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顽石》路过的银河

72、第七十二章 怀璧其罪 匹夫无罪怀

　　小莫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只记得身边的一切都是那般的慌乱。

　　他将自己缩在墙角，以双臂环过膝盖，将脸深深埋进里面，一抽一抽地哭着却死死压抑着不让自己漏出半点声音来。

　　屋外一句句嘈杂凶恶的话语仿若尖刀一刀刀剜进他的心窝里。

　　即便仅是一瞬便被死死守在门口的顾行衍用结界挡在了外面，但小莫衍很清楚，听不到不代表不存在，那些话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就能隔绝的，那些话早就扎进了他的心里，一字字一句句，再也躲不开。

　　石衡蹲在小莫衍身边，他想要摸摸他的头，可手掌却终究是再一次穿了过去。

　　小莫衍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石衡所在的那片虚空。

　　面上满是茫然、无措、惊恐、害怕、以及浓重到化不开的对于自我的厌弃。

　　石衡蹲下，双臂虚虚环抱着他：“行歌，不怕了，不怕了……”

　　小莫衍眼睛里的泪水再一次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他张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哭。

　　“不怕，不怕……不是你的错……”

　　他就这么一直蹲着，一直一直，直到怀里的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那是顾行衍。

　　自带着小莫衍回到这间房间以后，他便不吃不喝不睡觉，死死守在这间房间门外，不让任何一个人踏入这间房门半步。

　　石衡在屋里呆了多久，他便在屋外待了多久。

　　他是未来的银城之主，他是顾氏少家主，他本不该如此失了理智，不该为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异人之子与他的族人他的将士他的子民为敌。

　　他该明哲保身的，他该躲起来的，躲得越远越好。

　　他该知道，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愿意与小莫衍站在一起的人，都会被连累被整个银城所厌弃。

　　可他还是选择了不管不顾地挡在了小莫衍身前。

　　石衡跟在小莫衍身边整整三年，他很清楚顾行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极端理智的人，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冷静得有些冷酷，他是个从来都不会感情用事，向来最喜欢衡量利弊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天生的政客与商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样一个明摆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给他招来一身腥的选项，把这二十年来唯一的一次任性冲动给了小莫衍。

　　再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石衡不由得有些庆幸，庆幸小莫衍有这样一个哥哥，又不由得有些叹息，叹息这样一个人，终究是没能再多陪莫衍一些日子。

　　他不由得想，若是顾行衍能多活些年月，或许日后的莫衍，也不至于变成那个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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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外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门被轻轻推开，就连小莫衍开界都没能赶回来的徐夫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甲上残留的异人血还未干，带着一身肃杀，也不知赶了多少路，才终于赶了回来。

　　小小的孩子将自己紧紧缩在墙角，即便睡着了仍旧在不住地抽噎着，嘴里似乎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徐夫人凑近了些，听了两遍才总算是听清楚了，常年征战的女将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句话说的是：

　　“不要赶我走……不要，不要我……”

　　她轻轻把小莫衍搂在怀里，想把墙角的孩子抱回床上去，那动作是极轻的，可小莫衍睡得极浅，门一响便醒了过来，楞楞地望着面前的女将军。

　　揉了揉眼睛，发觉不是在做梦，这才欣喜地唤了一声：“娘……”

　　可那声音才出口一半，又戛然而止，剩下的半个字被生生咽了回去，眼中的欣喜刹那间变成了不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躲开徐夫人的怀抱再一次缩回了墙角里，将头死死埋进臂弯里，他不敢去看娘亲现在的表情，他害怕他会看到厌恶痛恨不耐的神色，谁那么看着他都可以，唯独他的爹娘，他真的真的不想在他们的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他害怕极了，在他短短十年的人生中，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令他更加害怕。

　　他早在那道万古星河异象出现时便已经明白，他不是爹娘的孩子，他的体内，流着异人的血。

　　他是仇人的儿子，是异人的儿子，而教养了他整整十年的爹娘，却是世代守护北境与异人为敌的斩夜将军。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他的爹娘，他们，不可能会要一个异人的孩子，他们，不会再要自己了……

　　一定……不会了……

　　他不由得死死闭上了眼睛，或许只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就永远都不必看到他们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了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覆着薄甲的手臂再一次环上他的身躯，将他拥进怀里，常年握剑本该极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颤，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他猛地张大了眼睛，缓缓抬起头，印象里从未流过泪的母亲此刻竟然在哭，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想象中的厌恶，有的只是宛若大海一般的包容。

