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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闲散长老   石衡猛 ...

  •   石衡猛地回神,惊起一身冷汗,强行将那些遥远的记忆挤出脑海。

      既然不可能是出错,自己又并未奉神,那这平白多出的异像又是怎么回事?

      对了,之前神明怒视之际,脑域识海中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其后凝结异像时,两色雾气也是自识海逸散而出,难不成这一切的反常,都与那东西有关?

      正欲探查一番,又立时想到此刻还未开界,那界碑虚影不知何时会消散,此刻不是探查的时候,忙收摄心神,深吸一口气,抬掌按了上去。

      开界啊,明明上辈子赌上一切想要摆脱神弃者的身份,哪怕只能开一片巴掌大的虚界,只要能一直陪在莫衍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为了开界一次次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却连开界的边都没有碰到。

      这辈子明明想借着这神弃者的名头躲开莫衍,了(liao)了这一场师徒缘分,却又阴差阳错地迎来了这求了半辈子的开界机缘。

      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这辈子弃如敝履却又得的如此轻易。

      呵,这贼老天!

      右手虚托异像,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于石碑之上,紧接着,丹田内道基元点轰然炸裂。

      这一次倒是规矩了许多,虚界缓缓延伸至三尺余,便稳定了下来,手中三寸四分高的小像也没有因为开界而发生任何变化。

      自旁人来看,似乎刚才的种种变故,不过是一场乌龙闹剧罢了。

      唯有石衡,在那新近开辟的虚界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

      那里面似乎多出了许多并不属于他的气息。

      只是那些气息太过微弱,更像是一个个虚幻的印记,看不真切,只觉得极其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依常理而言,新生的虚界该是如白纸一般。

      虽说踏入虚界第二境后,随着虚界主人功法体质不同,虚界会逐渐衍生出各种特性,却也从未听说过谁家的虚界刚一开界,便有其他气息萦绕其中的。

      不待石衡细想, 便听一旁的莫衍冷声道:“随我来。”

      短短的三个字,语气却明显与平日不同,冷的像那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一对剑眉紧紧皱着仿佛能夹死苍蝇。

      石衡的思绪被这声音一下子拽了回来,偏头便见莫衍正向楚江临及一众峰主长老行礼告退,绕至侧边快步离开,脸色极臭。

      众人只道他是因石衡仙缘太差,觉着失了面子,以莫衍那要脸不要命的性子,气急了先行离开也属正常,便也没有惊讶,由着他去了。

      石衡这时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今日不是铁了心要断了和莫衍的师徒缘分吗?怎么就莫名其妙突然开界了呢?不由得唉声叹气地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

      这下可怎么办?

      对了,临渊阁门规里被逐出师门的门规有哪几条来着?

      哎呀,那门规又臭又长,上辈子也没仔细看过几遍,这一下子哪能想的起来?一会儿回了两界峰,无论如何都得仔仔细细好好研究研究才行。

      莫衍行了几步,见石衡还不动弹,本就心中焦急,此刻早已没了耐心,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石衡忙回神,收起虚界异像,耷拉着脑袋半点儿提不起精神,蔫乎乎地跟在莫衍身后走了出去。

      轩辕彻本也想跟着离开,莫衍没允,便留了下来。

      本以为是回两界峰,可急匆匆离了主殿后,莫衍带着石衡御剑而起,却是面朝正东疾驰而去。

      两界峰位于临渊七峰最南端,背临百鬼涧,自临渊主峰御剑,该是向南走才是,怎得却朝正东而去了?

      石衡:“师尊,咱们不回两界峰吗?”

      莫衍:“去藏书阁。”

      石衡“噢”了一声,不由得撇了撇嘴,又道:“那个,师尊,我能不去吗?”

      莫衍:“必须去!”

