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在》毋躁

6、《灵根时代》

　　秋高气爽，养伤的日子匆匆而过，梁好好的面颊也红润了几分，人也多了些活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趁着天气晴朗，大病初愈的梁好好出门走走，一直关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却不料遭到了秋娘的阻拦。

　　“好好，你照照镜子，这样的一副俏丽婉约的面孔如何能够出门？哪怕戴上面纱头巾，也是难掩倾城。”

　　梁好好倒确实照过镜子，她这副皮囊生得与她三分相像，美貌如昨，只是秋娘因此拦她出门，却是不应该。

　　梁好好抿唇：“又有人来了？”

　　秋娘见果然瞒不过她，便无奈的点了点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话说恩公宅子里养了六位各有千秋的美人，窥探的目光总是不少，从前还只有凡人，如今修士也有一些。也不知道恩公最近如何，听说他在宗门大比中受伤失踪，已经三日没有讯音，也不知道是否还安好。若恩公在，定不会如此。”

　　没有修士庇护，越美越错。

　　梁好好拿起桌上的木剑，端详片刻，勒令自己放下：“他会回来的，放心好了。你们的剑练得怎么样了？”

　　秋娘罕见红了红脸，轻声道：“同恩公那日月下挥剑之姿，还差得远呢。不过晴空与碧霄颇有天赋，听她们说，杀几个人不成问题。”

　　晴空与碧霄有半分剑妖之血脉，从前养在花楼中只学些文艺，学得不大精通，如今碰到武艺，方才知道被打通任督二脉是何种感觉。

　　梁好好笑：“那就去杀几个人吧。”

　　是夜。

　　两个模样出挑的少女隐在黑暗中，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梁好好的那句话：“去杀人吧，杀你想杀的任何人，但尽量不要把血溅到自己身上，太脏。”

　　梁好好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投进黑夜中去，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干嘛。

　　换作别人，说这话无疑是异想天开，但是晴空与碧霄却无条件相信梁好好，她说可以，那便是可以。

　　所以敌人的血色染就了血色的黎明，晴空与碧霄干干净净地回到了家中。

　　只是梁好好去向成谜，只留下明日归勿念五字。

　　此刻，梁好好混入了清夷剑派的后山，她来是想带只妖兽回家看院子。清夷山脉自古多妖兽，清夷剑派肃清清夷山脉后留守于此，渐渐在后山圈养了一些温和的妖兽。

　　梁好好鼻尖轻嗅，转眼便有了目标，她爬到半途，捡起块石头砸了只沉眠中的黑熊，性情温和的黑熊见到她，只是翻了个身子继续睡。

　　梁好好摸了摸鼻子，又砸了下：“嘿，大黑熊，带我上山。”

　　黑熊捂着头泪眼朦胧，委委屈屈，敢怒不敢言，它从山洞里出来奔向梁好好，抬手把人捞到了肩膀上。

　　大地震颤，梁好好敲了敲它的脑袋：“小点声，别把大家都吵醒了。”

　　黑熊更加委屈地放轻了步态。

　　梁好好满意了，视线四处巡梭，却居然毫无所获：“大黑熊，你知道小天，啊不对是那条龙，它被镇压在哪处空间裂隙里了吗？”

　　黑熊疯狂摇头，目光忍不住瞥向一处低矮盆地，这祖宗要去找那祖宗，它怎么能带路，它可不知道。

　　梁好好拍了拍黑熊的后脑勺：“走吧，去那儿，我自己找到的，同你无关。”

　　黑熊生无可恋，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然后迅速地放下梁好好，磕上三个响头后逃之夭夭，一副死也不会回来的模样。

　　梁好好不同它计较，抬手便准备撕碎空间裂缝，带走那条龙。但想到明赫还在里头，她一时没有动手。

　　妖族最后一任妖王敖乾，本体为龙，天地间最强的大妖，曾经最强横之时力敌清夷剑派九大剑尊而不落于败境，如今虎落平阳，苟延残喘至今。

　　这条龙本来是明赫的机缘，被他抽筋剜骨取了龙珠，然后辅以龙鳞龙角练了兵甲，从此贴身穿着，为他挡下无数死劫。

　　只是到底这条龙曾是万年的妖王，死后有一丝龙魂未散附着到了这兵甲之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明赫。

