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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嫉妒 嫉妒是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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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运不济,孟家的生意出了意外。意外是,本该是他们的东西,毫无理由地被别人蛮横却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砸了抢了,只因为店铺里挂着一句孔先生的名句。
“礼之用,和为贵。”
蛮横有理,蛮横无理。
一群是学生,一群是地方官。
从远处来的的暗流还是淌到了这块小地方。
孟老爷和孟大少爷为这事儿出了远门,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来。
下人们聊着孟家生意的闲话,忧心忡忡地忧心这又忧心那的,最后想及孟大少爷,又落了话做个结:“没事,孟大少爷总会搞定的。”
孟晏城时常坐在九曲亭里发着呆。老管家远远看到了,只是微微地叹气着。
下人们看到了孟二少爷那个难得一见地傻样子,还以为他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天天坐在九曲亭里思念着。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第二天落了小雪。
薄薄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水,泥泞了路。
“大少爷,我们到了。”
老管家和蔼可亲的脸摆在了孟府的门口。
许久未归的孟大少爷回府了,他看着眼前的孟府,一脸茫然若失的表情。
老管家眯着眼笑着:“快些进来吧,大少爷,欢迎回家。”
九曲亭里又换回了原来常常坐在这发呆的人。只是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思考的问题变多了。
孟涣之无神地看着手里热腾腾的碧螺春,弱弱地对着老管家道:“蔡伯,我想不明白了。”
老管家续了茶,平淡地说道:“人总会想不明白几件事情。”
“唉,”孟涣之摇了摇头,叹道:“这个世道变了,我们这儿还是老样子。到那一天,我们护得了孟府,护不了庄县。”
老管家低头说道:“少爷,够多了。我们只是凡人。”
孟涣之没有选择沉默:“我们是凡人,所以看不得凡人的疾苦。真是到那一天,蔡伯,老地方我藏着的东西你向下分了吧,多少日子能撑一会儿。”
老管家弯下腰行了个礼:“我会的,少爷。”
1914年11月7日,天下大雪。
孟涣之昨日清了一年的账本,快至凌晨三点才躺下睡去,第二天头昏昏沉沉地醒来,竟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他醒来了,可是他起不来身,说不出话——他的手脚被捆在了椅子上,四肢僵硬,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孟涣之嗓子很痛,费力抬头看去,布着疲劳的血丝的眼看到了孟晏城坐在他的对面喝着酒,眼睛失焦地看着他。
镂花的梨木桌子下堆满了空了的酒壶,桌上茶盏酒盏乱放着,酒的腥味糊了一屋子。
孟晏城坐在这里喝了一天,喝醉了就趴在桌上睡会,醒来了就接着喝。
见孟涣之醒来,孟晏城也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人喝着酒。
孟涣之想怒吼“孟晏城你胡闹什么”,然后上去把他狠狠地扁一顿。但他挣扎半天,呜呜叫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晏城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无所不能的哥哥,现在像是一只困兽。
孟晏城喝醉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
晚霞的余晖撒在东院里,穿过镂花的窗户,打在睡在桌上很是安静的青年的脸上。
老管家早晨给大少爷送茶,在桌上看到那张“有事,急出”的字条,匆忙地出门去找孟府外的老爷。不幸遇上了大雪,车夫迷失了方向。
除了老管家忧心着大少爷的去处,满孟府的下人干着自己的活,聊着聚团的闲话,想着自己家的鸡皮事。大少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拿工钱的关系。
孟与看着铺了一地的雪,想着几十年后的庄县已经好多年没下过这样的雪了。正想着,谢致给他披上了一件白裘,手里被塞了一个小手炉。暖和的感觉洋溢全身。
“出来看雪,也不穿得暖和点。”
玖在白雪里滚打玩闹,扑走了一只又一只的小麻雀。兽印与鸟印撒满一地。
大雪没有寒风的支持,飘飘悠悠地披在孟府身上。孟府的每条长廊,每个月门的墙头,每个翘起来的屋檐,每个精修的亭台水榭,每个照顾着孟府的下人,都氤氲在白雪的祝福里。
没有人关心着东院的情况。即使孟二少爷一天不出门,下人们没人会觉得奇怪。反而是孟二少爷一天不出来,让他们少受点气,他们会高兴得很。
孟涣之折腾累了,曲着脖子喘气着,脖颈被勒出紫痕,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划过鼻翼。
当晚霞过去,绚丽的色彩划归黑暗,孟晏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对面的双眼通红的孟涣之,看着手里的酒,费力地想着什么。
“哥,我觉得我死之前,要和你说点什么。”
孟晏城倒了两杯酒,一杯倒给自己喝,一杯推给孟涣之。
孟涣之死死地瞪着孟晏城。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出生几年,甚至比你还早,母亲和父亲会不会多看我几眼……”
孟晏城看着浑浊的酒,酒里倒映着他摇晃的影子。
“孟涣之才华横溢,风流倜傥,聪明过人,春风如沐……”
“母亲,父亲,蔡伯,他们的眼睛都放在你的身上,从来没有看过我……”
红烛上的火焰噼啪响着,时不时摇晃着身姿。
“母亲活着的时候,只对你温柔细雨,百般体贴;母亲死了,父亲只把你带在身边谆谆教诲……我连父亲厌恶的眼神都得不到……”
“紫毫,丝绸,宝石……最好的东西运进西院先用着,余下来才想着我们……哈哈哈,老爷子还记得他有四个孩子吗?”
