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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初遇异人 吐着吐着就 ...

  •   由昭阳关向北,天地间便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许是因为入了冬,整个北疆几乎不见什么杂色,据说再往北些,浣月关附近更是终年冰雪不消,即便是三伏盛夏,那里也仍旧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

      北疆的风貌与其他几大州都很不同,城镇大半建在地下,露在地面上的建筑很少,一般只是为了采光才会在地面部分开窗,半建在地下的房子温暖舒适,也只有这样才能抗得过北疆那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就连集市也大多是建造在地下的。

      是以石衡自进入北疆后,入目所及都是些又小又矮的建筑,就连大城也不见什么人气,显得有些荒凉。

      在石衡生活的年代,北疆的繁荣早已成了历史,成了仅存于书页间的几行小字,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北疆,却与以往他想象中珠光宝气的繁荣景象全然不同,不由惊异。

      小莫衍听了便替石衡一一解释,七岁的小莫衍远比石衡想象中要博闻广识的多,全然不像是个年仅七岁的稚童,便是个成年人,若单论知识量,也决计比不过这小小少年。

      初时石衡还只是将这样的成果归结于小莫衍的天资聪颖上,后来才发觉,其实更多的应该是因为顾行衍的有意教导。

      每到一座城镇,顾行衍便要考教一番,包括但不限于城镇的名称、特点、旧事、历史、往日所出名杰,甚至是如今斩夜军中多少将领出自该城,其性格如何,有何长处有何短处,所任何职等等等等。

      石衡一个活了两辈子小三十多年的人听起来都觉得头晕脑胀,听不了半个时辰便昏昏欲睡,早把前面的忘了个一干二净,但生性好动向来没什么耐心的小莫衍,在顾行衍面前却全然没了在临渊阁时的吊儿郎当,一一对答如流,不清楚的也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跟着学,半点不嫌烦,也多亏了小莫衍生来过目不忘,这才能把顾行衍所讲的东西一股脑全记在心里,若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说来也是有趣,七岁的小莫衍谁的话都不听,却唯独对顾行衍言听计从,那些在临渊阁里用来应付楚行道的大道理到了这儿是半个字都不讲了,真可说的上是一物降一物了。

      顾行衍有意教导小莫衍,进入北疆地界后便刻意放缓了仙舟行进的速度,在整个北疆来回转悠,基本走遍了北疆每一座还算有名的城池,之前横越两州之地才不过用了六天时间,可进入北疆到现在却已行了十多天,每一天都是这样高强度的知识灌输,甚至还要小莫衍在白纸上自行绘制简易的地形图。

      小莫衍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了,见怪不怪,也从未催促过要早些回家。

      石衡心下了然,小莫衍的父母和兄长显然都对他寄予了厚望,他们应当在更早些的时候就已经萌生了要让未来的小莫衍接手斩夜的想法,并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起了小莫衍,无怪乎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将如今年岁尚幼的小莫衍当做斩夜少将军来看待。

      他不由得看向侃侃而谈骄傲的像只小公鸡一样的小莫衍,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没有日后的那些变故该有多好,他本该顺遂地自父亲手中接过斩夜的帅旗,护佑北境,辅佐兄长,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过完他的一生,只可惜世事无常,到如今只能隐姓埋名,连光明正大回到这片他曾发誓守护的土地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十多天,仙舟也临近了浣月关,这里是九州最北端,大小战事不断,斩夜的营房岗哨也渐渐多了起来,较大的城镇几不可见,只零星有些以采矿为生的小村落。

      这一日,小莫衍正站在仙舟边与兄长对答,顾行衍突然示意他停下,几位老将也匆匆赶来;“好重的血腥味。”

      “是从北边飘来的。”

      顾行衍皱眉打开地图,由此向北没什么人烟,只在数里外有个名叫安延的小村子,在地图上只是个芝麻大小的点。

      众人神色都不好看,仙舟全速向安延村赶去。

      血水自一具具残破的尸体中淌出,浸透了地面的雪,又冻结在了一起,尸体一具叠着一具,尽是些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村头杨树上吊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墙上以劲弓射出的羽箭钉死了年仅两三岁的稚童。到处都是血,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单纯的屠杀。

      二十多将头脸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贼人手持弯刀仍在各家中不停进出,搜刮着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粮食,玉石,铁器,衣物,来者不拒。

      顾行衍自牙缝中挤出一句:“杀!”