　　或许，明赫后期的荒唐也有龙族习性的影响。

　　梁好好想到这儿，面无表情地抬脚踏入了空间裂隙，阉了吧，这条龙。

　　裂隙之中，是另一片天地。

　　明赫的敌人是真龙，他手中用来对敌的长剑同样婉若游龙，两条龙，金银之色中夹杂着丝丝血色，血色之间分不清敌我。

　　清夷剑派的清夷剑法，其中清夷二字为消除消灭之意，清浊天地之间，长剑掠处皆夷为平地，是以为清夷。

　　这套剑法的攻势之强，神仙也难挡。

　　梁好好看着挥舞着长剑的明赫，突然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为救师命，孤身杀入无妄境，七进七出，血流成河。

　　习剑之时，她的师父称她为不世之才，说她是他最得意的门徒。可是那日过后，她的师父却对她说，悔教清夷。

　　“好好，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清夷剑锋芒太盛，没有任何柔弱的迂回，为师只希望你日后决意拔剑之前，先问问自己，此人当真非死不可吗？因果轮回中间，你的一切杀业都是我的孽，就当是为了我。”

　　梁好好垂眸，掩去幽深的眸色，再抬眸看向敖乾时已经是寻常姿态。但她当日只觉得，这世上统统都是该死之人，包括她自己。

　　后来，她谨遵师命，再也不曾拔剑。

　　正在同明赫激烈搏斗的妖龙敖乾脊背一寒，感觉到了生死危机，果断不再恋战，极速退去，可修为被封得七七八八，它只能躲却逃不出空间裂隙。

　　明赫奇怪于它的突然退却，却没有半分犹豫直追而去，他已经倾尽一切同它殊死搏斗，已经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了。

　　它逃他追，它急于逃走便更加疯狂的反击，明赫被龙摆尾后立刻吐出一口浓稠的血，眼里汹涌着的战意却更加旺盛。

　　敖乾被穷追不舍，也是更加恼怒，咬着牙准备先解决了明赫，再继续溜走，却没想到，上一刻那打不死的小强，这一刻就倒在地上了，头上肿起了个大包。

　　敖乾只见小强身后突然冒出个模样标志的少女，少女掩唇：“糟糕，手下得有点重了。”

　　说完，少女抬眸看向它，掏出张帕子擦了下鼻血：“都怪你。”

　　片刻后，被揍得落花流水的敖乾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两只长了万年的白玉青龙角都险些被那个小变态掰了，明赫那个小包包也敢叫手下得有点重了？冤死了。

　　梁好好堵着鼻血，把一人一龙拖出空间裂隙，从明赫的储物袋里掏出伤药喂给了他，见他呼吸平稳了便拖着人坐到了龙背上：“出发，回家。”

　　龙不动弹，伸着舌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说话却是中气十足，一把低沉迷人的好嗓音：“我也要吃药，没力气了走不动。”

　　梁好好沉默半晌，就在敖乾以为她妥协之时，就听见她掰住龙角，轻轻用力——咔嚓，掰下来一块小角。

　　不对称了！

　　敖乾崩溃：“小祖宗！你干什么了！”

　　梁好好把龙角抛进妖龙大喊的嘴里，掏出手帕按住不停流血的鼻子：“龙角是良药，你不是要药吗？吃了药还不走吗，我的耐心只有这么多了。”

　　敖乾哪里还敢不走，它再不走这祖宗就要掰掉它整根角，它是倒了什么大霉，撞见这种怪物！

　　力量太强，未经打磨的柔弱身体承受不住这番力量的翻涌便不停地流鼻血，居然只是不停地流鼻血……按道理，这样不般配的组合换作旁人应该是化为灰烬。

　　灭了敌人也没了自己。

　　可这怪物居然只是流了些鼻血，几乎算是毫发无损。

　　龙破云而出，迎向烈火般的朝阳，风声冽冽，有如神明。

　　这般自由畅快翱翔云间睥睨天地的日子，近千年不曾有过了。

　　敖乾发出一声嘹亮的龙吟，原来沉闷如擂鼓般的嗓子，也能发出响彻云霄的动静。

　　梁好好见敖乾大舒意气，抬脚踢了下敖乾，眯眼笑道：“怎么，怕没人追杀你吗？”

