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顽石》路过的银河

6、第六章 所谓神弃 “相较

　　“相较于许师兄，我更好奇莫衍长老门下的石衡小师叔究竟能凝多高的异像。”

　　“是啊是啊，莫衍长老眼光独到的很，两界峰自开山以来一共只收了两位弟子。那莫长老二弟子轩辕彻，乃是如今中州轩辕氏轩辕家主独子，因钦慕莫衍长老威名，与父亲打赌，硬是在十二岁时便凝结神君异像，千里迢迢拜入莫衍长老门下，据说那异像足有两丈余高！威风凛凛！异像出世，周身烈焰一起，方圆百丈无人敢近身呐！”

　　一旁的石衡在听到“中州轩辕”时，眼眸微沉，下意识抚了抚额间用以遮掩伤疤的玄色布带，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身边弟子已然哗然一片：“两，两丈？！怎么可能！”

　　“这事儿我知道，没他说那么玄乎，不过也差不离，彻小师叔开界那会儿，轩辕家主广邀天下豪杰，我随师尊去送贺礼，远远见过一眼，那少昊神像脑后悬一赤焰光轮，周身烈焰涌动，手持重剑，端得是神威浩荡！有轩辕长老亲自丈量，高一丈六尺五寸！ ”

　　“一丈六？！”

　　一旁又有人道：“那中州轩辕氏本就是神君少昊后嗣，相传轩辕世家子弟，三岁开蒙，可开一神目，内蕴一抹少昊真炎，可号令世间诸炎，仙缘本就比寻常人要好上不少，即便是旁支子弟，最差也能受奉七尺以上异像，更何况是本家的少家主了。

　　要不然，凭什么他轩辕氏人丁那般稀少，本家旁系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余人，却能牢牢坐稳中州第一仙门的位置，数万年传承不断，日益兴隆，隐隐有直逼上三宗的威势？

　　彻小师叔更是轩辕氏数百年难得一见的麒麟子，天生三目，体内神血激荡，未满周岁便可御火而行，五岁开蒙，便得家传道兵曜灵青睐，压地中州诸仙门年轻一辈抬不起头来。”

　　“对了，且不说彻小师叔，莫衍长老座下的石衡小师叔也不算差，九岁入门，如今也不过十七岁，单论修行时间，与这藏剑峰的许师弟相比也毫不逊色！

　　更何况，石衡小师叔还是两界峰首徒，咱莫长老慧眼如炬，连彻小师叔都要屈居次位，这衡小师叔定然不凡！”

　　身边的轩辕彻气鼓鼓地瞪了石衡一眼，一对眼睛翻得快到天上去了。别人不知道，他和石衡是嫡亲的师兄弟，同吃同住，知根知底的，还能不清楚吗？

　　什么看他资质好才定了大弟子！师尊明明是觉着石衡拜师早些，年岁又比他大些，按年岁长幼定下弟子次序方便些，这才定了石衡大师兄的位置。

　　还有，什么九岁入门才开始修行，这小子早在拜入师尊门下前便有根底，只是路子野得不成样子，自己乱练一气，还把丹田给伤到了，听说拜师前两年，师尊一直在替他修补丹田。

　　当下只觉石衡抢了他彻大少爷的风头，不由得重重一哼，又觉着自己堂堂的轩辕少家主，怎么能跟一个土包子斤斤计较，把头一扬不看石衡，活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石衡只觉好笑地紧，这家伙，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另一弟子接着道：“也不知这衡小师叔究竟能受奉多高的异像，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石衡眼眸微沉，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注定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神弃之人，为神明见弃，终生不得开辟虚界，受奉异像，为世人所不容。

　　可以说，修行之路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话说回来，上辈子明明是想混出个人样来，给那将他们母子赶出家门的老爹瞧瞧，什么神弃不神弃的，他石衡不拜神照样能活得有模有样！

　　可神弃者终究只能是神弃者。

　　上辈子的他不服输，不认命，不听不看只凭着一股子倔劲往下走，拼了命想要开界，无数次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最终得了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不过是仲永之伤，一瞬星光。

　　直到临渊阁灭门，亦只是个小小的筑基大圆满，大劫来临之际，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的交谈仍在继续。

　　“哎，你们说，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那大殿之中祈神受奉啊，也不知道我的异象是什么样子的。”