“我和你一起去求学,老先生只收了你一个,说要做闭门弟子,门一关,放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蹲上一下午,呵……”
“你早知道,能去首城一直是我的向往,可是父亲只给你的行程打点好一切,对我不管不问……”
孟涣之心疼地看着眼前一会哭一会笑的孟晏城,他的二弟……他确实是很少关心。在他的印象里,他的父亲很严肃的人,他的二弟傲娇又冷漠,两人很少说话。
“孟家的生意,杂碎的小事丢给我,大事交给你,人人都说孟家挑得起大梁的只有你……”
“我不甘心,挑灯夜读,四处求学,只想着哪天超过你,让父亲和外人高看我一眼……什么都没用……你的都是最好的……你是最好的……”
“我就想求个机会,求个我跟你站在一块的机会,父亲一句‘少管闲事’轻松把我打发了……所以,我混吃等死是最好的吗?”
“孟涣之啊,为什么每个人都只盼着你成才?为什么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为什么你注定享有我享有不到的?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的地方,却要过着云泥之别的生活?为什么一个屋檐下,饭桌上就坐着你和父亲,你们可以惬意地谈笑风生,而我却不行?为什么……”
孟晏城趴着桌上呜咽,手抱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着,拳头攥的发白,手心里渗着指甲挖出的丝丝鲜血。
“为什么你永远是光鲜亮丽的那一个?”
“我就要被埋在土里?”
天色已晚,大雪还在满天下着,寒冷的风鼓进人的脖梗。孟府的下人们缩着脖子,还在外面逗留的赶忙小跑回了屋。
屋檐上挂着的灯笼打着暗淡的光。它们在风里摇晃着,像在黑夜里埋伏的冰凉凉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入睡的孟府。
孟涣之静静地看着孟晏城痛哭痛苦的样子。他无所作为,只能看着,而能够有所作为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他的痛苦。
他的二弟很少在他面前哭,上一次,还是他们很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孟晏城很乖巧,无论去哪里都要跟着他。他穿什么,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孟晏城都要和他一样。
母亲还在时,什么都是一样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带着他疏远了他弟弟。
父亲的说法是:“家里只有一个能撑着孟府的面子就够了。”
什么苦,什么汗,让他孟涣之一个人来受就好了。父亲教他撑着这个家,庇佑着这座孟府,无论怎样累到精疲力尽,含着泪、咽着血,他也要走下去。
他到了首城,父亲断了他的钱,只丢给他一个小小的珠宝铺子。他一个人上着首城的洋学校,一个人打理着珠宝铺,夜华孤独,堪堪在繁华又冷酷的首城活了下来。
后来,他回来了,他跟着父亲东西南北地走,学着打理与各位老板、各位洋商、各位官爷之间的珠宝生意,学着假笑,学着喝酒,学着抽烟,学着各种应付。
颠沛一路,经常很长时间回不了孟府。
吃什么,用什么,去哪里,是他的父亲和管家说了算的。
父亲曾在漫天雪地里抽着老烟吐着气,淡淡地跟他讲:
剩下的人,歇着就好。
他孟涣之辛辛苦苦地撑着孟府,晚睡早起,四处奔波劳累,被迫见了一张张陌生和嚣张的嘴脸,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受人的气只能吞在肚里……
他撑起来了。
那么,孟晏城为什么又哭了?他哪里没做好?
噼啪,火苗散发着妖艳的红光,寒冷的气色里,像一位妖娆多姿的美人在跳着诱人的舞。
屋里变得越来越暖和,暖和得想让人美美地睡上一觉。
孟晏城漆黑的眼看着他哥,缓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孟涣之,我快要死了,死之前我就只有一个心愿。”
孟晏城发疯笑着,笑到几乎要断气。桌下的空酒壶在滚动着,桌上的茶盏酒盏被笑得发抖的手臂碰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孟涣之绝望地看着发疯的孟晏城,和孟晏城眼里那个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光鲜亮丽……我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你清楚吗,孟晏城?
孟涣之绝望地看着火焰在屋里蔓延,焦烟弥漫整个屋子。外面还在下着雪,飘飘悠悠的雪掉入妖艳的火焰里,只会被吞噬,怎么也浇不灭。
大雪越下越大,火焰越来越盛,冰与火的盛歌,赞美着两条生命,在火里喘息。
“孟涣之,你给我殉葬吧。”
“嫉妒是一种游荡的情欲。”
——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