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顽石》路过的银河

3、第三章 夜半惊变 石衡逃

　　石衡逃也似地跑了出去，上辈子临死前的一瞥，令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如今的莫衍。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自己又是否真的能够去信任他。

　　往日种种再度浮现，一股脑堆在石衡的脑袋里。

　　莫衍的过去并不简单，这一点早在上一世两界壁垒破裂时石衡便有所察觉。

　　刻意压制的修为，自缚的九道锁链，还有那极北异人一族独有的万古星河异像，都无一例外地告诉石衡，他的师尊，其实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的过去，充满了未知。

　　从莫衍身死至石衡被杀，五年间，石衡费尽心思去追查莫衍的过去，但得到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不是不好调查，罪人莫衍受万人唾骂，那些所谓的罪行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谈客们茶余饭后必要的谈资。

　　一个久负盛名，白璧无瑕的人，一夕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了百年前勾结异人背弃九州致使北境沦亡的叛徒，成了修习邪术残忍嗜杀，屠戮陇右七宗十二派的凶手。甚至连两界壁垒受损，临渊阁灭门的罪过都一股脑推在了他的身上，反正脏水泼的够多了，再泼一些也没什么的。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受审伏诛大快人心，呵，还有比这更好的谈资吗？

　　其中最令石衡感到心惊的，便是那些确凿无比的铁证！

　　甚至连莫衍大开两界壁垒，试图放出无间狱中十恶不赦之厉鬼邪神，被临渊弟子察觉后残忍屠戮临渊阁满门，这样荒谬的无稽之谈，居然都有无可辩驳的铁证！

　　哪里来的证据？！

　　明明是莫衍拼尽全力关上了两界壁垒，不顾生死救下了南域众生。

　　明明是上三宗趁人之危屠戮临渊满门，却将一切都推在了莫衍一个人的身上！

　　凭什么罪魁祸首可以高居堂上，而真正的功臣却要被踩作恶鬼，受审伏诛？

　　只因那诉罪的一纸神喻吗？

　　何其荒谬！

　　百年前北疆发生的惨剧，是否也是有心人设下的局？

　　所谓的铁证，是否也和如今临渊阁灭门后所谓的证据一样，仅仅只是事后的因势利导， 多方伪造？

　　而当年的莫衍，那个身世坎坷的顾氏养子，不过是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顺理成章的替罪羔羊罢了。

　　据石衡推测，其后百年，侥幸活下来的他改头换面，化名莫衍加入南域临渊阁，伺机报仇。

　　百年隐忍，莫衍渐渐摸清了幕后黑手的情况，借由两界壁垒破碎，百鬼入侵之际，假死脱身，布下某种陷阱，引诱幕后之人现身，报仇雪恨。

　　而自己，不过是莫衍复仇道路上的一道垫脚石罢了，一柄直指上三宗的利刃！

　　或许自己的疯魔，也早在他莫衍的算计之内？

　　为了报仇，一枚小小的棋子是生是死，他莫衍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石衡突然觉得自己傻得可怜。

　　为了一个从未付出过真心的人，自己疯魔，饲鬼，杀人，渎神，最终身败名裂负罪而亡。

　　这么多年来的痴心，终究只余下妄想二字。

　　呵，真的好蠢。

　　攥了攥拳头，老天让自己重活一世，这一世，再不犯傻！

　　莫衍要谋划也好，要复仇也罢，真死也好，假死也罢，他莫衍的事，与他石衡何干？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砰”，似乎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是莫衍？

　　怎么回事？

　　石衡下意识便要折返，刚下了没两秒钟的决心再次出现在了石衡脑海里。

　　“他莫衍的事，与我何干？何必多管闲事？上辈子被坑得还不够吗？”

　　可一双腿脚却似乎根本不受大脑控制，下意识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两步。

　　刚想停下给自己那对不听话的腿一个大耳刮子，就瞥见那扇窗户里，猛然升腾而起的黑色火焰。

　　黑色的，透着刺骨的寒，却偏偏是这世间至烈的火，这是——幽冥业火！

　　与前世临死时，莫衍周身萦绕着的一模一样。

　　出事了？

　　什么与自己无关，什么再也不管，刚下的决心顷刻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莫衍，出事了！

　　原本被重重结界锁地严严实实的房门被一把推开，四周密实的禁制早已消失。

　　石衡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自己怎能如此轻易地打开房门，便见莫衍周身业火遍布，痉挛着摔到了地面上，似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庞不停滴落，可两片嘴唇却死死闭紧，不肯溢出半丝声响。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上辈子，自己记忆里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猛地崩断了，上辈子那具血迹斑斑被胡乱丢弃在乱坟岗上的尸体，再一次出现在了石衡眼前。