      石衡脑袋耷拉地更低了。

      天琼峰,藏书阁,内蕴临渊阁数万载典籍传承,九九八十一层藏书阁,包罗万象,从经史子集到天文地理再到功法秘术,可以说纵观九州大地,再也找不出第二家宗门,能有如此丰厚的藏书了。

      这是临渊阁作为曾经九州第一大宗的底蕴。

      虽说如今的临渊阁曾于四十年前遭逢大劫,失了大半战力,早已没了当年威势,不仅失了九州第一阁的威名,还跌出了上三宗之列,只能偏安南域这一隅之地,但这并不影响藏书阁内数万载积淀下的丰厚底蕴。

      临渊藏书阁对门下弟子并不设防,除地下九层禁书区需持各峰峰主印信方能踏入外,其余地上七十二层可供任意弟子进出。

      不论是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亦或者是各地分阁中的外门弟子,甚至是洒扫的小童、烧火的厨娘,只要愿意,都可随意借阅。

      也正因如此,平日里这藏书阁人来人往座无虚席,乃是这临渊七峰中最受欢迎的地方之一。

      莫衍这人平生只有两大爱好,其一是好酒,其二便是好书。

      这藏书阁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掌管藏书阁的长老暮江离,甚至单独为莫衍在风景最好的位置辟了一处书室,仅供莫衍一人使用。便是阁主楚江临都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只是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石衡都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不为其他,只为那暮江离。

      那是石衡上辈子在临渊阁中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暮江离,临渊阁江字辈二师姐,天资奇差,于修炼一途又极其惰怠,空活百余载,却至今仍只是个虚界第一境开界境的废柴。

      石衡每每见她,她总是躺在藤椅上晒太阳,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路上,从未见她修炼过。

      即便是藏书阁的一众弟子,修为都比她要高深的多。

      石衡总觉得,若是这世上懒人也有个“懒人榜”之类的物件,这暮江离绝对能高居榜首,甩出第二名好几条街去。

      上辈子的石衡没少讥讽于她,她也不在意,只翻着白眼大言不惭,说着什么:“修行千载,怎么过不是过?何必困囿于争勇斗狠的修炼,纠结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似我这般闲来赏花听雨,乐天知命,岂不快哉?”

      石衡只觉得她说的都是废话,是歪理,自己求了半辈子的虚界居然生在这样一个不知道珍惜的人身上,被人如此浪费,怎不教人恼火?

      照理说,单以暮江离的修为来讲,怎么也不可能成为一峰长老,藏书阁主,只因其一母同胞的双生长姐,乃是临渊战神暮雨归,这才破格在天琼峰得了个闲散长老,藏书阁主的尊位。

      听闻四十年前,极北异人一族大举犯边,战神暮雨归随上代阁主楚行道,率临渊众弟子驰援北境三州,后老阁主战死,行字辈以上弟子几乎全部身陨,临渊阁五大道体尊者五去其四,独余暮雨归一人,暮雨归临危受命,整合一众宗门战力,于北境倾颓之际力挽狂澜,斩异人三王,设破晓镇边,又于临渊山门前力阻二十七宗宵小,以一己之力扛过临渊阁灭门之祸。

      想当年,山门前,石阶上,青甲染血,长剑损折,暮雨归一人一剑,杀得众宵小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那副被鲜血浸透,早已辨不出本来模样的残甲断剑,至今犹立于山门前震慑九州仙门,每每有临渊弟子路过,皆自发矗立行礼。

      此役后,战神重伤,隐于藏剑峰修罗秘境闭关修养,一闭便是整整四十年,就连唯一的弟子楚落云,也仅在拜师之际隔着秘境入口见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暮江离是战神暮雨归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亦是她唯一的亲人,楚江临继任阁主后,感念战神功绩,想着不可让英雄寒了心,这才特封当年名不见经传的暮江离,在天琼峰上做了个闲散长老。

      只是这因长姐功绩方得了长老尊位的暮江离,不仅废柴懒惰,性格还极其恶劣,时常捉弄来往弟子,近些年更是喜怒无常,就连藏书阁一众弟子都摸不清她的脾性,甚至还丝毫不知感恩,动不动便会对其长姐讥讽一二。

      临渊战神,岂可轻辱?!