      仙舟之上,早已红了眼睛的军士一跃而下,怒吼着冲向了手持弯刀的贼人。

      小莫衍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脸色发白,却仍旧强迫自己不去闭眼,死死盯着下面宛若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顾行衍正要随着众军士一同下去,瞥见了小莫衍的样子,用手遮住了小莫衍的眼睛:“别看了。”

      小莫衍却躲开了顾行衍的手,仍旧盯着下面的景象:“哥,带我下去。”

      顾行衍蹲在小莫衍身边,平视着他:“你还太小,乖乖呆在这儿,有哥在,交给哥哥,好吗?”

      小莫衍却第一次没有听从兄长的话:“哥,你带我下去吧,我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顾行衍有些错愕地望向面前分明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孩子,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似乎早已在自己不经意间便长大了,他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也并不觉得这个孩子是在胡闹,而是静静地听着面前的孩子要如何说服自己。

      小莫衍悲悯地望向仙舟下那宛若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他们称呼我二公子,他们尊敬着我,崇拜着我这样一个人,是因为他们相信,我终有一天会长大,会成为斩夜的少将军,相信着我能够保护他们。这从来就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情,一声又一声的二公子,堆起来的,是本该属于我的责任。

      称呼着我二公子的人被杀了,我想记住他们,替他们报仇,而不是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这里,连他们留在人世间最后的样子都不敢去看。”

      他转回头,执拗地望向自己的兄长,郑重道:“所以,哥,带我下去吧。”

      石衡看着脸色早已泛白的小莫衍,望着他眼睛里跳动的火焰与坚定,百年后那个白衣仗剑的莫衍的身影,第一次与如今的小莫衍重叠在了一起。

      始终都是他。

      如今这个顽皮的、明媚的、贪嘴的、挑食的是他,日后那个清正的、自持的、不苟言笑的、生人勿近的也是他。

      即便换了皮相,变了性格,强行将自己藏在厚厚的冰壳子里,他也仍旧是他,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顾行衍望着这样的小莫衍,突然笑了一下,摸了摸小莫衍的头发,拔出小莫衍腰间的拂衣剑塞进了他的手里:“握紧你的剑,永远不要松手,跟紧我。”

      说完,便带着小莫衍自仙舟之上跃了下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小莫衍的脸色更白了,握着长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捏的指尖都泛了青。

      一蒙面人自墙后冲出,那人身高奇长,比顾行衍足足高了两个头,身形魁梧壮硕,冲过来时像座小山一样。

      顾行衍上前两步长剑一挑荡开那人手中弯刀,一个侧身反手一剑便刺入了那人胸腔,另一手顺势扯下了那人蒙在头脸上就连后脑勺和脖子都遮的严严实实的黑布。

      入目是一张极为骇人的脸。

      这人面上生有鳞甲,额角生着骨刺,肤发皆白,一双碧蓝色瞳孔狠狠盯着顾行衍,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但随着长剑离体,鲜血喷涌而出,还是软倒在了地面上。

      是异人!

      顾行衍面上神色不太好看,其实早在他们看到这群人的打扮以及安延村的惨状时,顾行衍便猜测到,应当是有零散的异人小队躲过了浣月关的岗哨潜入了进来,毕竟寻常马匪只为求财,很少会屠村自断财路,更不要说这样以虐杀为乐了。

      但此刻亲眼见到,所有猜测尽皆被证实,还是不由得心下一沉。

      这只异人小队是从什么地方潜入进来的?是边境线上哪一处关卡出现了漏洞吗?

      安延村距离浣月关近百里,异人小队潜入如此之深,为什么却没有被沿途的斩夜暗哨察觉?

      当真是他们运气太好躲过了所有巡查的暗哨吗?

      亦或者是另有隐情?