　　“你？你都二十六了，还在筑基凝胎境上耗着，就是当真凝聚了真我，祈神受奉，估计也就能凝个一两尺的异像吧，哈哈。”

　　那弟子顿时面红耳赤：“你！你还好意思说我，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去！”

　　“话说回来，”那弟子贼头贼脑地瞄了一眼众弟子首位，一位年约十六七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举一动皆极沉稳修雅，如君子之玉，谦而不媚，润而不妖，带着一股子淡淡的书卷气，行止间自有风骨，面上虽仍带几分稚嫩，更多的却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稳重成熟。

　　正是石衡上辈子临死前，立于众仙舟之首的临渊阁少阁主，楚落云。

　　石衡的视线同样移到了那道背影上，胸膛处隐隐幻痛，眸中神色复杂，随后猛偏头不再去看。 要知道，他昨日才刚刚死在这个人手里。

　　记忆里的楚落云是个很干净的人，生得白净，一身淡蓝色衣袍更衬得他简单而干净，像新雨后的天空，宁静，澄澈，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眉目弯弯，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他是楚江临的独子，阁主夫人在诞下他时难产而死，楚阁主又是个大忙人，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去拉扯孩子，正巧，整个临渊七峰里最清闲的藏书阁长老暮江离觉着身边冷清，张口讨要，楚江临便随手将楚落云扔给了暮江离照看。

　　楚落云长至六七岁时，暮江离觉着自己学识太浅，修为又低，想着别耽误了孩子，又觉着莫衍一个人独守一峰未免孤寂，便死皮赖脸地把楚落云送到了两界峰上。

　　莫衍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本不打算教，却耐不住那暮江离三番两次地请求，实在烦了，便也答应了下来，楚落云白日里便在两界峰习武读书，入夜便回藏书阁歇息。

　　若不是莫衍和楚落云间差了两个辈分，不能直接收徒，这两界峰大弟子的名头，决计安不到石衡身上。

　　楚落云与石衡年岁相仿，又是一同长大，虽少了个师兄弟的名头，但关系却着实是不错的。

　　直到临渊阁灭，物是人非。

　　眼前不由自主地再一次闪过楚落云手捧神喻，闭目咬牙挤出一个“斩”字的模样。

　　他妈的！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看他们兄弟反目很好玩儿是不是！

　　早晚要把当初那个颠倒黑白的幕后黑手拽出来！

　　之前那弟子的声音再次将石衡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听那弟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唏嘘道：“哎，也不是所有首徒少主都能受奉丈余异像，咱们少阁主人是好人，修炼更是勤奋刻苦，这开界也算不得晚，只是这仙缘……”

　　边上大一些的弟子猛地一脚踹在那弟子的屁股上：“嘘！禁声！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弟子忙住嘴，吐着舌头不敢再说。

　　上首的楚落云脊背挺得笔直，似是没有听到身后众弟子的议论，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毕竟自去年受奉异像后，这样明里暗里的议论讥讽，已不知听了多少，若次次计较，便什么事都不必做了。

　　殿外众弟子交头接耳，殿内众长老却没有那般轻松。

　　少年许落卿背负长剑，行至神君像前，恭敬拜倒，神色坚毅，朗声道：“藏剑峰弟子许落卿，愿以此生，敬奉神明，乞神受奉，护我南域，江河永宁。”

　　随着略显稚嫩的嗓音落下，空中，高居上首的司命虚影缓缓张开双目，双目半张，威严的目光仿若透过了时空的阻隔，自遥远的过去凝望向如今的少年。

　　“是司命神君！果然是司命神君选中了许师兄！”

　　“大惊小怪！司命神君乃是咱南域正神，许师弟被司命神君选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紧接着，只见虚空中有异像浮起，那是一座宽约三丈，高约五丈的巨大石碑虚影。

　　石碑之上似乎镌刻着什么，似有天地法则加持维护，明明看得见，却又看不清，不知写了些什么，即便想要将那些线条强行记下，也会在转过头的一瞬间彻底忘却。

　　许落卿右手平举，眼中带着坚毅，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上石碑，同一时刻，殿外的一众弟子也同时禁声，偌大的临渊主峰上落针可闻。

