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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业火残躯 莫衍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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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衍缓缓张开双眼,眉心不住抽痛,无数破碎的画面一股脑堆挤在脑海里,
灵魂在撕扯,记忆在重组,一切都是如此混乱,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烈焰,灰烬,废墟,遍地尸骸……是梦境?是虚幻?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怎么会这般清晰?
莫衍不清楚。
似是突然多出了一份完全不同的记忆,一份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画面里的石衡,高了不少,也沧桑了许多,似乎早已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了。
那张苍白癫狂的脸庞,那对阴鸷狂放的眼眸,那是莫衍从未在石衡身上见到过的。
心脏不停抽痛,耳畔不断回响着那句“罪人石衡……”
他虽顽劣,却秉性纯良,不然自己也不会收下他做徒弟,又怎会犯下那滔天罪业?为何会沦落到那般下场,被万剑穿心,受审而亡?!
究竟发生了什么?
左手不自觉地捏了捏钝痛的眉心,指尖还残留着一股陌生的温热。
等等,刚才手心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温热的……
有人在这里?!
莫衍心中一惊,猛地转头去看,只见身侧的床沿上,少年人正趴伏着,睡得正香,一只左手被自己死死抓着。
石衡?
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衍触电一般,忙将剩下的那只右手抽了回去。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了出来。
似乎,是自己硬要拉着少年的手不肯放开?
似乎,是床边这个少年,照顾了自己整整一夜?
想到昨夜死乞白赖地非要抓着徒弟不放,洁白如玉的脖颈顷刻间变得通红,一直缠上了耳根。
该死,自己堂堂的临渊阁长老,两界峰峰主,自五岁以后就再未做过这般幼稚的举动,昨天晚上居然被自己的徒弟看见了?
莫衍只觉得脑袋上都冒了白烟。
再看那只被攥了一整夜的手,青紫发白,满是血脉不通被勒出的手指印。
一定,很不舒服吧。
“唔……”
许是莫衍的动作吵到了本就睡得不深的少年人,石衡咂吧着嘴,皱了皱眉头,偏了偏头又睡了过去。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打在少年的身上,带着一缕清晨特有的朝气,在那乌黑发亮随意披散下的长发上,染上了一抹霞光。
恍然间,莫衍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习惯性皱起的眉头被缓缓抚平,冷冽的双眸中透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柔和,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摸摸那柔软的头发,毛茸茸的。
可刚抬起一半,心中猛地一惊,那些破碎的画面中,那具被利刃穿心,死不瞑目,仰天跌落,死死盯着天际的尸体再次浮现在了莫衍的眼前。
猛地将手收回。
会死的!
自己是不祥之人!
是罪人!
是从鬼域中爬回人间的厉鬼!
所有与自己亲近的人都会死!
莫衍分不清那些突然多出的画面究竟是真是假,亦或者说,是预言?或是先兆?
可他不敢去赌,也不能去赌。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心软,他不该收徒的。
不该与任何人亲近,他不配!
他只是一个人,也永远只能是一个人,已经死了太多人,他不该也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石衡!
些微的柔和在刹那间消失,那张清俊的脸庞再次罩上了万年不化的冰霜,冷漠而疏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了,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驳杂混乱的记忆中梳理许久,莫衍这才想了起来,似乎是幽冥业火卷着碎裂的记忆碎片凭空冲进了自己的身体,业火炙烤,神魂激荡,浑身灵力暴乱冲撞……
幽冥业火生于无间鬼域,本是用于惩戒一十八层无间狱中十恶不赦之厉鬼亡魂,不会凭空出现,更不会无缘无故地缠上某个人。
可昨夜那些缠绕周身,恨不得将神魂炙烤得灰飞烟灭的漆黑火焰不是假的,至阴至烈之火,天地间独此一份,绝不会错,那就是幽冥业火!
业火怎会无故缠上自己?又怎会突然消失?
莫衍怕吵到石衡,轻轻掀开身上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想了想又扯过齐齐叠在床边的素白外衫,小心翼翼披在少年人身上,这才盘膝内视。
与常人不同,莫衍的丹田宛若一潭死水,空空荡荡不存半分灵力,被九道非金非玉的漆黑锁链牢牢绑缚,以铁索为基构筑封印。
只是不知为何,这本应缠的死死的封印上,竟然又多出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顺着缝隙向内看,隐约间似有业火雷霆自裂痕间一闪而过。
莫衍双眸微沉,果然吗?
封印,又解开了一次。
九霄神雷,幽冥业火……
原来如此吗?
