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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灾 烧去半边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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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里寒风呜呜地喊叫着,试图唤醒沉睡的人们,却殊不知掩盖了火焰的恣意嘲笑声。魔鬼在暗夜里跳舞,照亮了孟府的半边天。
下人们裹着被子缩在屋里舒舒服服地睡着,雪夜在给他们唱着安详甜美的歌。
东院烧着漫天的火光,西院下着沉沉的皑雪。
西北风呼啸着,焦烟挥洒入寂寥的夜空。
“来人啊——起火啦——”
小凳儿一边狂跑大喊着,一边猛敲孟府的每一扇门。
下人们惊醒过来,匆匆忙忙赤着脚跑到门口扒望着,瞧见熊熊烈火,吓得腿发着抖,鞋都穿不利索。
一时每个人都呼喊着“快救火”,可是谁心里都清楚:井里解着冰,明媚河解着冰,就厨房里大缸里的水哪里够灭火?这么大的雪浇不灭的火,他们有什么本事灭了这火?
小凳儿跑去敲老管家的门,老管家不在;跑去敲孟大少爷的门,孟大少爷不在……跌跌撞撞地跑去敲小少爷的门,却绝望地发现小少爷也不在!
这个庞大的孟府,管事的人是死了?
“谢致——”孟与披着湿棉被,用湿手绢捂着鼻子冲进火里。
东院的大火,烧及了谢先生住的屋子。
里面满眼的红黑,灼着眼,糊着眼,焦烟疯狂地挤入肺部。孟与在里面躲避着掉落的火,睁着疼痛的眼睛满屋子找着谢致。
待他透过重重的火焰看到谢致静静地倚在墙角,身影在火的蒸汽里模糊摇曳着,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把他按在雪里狠狠打一顿。
孟与张开嘴,焦烟糊着嗓子,费力地喊道:“谢致,你快过来!”
谢致仿佛是没有听见,沉默地站在重重火焰的包围里,低着头想着事情,静得像是一具雕塑。火苗在他的周边舔噬着一切,几乎扑到他月牙色的长衫衣角上。
孟与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谢致,我叫你过来!他妈的!”孟与躲开堪堪擦着他的头掉下的房梁。
火焰像盛美的华服,给火中人添上了艳丽的色彩。梦幻与焦灼,烧着人的眼,挤压着人的呼吸。
孟与突然想起曹阳第一次向他介绍谢致的话。
“也是个可怜的人儿,父母都是有名的教授,家境殷实,学术氛围浓厚。本来人家一生无灾无恙,天不遂人愿啊,一场火灾烧得面目全非……”
孟与慌了,谢致不会是想被烧死吧?他怎么能这么死去!他要把尸骨烧成灰埋在雪里吗!
“咳咳,小叔!你别动……咳咳”,孟与一口气越过掉下来的燃烧的房梁,却被椅子绊倒在地,蹭了半边脸和一整个鼻头的灰,他的脸被火焰照得通红。
孟与赶忙爬起来,拖着发青的小腿跌跌撞撞地跑着谢致跟前:“小叔,我们出去好不好……咳咳……你看看我啊小叔!”
谢致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泪水与灰烬交织的脸。
孟与吸着鼻子,手紧紧抓着谢致,发着抖:“我们出去……咳咳……好不好……”
谢致擦着孟与脸上的灰和泪,喉咙发痛,哑声说道:“好,我们出去。”
烈火发着诡异的绿光,犹如鬼火的脸。谢致每行一步,火焰划分在谢致的两旁,为谢致开着道路。谢致用湿棉被裹着孟与,把他包在怀里,从熊熊的火里走出来。冷风涌进来,吹散了烟气。一袭月牙色的长衫,出来时还是干干净净的。
孟与吸了太多烟,咳嗽停不下来,小腿肿得厉害,下不了床。
谢致给他擦了脸和手,倒了杯热水给他,让他躺下来休息。
孟与拉着他,昏昏沉沉地问道:“外面的大火怎么办?”
谢致看着窗外的火,火光倒映在他清澈的眼睛里。他淡淡地说道:“火快停了,天快亮了。烧了该烧的,不该烧的一分都不会烧。”
孟与还要张口,谢致就把孟与按到了床上。孟与的头一靠到枕头,强烈的睡意向猛然袭来。
待孟与睡着了,谢致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静静地观望着屋外的大火和大火里外的人,轻声冷笑道:“自作自受。”
小凳儿跪倒在漫天大火前,他早晨、中午、黄昏扫的院子,路过的每间屋子,走过的每条长廊,都吞没在了火里。
火里还有什么?
小凳儿错愕着:“少爷……二少爷!救命啊!来人啊!二少爷在里面!”
“他要在里面,那早烧没了!火先在他这东院烧的,我看就是他引的火!”
“就是!今儿一天没见着二少爷了,我看就是他谋划着要烧孟府!这么大的火,那是随随便便就能点起来的吗?”
“孟府上下怎么一个管事的人都没有!这孟府他们孟家还要不要啦!”