　　望着母亲脸上的泪痕，他再也忍不住，反手抱住母亲的身躯，从高台上下来后第一次没有再压抑自己，不用担心自己哭泣会招来厌烦，失声痛哭了起来：“娘亲！”

　　…………………………

　　顾远山是在天色将明的时候才终于匆匆赶了过来，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与忧愁，眼中满是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明明是修士，鬓角却已显了几缕白发。

　　顾远山看了仍旧直挺挺守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的大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听说你今日拔了剑？”

　　顾行衍眼神有些躲闪：“他们要硬闯，要带行歌走，我实在没有办法。”

　　顾远山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的剑，该是朝向浣月关外，无论究竟因为什么，都不应该朝向自己的族人。”

　　顾行衍低了头没有回话，他自然知道不该如此行事，但当时情况紧急，娘亲还未回来，父亲又被那些长老将军拦住，他若不拔剑，如何挡得住那么多人？若行歌被愤怒的人潮带走，又会是何结果？他只能如此。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道女声：“行衍没错！”

　　顾远山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房门，便见徐夫人正抱着小莫衍坐在床榻上，有些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将小莫衍藏进了自己怀里。

　　意思很明显，即便他顾远山不要这个孩子，她也绝对不会放手。

　　顾远山没有开口，而是缓步走到了妻子身边。

　　门外顾行衍也追了进来，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爹！”

　　他看了看担忧的大儿子和执拗的妻子，缓缓蹲了下来，向来严厉的城主大人此刻尽可能温柔地挤出一个笑容，常年握剑的手上生满了老茧，粗糙却有力，轻轻抚在了一直不敢看他的小莫衍的头顶，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你生于银城，你长于顾氏，你姓顾，一天姓顾，一辈子就姓顾，不论别人怎么说，做你该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交给爹爹。”

　　小莫衍明显僵了一下，随后震惊地扭过了头望着顾远山：“爹爹？”

　　顾远山轻轻笑了笑，将孩子从夫人怀里抱了起来。

　　这个孩子同样也是自己娇养了整整十年的孩子啊，他一点点教他走路，一句句教他说话，他会说的第一句话是爹爹，他至今还记得当年他听到小家伙第一次喊他爹爹的时候自己有多高兴。

　　整整十年，这个孩子的每一次开心，每一次难过，每一次淘气，每一次受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无论他是不是神弃，无论他是不是混血子，这十年的父子之情不是假的，他永远都是他顾远山的儿子，即便他日后再也无法修炼，再也不会有什么出息，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不仅仅是银城的城主，他还是这孩子的父亲，若是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那他顾远山这城主做的又有什么意思？

　　小莫衍是在顾远山怀里睡过去的，直到顾远山将小莫衍方回床上，掖好了被子，一旁的徐夫人才开了口，轻声问道：

　　“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样了？”

　　顾远山望着徐夫人：“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徐夫人面上难掩忧色：“你不用骗我，大长老顾远秋带了族中宿老堵着你商量了一天一夜，怎么可能什么条件都没提？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置行歌？”

　　顾远山揉了揉眉心，他本不想提这件事，不想夫人因此而担心，但他自家的夫人他自己最是清楚，若是不说清楚是势必不肯罢休的，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暂时不会有什么处置。”

　　徐夫人：“暂时？为什么？”

　　顾远山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望了小莫衍一眼：“只要听潮还在行歌手里，他就不会有事，只要行歌还在银城一天，听潮就还是银城的，所以他们不会让行歌离开的。”

　　徐夫人有些疑惑道：“听潮？可是，行歌无法开界，即便听潮是道兵，在行歌手中也发挥不出多少威能啊？他们何必忌惮听潮？”

　　一旁的顾行衍听到这里却有些变了脸色：“爹，难不成是……”

　　顾远山看了看大儿子，沉吟了片刻才道：“你猜的不错，顾远秋并非是忌惮听潮，他是要……”他停了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是要生刨丹田，以取道兵。”

　　徐夫人霍得站了起来，一对凤目急得通红：“你说什么？！他们怎么能动此邪术！他们……他们怎么能……他们这是要他的命啊！”

　　似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丈夫的衣袖：“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他们了？！”

　　顾远山拉了徐夫人的手，放在手心，郑重道：“夫人想到哪里去了！行歌也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答应？放心，一切有我。只要我顾远山还在一天，他顾远秋就永远别想动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