　　敖乾龙吟酣畅，不觉梁好好过分，它觉得她好熟悉，它心里有个潜意识觉得有她在，它一定是不会有事的，这世间所有力量在她面前大约不过是尘土飞扬。

　　因为有龙在，一人一病号很快就回到了小院，秋娘并舞琴灵莺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人回来，忙过来帮忙扶住明赫，然后左右打量着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梁好好：“好好，恩公受伤这么重，你没事吧？”

　　梁好好摇摇头，两行鼻血流下来：“我没事。”

　　秋娘顿时大骇：“你这还叫没事？”

　　秋娘想拿帕子帮梁好好堵住，却见梁好好笑着指了指头顶的云层：“确实没事，坐它回来，吹了点风罢了。”

　　一条金色的龙形生物在朝阳彩云里穿行，霞光万丈，不知疲倦地展露着矫健的与世无双的身姿。

　　秋娘讶异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确定：“云里那是……龙？”

　　梁好好点点头，向云端招手：“从今起，它就是护院兽。”

　　敖乾不驯却又下意识顺从梁好好，从云端下来，化形成一个面容无比俊美的青年男子，浑身气度不凡，展颜一笑美不胜收。

　　秋娘有两分看呆了，捂着嘴半晌讲不出话，回神后不由痛恨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这双眼，她不该如此的。

　　敖乾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自信满满地站在那里任秋娘打量，倒比孔雀更像孔雀了。

　　梁好好见了好笑：“进去说吧。”

　　舞琴和灵莺同样看得呆了，险些被这样的信息冲击得回不了神，假如不是明赫是她们的恩人，怕是得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扶着个伤重的明赫。

　　好好说什么，找了条龙回来当护院兽？所以恩公伤成这样，是为了给她们找个护院？

　　恩公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抱着这样朴素的念头，舞琴和灵莺对敖乾视而不见，连忙把人扶进了空屋子，看着人脸色苍白实在伤重，不知道如何是好。

　　梁好好指使敖乾：“在坐都是姑娘，不大方便，你去帮他弄干净换身衣裳，再上点药，他那里有。”

　　明赫躺在塌上，仿佛仍然对外界全知全能，他沉默却生动，血迹斑斑也难掩气质上的清丽与正气。

　　梁好好将柔和的目光移开落到敖乾身上，看到敖乾站姿乖张，目光就又冷漠下来。

　　敖乾下意识退了几步，连忙摆手：“不去不去，想我好歹一代妖王，做这种事实在是有违本心，我也受伤了啊怎么还要照顾别人……”

　　梁好好没讲话，只是看着敖乾，敖乾就莫名顶不住压力答应了下来，他怎么会听了她的话？

　　敖乾皱起眉，问梁好好：“我还有个问题，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梁好好眉眼弯弯：“可能很久以前，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契约兽。”

　　秋娘几个只当梁好好在开玩笑，唯有敖乾愣愣地看着梁好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好像想透过这副陌生的皮囊去寻找另一个熟悉的灵魂。

　　“龙当翱翔于九天之上，从今起，你就叫小天吧。”

　　但是怎么会呢，怎么会是她呢？

　　敖乾沉默良久：“你刚刚掰我龙角，不是什么良药不良药的，是为除我封印对吗？”

　　梁好好不置可否，敖乾却愈加失魂落魄，去帮明赫处理伤口了。

　　梁好好也离开了，秋娘几个也跟着离开了，好好是不为敖乾外貌所动的，可她们几个姑娘，到底有着爱美的天性，总忍不住多看敖乾几眼。

　　晴空与碧霄是最后见到敖乾的，听完了梁好好半真半假说了敖乾的来历，她们俩异口同声地道：“幸好被关了近千年。”

　　数人霎时沉默，到底都明白了这句话的未尽之意。

　　倘若没有被关近千年，不知道要骗得多少凡人女子前赴后继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下半妖。

　　是以日后，几人总是刻意忽略敖乾，惹得他再没心思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