“烧完算了……”
大雪和黑夜掩着人们的倦态和无奈。他们的渺小和脆弱在此刻显现,他们无能为力,他们习惯于听从,忘记了自己,就连责备的话语也是。
大火白白烧了半个夜,唤不醒人们的怜悯与良知。
当天际吐出鱼肚白,蒙蒙的天色,映着人们满脸的戚哀。
半个孟府,被大火吞噬掉,留下黑色的骸骨。这里曾装点着孟府的春夏秋冬,迎进来送出去一批又一批的人。这里住过清官,力士,书生,住过一代又一代的孟家人。它曾被细心呵护着,因为它是一个家。
历史的遗迹,可以终止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下人们扒着骸骨,找些还没烧毁的值钱的东西,偷偷地藏在自己的口袋里。这时的他们每个人都争着扫着这块他们以前怕得很的地儿,地上的灰沾满了他们两只鞋。
原先天天要扫着块地儿的小凳儿无措地坐在孟府的台阶上,他等着老爷,老管家,孟大少爷回来,心酸地看着台阶上下蹦跳着的几只俏皮的麻雀。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忘记了孟小少爷。
孟小少爷在梦里醒不来,反复扑腾着,无济于事。梦里还是大火,让他无处可逃的大火,以及,让他气到哭的在火里等死的谢致。
梦里的谢致无声地看着他,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影子。他透过半透明的自己,深深地望着别的地方。
燃烧的屋子也不是谢先生的屋子,而是一间有些洋气的小公寓。
西方工业设计色彩的板式家具与中式风格的家具搭配使用,绿色植物、布艺、字画装点着不大不小的空间,空间里摆放着不同样式的灯具。
沙发上坐着西装领结的谢致,低着头用钢笔沙沙写着什么。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对穿着规整、一丝不苟的年老夫妻,神态严肃地看着写字的年轻人。
“孩子,你不该想着拯救苍生,战争是时代的产物,我们无可避免。”
“孩子,我们能辨别人性与人心,忠奸善恶,谎言诡计,在我们面前原形毕露。可是孩子,我们无法改变人性与人心,改变不了历史。”
“孩子,这是这块大地上的人们要自己走的路,无论有多少磨难与痛苦,他们将成长起来,成为巨人。”
“孩子,这是华夏民族要吃的苦果。”
年轻人顿住手上的动作,缓缓地抬起头,平静地问道:“那我们就不管不顾人间的疾苦了吗?”
他们所住的地方,是首城最繁华的地段。这里有着一条街的歌舞厅,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这里躺着首城最大的银行,装着身职高位的洋人和官爷,他们一起饮着穷苦人家的血,啖着瘦骨嶙峋的穷人的肉,向富人播撒着钱,也装满了自己的口袋。
这里的姨太太们天天打着麻将,穿着旗袍扭着臀,慢悠悠地涂着口红,身上喷着香喷喷的洋香水;小姐们上着洋校,满心想着将来去留洋、做名媛、做太太,她们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美丽。
这里的剩饭不用来喂狗,贵犬有贵犬的食物。剩饭要划到垃圾里,给那些灰乎乎的又瘦又脏的娇小的孩子们捡着吃。这些孩子蹲在街头给老爷们擦着鞋,眼睛瞟着太太手里提的剩饭剩菜,“哗啦啦”地在他们失焦的眼神里抛入垃圾桶里。
拉黄皮车的包着黄皮拉着包着黄皮、白皮和半黄半白皮的,大汗淋漓,捧着几个蹦儿傻兮兮地咧嘴笑着、哈腰着。老人披散着头发拉着孙子趴在地上行乞着,孩子一边被按着磕头一边哭着想念着昨日卖到妓院的姐姐,嘴唇沾到了地上留下的老爷们鞋上的土。
骨头人在奢华的店铺廊下行走,一把把扫帚扫来,要把晦气的他们扫走。屋里街头是珠光宝气的富家太太和孩子们幸福的乐园,因为他们有着好丈夫、好父亲,他们的好丈夫、好父亲会饮血啖肉。
丑陋的东西包着华美的皮囊,让人不受其诱惑,趋之若鹜。道德要被抛弃到脑后,建立一套“新道德”,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样的幸福生活。
倚在窗边的姨太太们嘲笑着底下灰头土脸、穿着麻布衣服四处高呼民权的女学生们。一把把警枪驱散了、杀死了一群群目光如炬、步履沉重的男青年。
码头上精瘦的工人扛着货,一双双如恶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警察署、公馆、督都府。报社里点着晦暗的洋灯偷印着一份份由专人转手的报刊。一名名西装革履的青年压着帽檐站在码头思索海的尽头。他们在白日里推杯换盏,在黑夜里传着枪支和书信。食物、水和保暖的衣服被他们偷运到穷苦人家生活的巷子里。一条又一条生命存活着、延续着,以及,希望的种子萌芽着、茁壮着。火苗在暗地里被他们点燃,分散在这个国度的五脏六腑,火星的暗红缄默着,佯装安眠的婴儿。
暗流在首城地下流淌,澎湃的热量像埋藏地底深处的滚烫的岩浆。地上的每个人在挖着口子,炽热在等待吞噬一切。
“母亲,撇去我们家族的使命,我还是这个时代的青年。我爱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们,我憎恶饥饿,□□,剥削,奴役,欺骗,贪婪,私欲……这个民族需要被唤醒怜悯与良知,抹去愚昧,敲开黑夜的囚笼,他们该被叫醒了……”
“父亲,我们能看见邪恶,便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不能熟视无睹。”
“孩子,你本可以一生无灾无恙,为什么要选择和这个时代一起喘息?即使你为此头断了,骨碎了,后人也不会记得你的名字。在他们的记忆里,自始至终,都不会有你的存在。你爱的人们,他们永远不会爱你,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记得你!”
“父亲,我并不需要安逸,我也不需要回报。我有着自己的信仰。我想要的,是这个民族,光明的未来。”
“母亲,我愿华夏民族,薪火相传,百代不衰。”
火焰吞噬掉了精美的小洋楼。
“天不遂人愿啊,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不,是人愿不遂天。
“秋风秋雨愁煞人。”
——秋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