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顽石》路过的银河

71、第七十一章 开界开界 身世浮现梦

　　高台之下，人头攒动，顾远山高居首位，身旁俱是九州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临渊阁来人是最多的，为首者正是小莫衍那位常年闭关总也见不上几面的师尊，如今的藏剑峰峰主半神舟归鹤。

　　舟归鹤年事已高，距离修士千岁之劫已然不远，因此常年闭关，希望能够堪破最后一道门槛，飞升而去，再不受寿元所限。

　　老人家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坐在顾远山身边笑呵呵的明显兴致不错，他对自己这位最小的徒儿亦是期许甚高。

　　四下里尽是议论之声，银城的人上至垂暮老者，下至垂髫小儿，尽皆赶来观礼，人人都能信口说上那么一段顾氏二公子的小故事，遇见其他州赶来不清楚小莫衍情况的，总要拉着人家七嘴八舌地吹上那么几段。

　　直吹得小莫衍是个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神童才算罢休。

　　小莫衍登上高台时，所见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虽说多少是有些紧张的，但更多的却是憧憬与期待，这一天他已经等了整整三年了，一想到这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不由得掌心还是冒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循着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演练过的场景，一步步走到神君像面前，小小的身躯庄重肃穆地拜伏在地，一丝不苟地念诵着早已准备好，在心底不知已念诵了多少遍的颂词。

　　台下人屏息凝神，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孩童，人人都想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神童，究竟能受奉怎样的虚界异象。

　　可小莫衍的颂词念完许久，台上神明却没有半点反应。

　　一息，两息，三息……

　　仍旧没有反应。

　　台下人群中多了些窃窃私语。

　　小莫衍额间见了汗，朗声又将刚才的话念诵了一遍。

　　仍旧没有反应。

　　他毕竟年纪小些，沉不住气，此刻已有些乱了方寸，求助一般地望向父亲和师父所在的方向。

　　顾远山眼中夹杂了急切担忧与疑惑不解相互交杂的神情，但见到台上儿子有些失措的神情还是强自镇定了下来，传音道：“不要惊慌，再试一次。”

　　小莫衍听了父亲的话明显安心了不少，深吸一口气便要再念一遍，可还不等他念出口，原本的晴空万里便骤然间变作了黑云压顶。

　　诸天神君齐齐睁眼，怒目而视。

　　这是——

　　神弃！！

　　顷刻间，落针可闻，万余人的观礼场上竟至鸦雀无声。

　　顾远山再也顾不得其他，豁然站了起来。

　　可更糟的事情接踵而至，随着诸天神明怒视，沉重的威压自九天而落，重重压在了高台之上，木板吱呀作响，小小的顾行歌被瞬间压地伏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一道道玄光自小莫衍四肢百骸激荡而起，悬于小莫衍之上三尺余处，一条绮丽浩瀚的星辰大河就此成形，突兀地现于世人面前，明晃晃地召示着这个孩童的另一重身份。

　　他是——

　　异人之子！

　　万古星河啊！异人一族独有的异象！自古以来，死在这片瑰丽星河下的人族将士千千万万，银城的每一个人，都与异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的父兄，他们的祖辈，世世代代为这片名为北疆的热土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与异人之间的仇怨，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是建立在无数鲜血与尸骨之上的仇怨，这样的仇怨，不可调和，不可逾越！

　　北疆银城家主之子，数千年来顾氏筑基最快的天之骄子，被整个银城寄予厚望，被誉为顾氏未来的麒麟子，居然是个来路不明的异人混血子，是个被家主夫妇捡回来的弃婴，是个十恶不赦的神弃者？

　　何其荒谬！何等可笑！

　　从今日后，银城顾氏将沦为九州笑柄！

　　只因顾行歌！

　　这个七岁便登万剑峰一万三千五百阶，得道兵听潮的麒麟儿，却是个混血子，是个神弃者！

　　台下人们的目光从期待艳羡转瞬间变成了愤怒难堪与仇视。

　　“砰！”

　　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头重重砸在小莫衍的额角，也砸散了他身后那片不算稳定的万古星河异象，小莫衍茫然无措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那石头飞来的位置，忘记了眨眼，任由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眶，划过脸颊又滴落在地。

　　那是顾小衫，那个曾经会崇拜地看着他，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的跟屁虫，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比怨恨的目光看着他。

　　顾小衫身边站着同样张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顾君言，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想要去抓那块儿不受控制的石头，却晚了一步没能拦下。

　　小莫衍的望向顾君言，可顾君言却在两个人目光长接的一刹那慌乱地扭过了头，似在躲什么瘟神一般。

　　那块石头似是打开了某道闸门，原本视他做珍宝，将他视做银城未来希望的北境人，尽皆怒目而视。

　　台上的那个人不是人，那是个怪物，是个杂种，是个再也无法修炼的神弃者，是个本该与银城世代为仇的异人之子！

　　他们的族长，他们的军帅，替仇人养了十年的儿子！

　　从窃窃私语到破口大骂，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九州仙门在笑，放肆地大笑着。

　　一切都乱了！

　　一场闹剧！

　　小莫衍惊慌无措地伏在地面上，神明虚影已然散去，可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害怕，无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曾经和蔼的叔伯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恐惧。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传说，所有的幻梦都在一瞬间被砸得粉碎，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明晃晃地被摊开在了他的面前，由不得他不去信。

　　他不是爹娘的孩子，他叫了整整十年的爹娘兄长，不过是心存怜悯的陌生人，他是异人，他的身体里淌着的是他同样愤恨了整整十年的异人的血脉。

　　他所信仰的一切，他所坚持的一切，到如今似乎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一部闹剧。

　　他究竟是谁？

　　他最好的兄弟在恨着他，在躲着他，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怪他们，因为就在今天之前，他在看向异人时，也同样会是这样的反应。

　　异人是黑，他们是白，异人……是黑啊……

　　他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师尊。

　　他是异人子，他是神弃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无可赦的。

　　他们会怎么看他？他们会不会再也不要他了？

　　一定，一定不会再要他的才对吧……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继而传染到了全身。

　　他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已经说了很久，但他直到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那个声音在说——“别怕，别怕，我在……”

　　一遍，又一遍……

　　是谁？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总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让他不要害怕。

　　似乎有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身体，有些凉，明明能感觉得到的，却怎么都触碰不到，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在不久前， 在他踏上这座高台前，那个人，似乎是想拉住他的手，那是……拂衣哥哥……

　　是拂衣哥哥！

　　之前的一幕幕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耳边响起了拂衣哥哥最后的那些话。

　　“无论发生什么，你记着，那都不是你的错。”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在的，他没有嫌弃他，他没有扔下他……

　　眼中似闪过一缕光芒，可随即，又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淹没了。

　　他真的在吗？

　　拂衣，剑灵拂衣，真的存在吗？

　　他真的，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现在他听到的这一切，真的不是他自己在自欺欺人地安慰他自己吗？

　　慌乱，无措，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该怎么做，又该做些什么，他只是无力地伏在地面上，无助地等待着对他的审判。

　　一对温热的手掌猛地堵住了他的耳朵，宽阔的胸膛挡住了所有恶意的视线，那人用力将他揽进怀里，失态地大喊着：“他不是！他不是！他是我弟弟！都闭嘴！都不要再说了！”

　　这是—— 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们，还没有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