　　紧接着，只听得“轰”的一声，自许落卿丹田之中猛然炸响，银白色雾气自丹田骤然绽开，顷刻间便笼罩了许落卿周身数丈方圆。

　　一声惊雷起，虚界自此开！

　　许落卿闷哼一声，嘴角不由溢出一缕鲜血。

　　许落卿早有准备，随着一道意念闪动，原本不受控制极速向外逸散的雾气便缓了下来，随着速度减慢，雾气所在的空间隐约间出现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似乎在扭曲，在割裂，又似是在重构，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似乎与外界已然不属于同一片天地了一般。

　　再看那雾气的边缘，明明空无一物，但所有盯着那团雾气的人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有一层坚实的壁垒正在迅速成型。

　　雾气仍旧在扩张，三丈，四丈，五丈……足足扩张到了七丈余宽，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众人尽都松了一口气，殿内几位长老脸上都不禁露出一抹笑意，虚界大小直接决定了所奉异像高低，七丈虚界，想来异像最少也该有丈余。

　　对于九州众仙门而言，开辟虚界，受奉异像无异于是一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豪赌。

　　每一位拥有修炼资质的人，丹田中都藏有一枚元点道基，那是修行的种子，是虚界开辟前的样子，单凭人力难以开辟。

　　那块石碑，便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够引动元点，开辟虚界的东西。

　　相传那石碑乃是天地初开之时，自混沌中孕育而出的第一尊始祖道器，其上铭刻着大道之痕，虽有开界之能，却根本不是寻常凡人能够接触的东西。

　　贸然触及只有身死魂灭一条路可走。

　　 纪元初，诸天神君以大神通临摹始祖道碑铭刻，创出界碑虚影，弱化道碑威能，这才令凡人修士，得以开辟虚界，踏上修行之路，至今已历十二万三千余年。

　　只是，虽然每一位拥有元点道基的修士都拥有开辟虚界的可能，却并不是每位修士都能承受虚界开辟时巨大的冲击力。

　　因此，为了降低开界时的死亡率，先贤大能在开界前设立筑基三境，其目的便是为了增强修士的体魄，提升神魂的掌控能力。

　　筑基三境中，焠骨，凝胎二境，顾名思义便是为了打熬筋骨，脱去凡胎。开界之初，元点炸裂时那一瞬间冲击极强，若是身体强度跟不上，便会在开界之初直接炸裂。

　　而三境中的最后一境——筑灵境，更是筑基三境中最为重要的一境。

　　人之神魂未经修炼之时，无影无形，神魂之力散落在周身各处，无法掌控。唯有于脑域识海中修出湖心灵岛，凝聚真我，方能对自己的身体有一些粗浅的掌控。

　　开界之时，真我与虚界之间会形成一种极玄妙的联系。元点炸裂，虚界迅速扩张成型，真我的存在可以减缓虚界扩张时的不可控性，在身体无法承受时，强行停滞虚界的扩张。

　　虚界是修士修行的根基，更是直接决定了所奉异像的高度，一但成型便不可更改。

　　若是修士太过贪婪，太过自大，虚界扩张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便会直接爆体而亡。

　　若是修士太过胆小，没有了寻道的勇气，太早停滞了虚界的扩张，那么虚界太小，也就自断了根基。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念生死，一念成败。

　　有道是方圆碑前域，百态尽人生。

　　这石碑开界，自古以来便是一场豪赌，赌对了，仙途坦荡，赌错了，身死道消。

　　许落卿周身虚界成型的刹那，充斥在虚界中的银白色雾气骤然回缩倒卷，如风暴般卷向许落卿身后虚空，形成了一道庞大的人形影子。

　　雾气不断回缩，人影渐渐凝实，形成了一道与虚空中司命虚影几乎完全一样的神君异像，肃穆矗立在许落卿身后，只是没有神明虚影那般精致凝实，也没有天地异像加持，显得虚幻不少。

　　人影高度不断降低，雾气翻腾，渐渐凝实成型，最终定格在了丈余的高度。

　　身旁，负责丈量异像的长老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朗声道：“藏剑峰弟子许落卿，受奉异像一丈二尺五寸！”

　　一丈二！

　　即便是如今的藏剑峰主林江清，年轻时开界，也不过受奉一丈三尺异像，加之藏剑峰功法主杀伐，乃是如今临渊阁中最强战力之一。

　　这许落卿竟能受奉丈二异像，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