      也正因如此,临渊阁大半弟子都对其多有不满。只是因着她的身份,若有哪个不知轻重的小弟子惹毛了这位暮大长老,不论对错缘由都会被众峰主带走责罚,天琼峰主沈江亭更是对其言听计从,仿佛她暮江离才是这天琼峰的主人一般,便是天琼峰其余几位长老也不愿招惹于她,向来都是能避则避,敬而远之,更不要说一众弟子了。

      可偏生石衡性格执拗的很,像那茅坑里的石头,认死理,半点不知变通,上辈子没少因为出言顶撞暮江离被莫衍重罚过,与这暮江离极不对付。

      除此之外,最令石衡受不了的,莫过于暮江离偶尔看向莫衍背影时流露出的眼神。

      那是种极复杂的眼神,似是压抑许久的钦慕,却又夹杂了无尽的悲伤,不似寻常女子情窦初开时那种和煦与热烈,反倒像是炉膛里,烈火燃尽后,冷透了,再也溅不起半点火星的炉灰。

      她掩饰的极好,总是在莫衍背过身后才会流露一二,上辈子,她与莫衍相识二十余年,这样的心思竟从未让莫衍知晓分毫, 莫衍也只当她是知己好友。

      可石衡时常跟在莫衍身侧,再加上当年心底里那些朦胧不识却又大逆不道的隐秘心思,又怎会看不真切?

      石衡心中恼怒,即便明知莫衍没有那样的心思,却仍是越发厌恶于她,似莫衍那样清风霁月,谪仙般的人物,也是她暮江离一个废柴二世祖能够肖想觊觎的?

      只是不知为何,莫衍对这暮江离却是十分照顾。

      莫衍性子孤僻,脾气不好,待人接物多是礼大于情,冷冰冰地从不见与谁亲近,除去座下弟子,便唯独对这暮江离有所不同,言语里总会不经意地带着些许回护。

      两人相交,虽也说不上有多亲近,却总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在里面,很多时候不必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石衡受不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莫衍自然也察觉到了石衡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罚了几次不见成效,便不愿再带着石衡一同前去藏书阁了。

      只是石衡心中别扭,偏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莫衍身边,更是偏爱与那暮江离斗嘴。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暮江离是在临渊灭门前的一个深秋去世的。

      悄无声息,独自一个人死在了天琼峰底的冰窟之中。

      只听说死状奇惨,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拼不起来。

      石衡知道消息的时候,尸骨已入殓,平日里一副老好人模样的楚江临那日难得的发了火,亲自拍了板,下令以长老规格将其葬入两界峰临渊祖地。

      至于死因,只说是修炼时贪功冒进走火入魔。

      可暮江离是个什么性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这么多年从未正儿八经修炼过几回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修炼贪功冒进走火入魔?

      人人都道她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临渊祖地,葬着临渊先贤,唯有历代阁主、七峰峰主、以及对临渊阁有大功者才有资格入葬,她暮江离一个废物点心,若不是沾了长姐的光,哪能轮得到她。

      许是因为无人在意,又或许是有人在刻意隐瞒,总之,暮江离的死,没有在临渊阁中掀起哪怕半丝波澜。

      倒是石衡,或许架吵多了,也多少能吵出那么些许情分,见那人死的着实蹊跷,心里头不怎么舒服,兀自追查了许久,却一直没什么进展。最后还是从莫衍口中才得了“兵解裂尸,自戕而亡”这么个算不得清楚明白的答案。

      石衡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那个明明还有大好人生路可走的闲散长老,那个看似是这临渊七峰中活得最潇洒的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却选择了自尽,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给自己留下?

      再后来,两界壁垒一朝破碎,上三宗趁虚而入屠了临渊满门,烈火焚了整整三天,燃尽了过往的一切,而所有的真相,也被永远埋葬在了废墟之中,再不见天日。

      石衡至今还记得,暮江离下葬的那一夜,莫衍避开了所有人,扛了酒坛,到厨房里亲手煮了一碗冬瓜丸子汤,又在怀里揣了一大把饴糖,一个人坐在藏剑峰南崖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望着远处两界峰祖地中那座新坟,和坟前送葬的人群,将自己灌的烂醉。

      莫衍是个极克制的人,虽喜酒却从不多饮,那是石衡上辈子唯一一次见他喝醉。

      正值深秋,金灿灿的银杏叶落了满地,石衡找到莫衍时,他正蜷在满地落叶中,手里攥着半块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却硬是被人小心翼翼拼合起来的留影星石。

      人已不甚清醒,甚至辨不清眼前来人是谁,竟将来扶的石衡错认成了已故的暮江离,一手紧紧抓着石衡的衣袖,不住地喃喃着:“是二哥来晚,是二哥食言,是二哥,没能保护好你……”

      树下,汤已冷透,酒已斟满,却再无人去尝。

      那是石衡上辈子,那许多年里,唯一一次见到莫衍那般放纵失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闲散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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