幽冥业火无端而生,自己肉体凡胎,若任其焚烧,一时三刻之间便该化为灰烬,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本能地解开了封印,由那同样不属人间的九霄神雷牵制业火,再由锁链重筑封印,这才终于度过一劫。
神识扫过九道锁链,原本光洁如玉的表面不知何时多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心下了然,不由默道:“多谢。”
锁链轻颤,似乎早已生了灵智,与莫衍心意相通,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变着法的向莫衍撒娇。
这铁链名为十方星辰锁,本为莫衍恩师舟归鹤所有,乃是一件极珍贵的道器,百年前舟归鹤为救莫衍,将其化为封印,封禁莫衍丹田,并留下口谕,终此一生,封印只能打开三次,三次后,星辰锁断,被封禁的雷霆之力将会倾泻而出。
届时莫衍一介凡人之躯,根本不可能承载澎湃的雷霆之力,轻则经脉尽断修为全失,重则身死道消化为劫灰。
莫衍心中不由后怕,幽冥业火也好,九霄神雷也罢,哪一样都不是自己一个凡人能够承载的东西,昨夜里,若不是二者你来我往相互牵制,怕是自己这副小身板,早就被捻成飞灰了吧。
他不怕死,但现在的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太多执念未尽,他背负了太多东西。若是当年死在了北疆死在了雪原也就罢了,可既然他活了下来,就决计不能白白地活着。
莫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从入定中醒来,刚一张开双眼,便对上了另一双神色极其复杂的眼眸。
是石衡。
石衡不知何时已然转醒,正怔怔地盯着盘膝入定的莫衍,一手抓着那件外衫,一手前伸似是想擦去他额间的冷汗,见莫衍突然睁眼,满脸的复杂还未来得及收起,忙收回手偏过头,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师,师尊,您醒了。”
那眼神太过杂乱,太过复杂,也太过炽烈,炽烈到莫衍一时间竟有些怔忡,愣了一瞬才终于反应过石衡的话。
许是觉得自己堂堂的两界峰峰主竟被小徒弟一个眼神吓到太过丢人,似是掩饰一般自欺欺人,越发冷冽地回了一个“嗯”
。
莫衍的话向来不多,加之石衡自己刚才的神色太过僭越,实在不像重生前那个乖乖徒弟的做派,心底打着鼓不住祈祷莫衍没有察觉出异样,自然也不可能察觉出莫衍声音里些微的失态。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竟有些冷场,石衡见两人大眼瞪小眼着实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再次出声问道:“那个,昨夜是……”
莫衍似乎早已料到了石衡的问题,不待石衡说完,便直接解释道:“练功时急切了些,一时不慎出了岔子。”
练功?
明明自己前一刻还在和他说话,下一刻便出了事,哪里练功了?编借口也不编个好一点儿的借口。
石衡在心里暗暗吐槽,不过也没有直接戳穿,莫衍这么说,就是不想让自己深究,既然莫衍不愿说,自己继续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师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莫衍抿了抿嘴唇:“无碍。”
不等石衡继续问下去,莫衍紧接着便拐了话题:“时候不早了,辰时初刻便是祈神大会,你是我的徒弟,本不该着相于这种无谓的礼典,但毕竟关系到你开辟虚界,受奉异像,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你且回去梳洗一番,为师随后便到。”
石衡自然听出了莫衍的刻意掩饰,
本有心再问一句,毕竟昨夜的莫衍怎么看也不像是无碍的样子,可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去。
该问什么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莫衍不会告诉自己,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莫衍将所有事情告诉自己?
问他现在怎么样了?莫衍明摆着不想让他继续问下去。那是可怜,是怜悯。
莫衍从不需要别人的怜悯,那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强行去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去管莫衍的闲事,莫衍如何,跟自己没有关系,即便是昨夜的半分柔和,也不过是尽了徒弟应尽的本分罢了,欠他的,上辈子用命还了,这辈子,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
一个时辰后,祈神大会上,自己神弃者的身份必然会被揭露,到那时,只要顺水推舟,舍了这临渊弟子的身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什么莫衍,什么北疆,对的错的,真的假的,跟自己都不再有半分关系。
哪怕这辈子只能做个凡夫俗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也好过被人当了棋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蠢在哪里!
石衡强压住心中的激荡,模仿着上辈子乖乖徒弟的做派,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外衫放好,朝着莫衍躬身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只是手心里还残留着那衣服上淡淡的檀木香气,引得人心神不宁。
右手刚一搭在门上,身后莫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昨夜的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
躲都来不及,还跟别人提?疯了吗?
心里想的胡闹,嘴上却说的恭谨:
“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