仰，相信像梁好好这样神秘的女子不是为了妖王而来。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梁好好的神秘，她像是古老寂静的群山又酷似灵动漂泊的小舟，万般琢磨不透。

　　明赫垂眸：“我相信你。”

　　梁好好便露出笑：“听说清夷剑派的宗门大比你是第一，有什么奖励吗？”

　　哪怕没能屠戮妖王，明赫仍然是清夷剑派当之无愧的外门第一。

　　明赫神情平静，娓娓道来：“大比第一可进入剑冢试炼，清夷剑派的剑冢举世闻名。我出生之日，斩不平破除剑冢封印跨越时间与空间来到我的身边，那时他们见神兵天降，觉得我是举世无双的剑道奇才，可我却认为斩不平还缺点什么，是残剑而非神兵。”

　　梁好好暗暗点头，明赫能感常人所不能感，不愧是主角。斩不平实为阴阳剑，阳为剑，阴为魂，合二为一则为斩不平。如今斩不平的阴魂，仍在剑冢大阵中镇压从古至今的诸多剑魂。

　　梁好好道：“好好养伤，你养好伤我们就去闯剑冢！”

　　明赫的确是打算去闯的，他多日未归，清夷剑派已将他除名，将唯一的名额给了别人，只是：“我们？”

　　梁好好以一种让明赫感到极其违和的神态道：“是，我们，你和我。因为我也觉得，我合该是个天生的剑道奇才。”

　　她神情自若，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明赫却不由觉得，她或许没有在说玩笑话。

　　头顶的伤仍隐隐作痛，明赫皱着眉，下意识忽略了那个最不可能的真相，错失了揭露的良机，他的伤只会是藏头露尾的妖王敖乾偷袭所致。

　　说到敖乾，人妖两界众人遍寻其人而不得见，四方大乱，涌起腥风血雨。他只终日窝在小院里养龙角，不问世事，任凭外界因他而乾坤颠倒，只在梁好好和明赫出发去往剑冢的时候，硬要掺和进去。

　　于是二人一龙，同去剑冢。

　　剑冢方位不定，如无清夷剑派的掌教令牌，哪怕历尽艰辛寻到了剑冢，也无法进入其中。

　　明赫靠斩不平寻到了剑冢踪迹，准备以力破境，强行闯入。

　　谁料，长剑尚未至，封印便急切地如云雾般离散，无影无踪。

　　冢门洞开的瞬间，万剑悲鸣，响彻云端，震撼四野，无数修士再制不住手中剑，佩剑破空而来。

　　明剑尊握紧了手中震颤不已的长剑，面色凝重阴沉：“谁唤醒了剑冢，它要再次现世了……”

　　他自剑冢中求得此剑后，便时刻带在身侧蕴养，视为本命，一人一剑已相携近千年之久，岂料今日它竟想要离他而去。

　　哪怕他震断此剑，也决不许它落入旁人手中！

　　“剑尊！你去哪儿！”

　　明剑尊未曾留下更多言语，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一定是去剑冢了，我们快回去禀报师门！”

　　“哪里还用去，你们看。”

　　天际无数道眼熟至极的御剑飞行的虹光正往遥远的东方而去，想来剑冢出世，是惊破天的大事，比那什么失踪的妖王要重要得多。

　　也是，剑冢闻名天下的时候，妖王也许还只是一颗蛋呢。

　　敖乾打了个喷嚏，十分开怀：“这剑冢的结界莫不是我的喷嚏打散的。”

　　话音刚落，便有无形的剑光攻向敖乾，给他的龙身上狠狠添了几道伤口，梁好好哭笑不得：“收敛点吧。”

　　敖乾委屈，小声道：“这不都是为了你吗？”

　　是啊，为了她，妖王敖乾看向梁好好的目光里满是隐晦又张扬的眷恋和信赖，她终于回来了。

　　梁好好没有发现这目光，明赫却尽收眼底，他不由得想，比起梁好好为妖王卖命在人界做卧底，他倒更愿意相信是妖王在为梁好好卖命。

　　只是，为什么呢？

　　封印完全打开，明赫收拢起思绪，跟随着斩不平进入，一路畅通无阻。

　　急切的明赫没有发现，梁好好没有跟上去，她驭龙升空，俯瞰剑冢。

　　剑冢是一片湖。

　　镶嵌在怪石嶙峋的山顶之上的一颗墨色宝石，静谧无声。

　　梁好好指龙入水，她逐渐丰盈的双颊上呈有兴奋的笑意：“此地原名仰天湖，多年前被剑修们做洗剑炼剑之用，后来废弃的兵刃多了，水光中有锋芒外露，兵甲难近，逐渐成为剑冢。”

　　那个时候，她常入湖中洗涤剑骨剑心，初时血肉淋漓，后面则如入无人之境。

　　关于这剑冢，敖乾却是知道得比梁好好更多更详细，但只字不提，皆因这剑冢的核心，曾是她的佩剑。

　　敖乾一身龙鳞，进入湖中也觉有丝丝刺痛，倒看梁好好，毫发无损，面不改色，仿佛湖底酝酿千年的刀光剑影都不曾靠近过她。

　　她无碍，他也没有受伤，那这湖底蔓延开的金光与血色……

　　敖乾讶异出声：“他是天生剑骨？！”

　　明赫被数之不尽的密密麻麻的长剑形成的风暴包围，他在风暴中央，体会着千年来万剑震动的悲鸣与欢歌，与之共舞，血腥靡艳又璀璨震撼。

　　梁好好抬手抚开湖水，现出眼前的一片真空：“你太小看他了，他可不是天生剑骨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他是天道千挑万选，在亿万生灵中脱颖而出由上苍接引造化，安排在人间的剑道化身。”

　　敖乾呆愣在场，怪不得，怪不得他的死劫会在清夷剑派，原来是因为他。

　　梁好好抬起手，拍了拍不知道何时钻入她手心的三寸的赤色小剑：“你也去帮帮他吧。”

　　赤色小剑不停跳跃，依依不舍地离开梁好好的掌心，钻入风暴之中，霎时间万剑退避，任小剑畅通无阻。

　　小剑近身，毫不犹豫地击碎了明赫的脖颈之下的最后一块脊梁，这是万剑都不曾攻破的骨头。

　　骨肉尽毁，涅槃重生，一颗天青色的剑茧立于重归平静的湖中央，宝光流转之间，转瞬间归于内敛。

　　敖乾看着赤色小剑，又看着梁好好，艰涩地出声：“你果然是她。”

　　梁好好把食指竖在嘴边，将赤色小剑拢入袖中：“嘘。我们走吧。”

　　功成身退。

　　等那群人姗姗来迟，只见万丈之内都无法靠近的剑冢风暴突然平静下来，然后湖中飞快蹿出一条金色长龙，眨眼便消失在天地之间。

　　众人安静一刻，复又炸开了锅：“妖王竟有如此天赋，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他，他的头上似乎有个人！”

　　“妖王的头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我倒情愿相信他天赋异禀，也不敢相信有修士乘妖王入我人界剑冢。”

　　“诸位，多说无益，吾等入内一观便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