      小莫衍看向异人的目光中满是愤恨,刚才顾行衍为杀异人向前走了几步,此刻与他之间隔了倒下的异人,小莫衍想起兄长之前叮嘱的话,要跟紧哥哥,抬脚便追了过去,但就在他绕过异人的一刹那,原本倒地不起的异人却突然发难一手拽向小莫衍的脚腕。

      小莫衍本以为地面上的人已经死了,一时不察被抓住脚踝向后一扯,整个人扑倒在地。

      在藏剑峰所习三千剑藏几乎已经融入到了他的骨子里,向前扑倒的一刹那,左手下意识松开剑柄就势撑在地面上借力强行扭过身,右手拂衣剑顺势前刺,浑身修为聚于这一剑之上,剑尖刺穿那异人冲过来掐向他脖颈的手,随后直直刺入了他的咽喉,直至没柄。

      顾行衍一脚踹在异人身上将他踹出去一丈多远,那异人在地面上扭动了两下这才彻底断了气。

      小莫衍坐倒在地面上半晌回不过神来,握剑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却仍旧听着兄长的话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开,温热粘稠的血渐了小莫衍满身满脸,直到顾行衍蹲在他身边唤了好多次,替他擦了脸上的血,他才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顾行衍轻轻拍击着小莫衍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吐着吐着就习惯了。”说着还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水囊递了过去。

      小莫衍接过水囊漱了漱口:“我,我杀人了?”眼睛不由得又瞟向了地面上的尸体,刚才鲜血喷溅在脸上手上时那种温热而粘稠的感觉再一次浮现,又吐了起来。

      顾行衍轻轻拍着,一边拍一边道:“异人是黑,我们是白,他们抢夺我们的土地,虐杀我们的亲人,他们死有余辜,你杀了他,是替今日死在他手上的无辜村民报了仇……”

      石衡在一旁完完整整地看完了全过程,看向顾行衍的目光有些复杂。

      其实早在那异人还在地面上装死的时候,顾行衍手中的剑便是不着痕迹地对向那异人的,而在发觉小莫衍抬脚要来追他时,更是直接瞄准了异人的要害,也就是说,即便刚才小莫衍没能反应过来,顾行衍的剑也绝对会比异人的爪子更快。

      更何况重伤异人的那第一剑是他刺的,有没有刺中要害他最是清楚,换句话说,顾行衍其实一直都知道那异人是在装死,他是故意放过了那个异人。

      一个重伤濒死的异人要怎么做才能在群敌环伺中逃出生天?

      答案其实很简单,只要挟持住强敌身边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又似乎地位不低的小娃娃就好了。

      顾行衍最初刺出那一剑时,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走那么远,他走到那个位置,又恰好让异人倒地拦在他与小莫衍之间,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异人觉得自己有机可乘,继而对小莫衍生出歪心思。

      他是故意做了这样一个局。

      用一个修为不算高又重伤濒死且能完全掌控情况的异人,替小莫衍上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小莫衍早晚会踏上战场,也早晚要迈出这一步,与其让他日后在不可控的情况下在生死危局中杀人,不如让他在自己能够保护他的情况下,帮他上完这一课。

      石衡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顾行衍,怎么说呢,这位哥哥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只是对于现如今只有七岁的小莫衍而言,是不是还太早了一点?

      不对,顾行衍在仙舟上的时候还没有生出要小莫衍直面死亡的心思,他应该是在听到小莫衍说出那番话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弟似乎比自己想的要懂事成熟得多,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才下了决心要替小莫衍上这样一课。

      不过,从那异人出现到顾行衍刺出那并不致命的一剑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顾行衍就完成了对对手实力的评估以及对后续所有情况的推演,决定了布下这样一个局,这位表面上看上去人畜无害,似乎对谁都很温和亲切的顾氏大公子,显然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不过说的也是,一个真正人畜无害的人,又怎么可能能够在日后父母双亡,仇家把持银城局面的情况下,暗中夺回斩夜军权,最终得报父母大仇登上银城城主斩夜军帅的位置?

      有野史中记载过,顾行衍继任银城城主后的那几年,曾是银城历史上最为繁荣的一段时间,他仅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将前面几代人的积弊彻底清除,银城的商贾遍及九州,囤积的粮草财帛可供斩夜二十万军轻轻松松用度数十年,甚至一直到破晓初立时,破晓军最早的一批甲胄兵刃,粮草用度,都还是当年顾行衍囤积在昭阳关地下仓库中的。

      彼时的银城可说空前强盛,而那一年的顾行衍,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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