　　两道人影猛然重叠，石衡几乎是下意识便冲了过去：“师尊！”

　　声音里带着石衡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奇怪的是，那火焰似乎只对莫衍一人有用，石衡双手明明触碰到了莫衍的身体，被火焰所包裹，却破天荒地没有一丝被烧灼的感觉。

　　莫衍艰难地张开双眼，平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中罕见地充满了迷茫困惑，似是跨越了无尽的岁月。

　　“师尊，你撑一下，我，我去找大夫。”可随即又突然想到，整个临渊阁医术最为高明的就是莫衍本人，忙改口：“我去找百炼峰邱长老，邱长老最擅制丹，她一定有办法！”

　　可刚一转身，不等石衡跑出去，一只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便猛地拽住了石衡的胳膊。

　　石衡忙回头去看，莫衍眼中的迷茫已然消失，挣扎着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不可！”

　　剧痛伴着幻像再度袭来，好不容易保持了片刻清明的莫衍再一次昏了过去。

　　只是嘴唇仍旧机械地重复着“不可”两个字。

　　为什么不能去找人？

　　可是……再这样下去……

　　莫衍浑身经脉不停鼓胀暴起，又在顷刻间干瘪回缩，石衡将莫衍扶起，一手抵在莫衍后心，拼命送入灵力企图止住伤势，可是，此刻的石衡修为浅薄，不过刚刚筑基，凭他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压得住莫衍身上的业火？

　　眼看着莫衍身上的生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体内经脉混乱不堪，不能再拖了！ 无论莫衍不许自己找人是为了什么，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石衡一咬牙，便要去请邱长老。

　　就在这个时候，莫衍丹田处突然亮起一道灿金色光芒，紧接着，足足九道非金非玉，不知何种材质的漆黑锁链自丹田处猛然冲出，天际，无边劫云顷刻凝结，道道紫色天雷自丹田蔓延开来。

　　天雷至处，业火退避，配合着九道锁链，将莫衍周身业火压制了下去，随着锁链重新缠缚，业火伴着天雷也渐渐消失。

　　莫衍仰面跌倒在地，再度昏睡了过去。

　　石衡忙上前，将莫衍扶到了床上。

　　莫衍个子很高，比如今十七岁的石衡要高出小半个头，但体重却意外地轻，与他高高的个子极不相称，平日里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衣摆遮着看不出身量，此刻才发现，莫衍居然这么瘦，瘦得伶仃。

　　气息渐渐平稳，只是双目紧闭，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习惯性皱起的眉头挤得更紧了，双手死死攥着，似是梦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嘴唇轻轻开合，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似是一个名字，又像一个称呼。

　　声音太低了，听不清。

　　从嘴型上来看，似乎是——哥？ 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称呼？唇角起伏太浅，看不真切。

　　“不要！”莫衍猛地大叫一声，双手胡乱扑腾着，一把抓住了石衡的左手。

　　“别去……别，别去……求你……”声音哽咽，带着哀求。

　　石衡并不知道莫衍究竟梦到了什么，可看着他梦中那般痛苦，却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好，我不去。”

　　似是听到了石衡的回应，莫衍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只是一双手却仍旧不愿松开。

　　“冷……好冷。”浑身都在细细颤抖着，嘴唇发青，本就略显苍白的皮肤白得吓人。

　　石衡忙将被子替莫衍盖好，细细掖了被角，被子里的人才总算是好了些。

　　平日里的莫衍，脾气又臭又硬，从不知何为求人，更不喜在人前示弱，莫要说是冷，就是刀斧胁身也未曾服软过半个字，可今天……

　　石衡下意识伸手，用右手衣袖擦去莫衍额头上的冷汗，望着被子里沉沉睡去的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之前下的决心蓦地飘了出来，石衡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都怨这双腿不听话！不是说再也不管他的事了吗？怎么就是控制不住呢！

　　不行，这辈子得离这人远远的，什么真的假的对的错的，跟他石衡没关系，他只想好好活着，保住被无端牵连，惨遭灭门的临渊阁。

　　莫衍的破事，他不想理会。

　　想到这里，便想将那只左手抽出，赶紧离开。

　　可左手刚一使力，想要从莫衍手里挣脱开，睡梦中的莫衍便立刻焦躁了起来，嘴里不停喃喃着：“别走。”

　　似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石衡本想狠狠心，可狠了几次，下了无数的决心，却就是抽不出这一只手，最后实在烦了，干脆拉了个蒲团席地而坐，气鼓鼓地对着床上根本听不到他声音的人说了一句：

　　“烦死了！算是怕了你了！”

　　又叹了一口气，似是在跟莫衍，又似是在跟自己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