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顽疾      ...


  •   马车载来了孟老爷和老管家,小凳儿激动地跳起来,忙跑上前去迎接。可惜他们珊珊来迟,进去就只能见到半府的废墟。
      一向精明严肃、处事不惊的老爷子被满眼的苍白的天和黝黑的骸激得两眼通红,衰老的糜态显现出来。
      老管家心疼道:“老爷,奔波一路了,先回屋歇着吧。”
      老爷子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低头扫着地的下人们,大喊道:“你们在里面扫到尸体了吗?”
      几个下人抖抖索索地回道:“没有,老爷,没有一具尸体,这火里没烧着人。”
      老管家扶着摇摇欲坠的孟老爷子,安慰道:“老爷,大少爷和二少爷一定没事的……”
      “孟重八呢!”双眼通红的孟老爷子发疯大喊着。
      下人们互看了两眼,摇了摇头。
      “把他找出来!给我拖到祠堂里!”老爷子的脸青黑一片,手臂四处挥舞着,张牙舞爪,这般失态的模样让下人们吓白了脸。
      孟与还在梦里挣扎着,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几个人绑了手脚,封了嘴,拖到了一个地方。
      发青的腿拖在地上,磨破了皮,渗出大量的血,滑了一地血迹。疼得孟与想哭,还以为梦里的火烧着了他的腿,低头一看,自己的腿没了。
      冬天雪地里,孟与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刺骨的寒冷从脸和脖颈传来,孟与冻得全身发抖,猛然睁开了眼,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蒸腾。
      我在哪里?
      “这都拖到祠堂门口了,孟小少爷还没睁眼,心可真大啊……”
      “估摸着昨晚起大火,咱们慌里慌张的,人家屋里睡得香甜呢……”
      “是啊,他亲哥屋里着火,又不是他屋里着火,急什么呀”
      “哎,还记得孟小少爷的生辰吗?八月八,啧啧,孟夫人的祭日……怎么生出来这么个玩意儿,真晦气啊……你看这大雪天的孟府又莫名其妙地起了大火,这谁家有过啊……”
      “可怜的孟老爷……”
      孟与双手双脚被捆缚着,他的嘴被封住了,只能趴在雪地里呜咽着。他费力地抬头看去——门槛里的高台上坐着脸色阴沉的孟老爷子。
      孟老爷子厉声喝道:“打!”
      板子应声落下,重重地打孟与的背和腿上。一阵阵剧痛从身上传来,尤其是淌着血的右小腿,就像是有人用锤钉要凿开他的腿。
      孟与撕心裂肺地呜咽着,满脸不解和愤怒地看着高坐台上的老爷子。一下又一下响亮地板子抽在了他的身上,寂静空旷的孟府,回响着板子抽打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沉默着的,低头不敢看着。
      每打一下,小凳儿就抑制不住地全身抖动,响亮的声音像是响在他的耳边,心里怕得要死。他鼓起勇气稍稍抬头看了地上的人儿一眼,只见奄奄一息躺着的,皮开肉绽,右腿血肉模糊,血染红了白雪,吓得他脸色发白。
      老管家拍拍小凳儿的肩,小声说道:“别看孟小少爷了,回去歇歇吧。”
      “……哎”
      鲜血的腥味弥漫在空气里,萦绕在孟与的鼻尖。孟与头埋在雪地里,脖梗酸得抬不起来头。他感觉自己的腿和背没有知觉了。疼痛痛得他麻木,右腿无意识,左腿抽搐着。
      老爷子见打得差不多了,冷“哼”一声:“你个祸害人的灾星,孟家自从出现了你,就祸事不断!今日在孟家列祖列宗面前,我代他们好好惩处惩处你!从今日开始,孟家没有你这个祸种!”
      “找地儿埋了。”
      老管家会意,弯腰向老爷子行了一个礼,指呼两个壮汉架着孟与拖到孟府的门口。门口早已备好了一辆马车。
      孟与被拖着,滴下的血染了一路,他被拖过了一个月门,那月门墙角,曾有一朵红花开在腐烂的土壤上。现在,那块墙角覆着白雪,白雪上染着孟小少爷的血,就像是冬天里开放的一朵红花。
      孟府日里被人踏来踏去的门槛,染上了孟小少爷的血。古朴散着淡淡木香的门,探进去是一道沿向府内深处的血痕。
      孟与被架着丢上了马车。
      车夫抽着长管烟走着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是一句惯常说的话:“少爷坐好嘞!”
      待他撩帘看到奄奄一息的活死人,脖颈吓得一缩,烟斗子都落了手。
      老管家拍着他的肩,简单交代了几句,车夫支支吾吾应声着。
      “走吧。”
      老管家说道。
      “孟哥……”曹阳不可思议看着孟府门前的血迹和马车,他不敢相信刚才架上去的人是他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孟哥!
      他慌忙地瞪着孟府的门,孟府的匾,反反复复确认这里就是孟府,一种心慌的感觉涌上心头。
      马车里装的真的是他孟哥?
      马车的马儿吐着气,嘶叫着,撒开蹄子向前跑去。曹阳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往前跑了好几步了。
      “孟哥——”
      曹阳猛地大喊,丢掉了手里自己做了三天三夜的粉色的木伞,拔开腿在马车后面追着。
      “停下——停下来——”
      曹阳愤怒到想哭,前些天和他哈哈笑着讲笑话的健健康康的孟哥,今日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哪个狗东西打的!啊啊啊,他真想砍了那个狗东西的脑袋!谁让那车停下来啊!快停下啊!他孟哥受那么重的伤,怎么能坐那种马车啊!
      “啊啊啊——我叫你停下来啊啊啊——”
      曹阳撕心裂肺地大喊着,痛哭着,绝望地看着马车还在往前走,走得越来越快……他要追不上……呜,我的孟哥……
      茫茫的雪色里,深灰色的马车后面奔跑着一个痛哭流涕的少年,寒冷的风如冰刀刺在他的脸上,刺痛着他的眼。他像一阵不假思索的风追赶着眼前渐行渐远的车,却无奈始终被甩在身后。
      “孟哥啊……唔”曹阳被身后的两个追来的壮汉按到了雪里,他的满脸泪水埋进了雪里,愤懑堵在肺里,少年浑身解数地挣扎着。束缚的痛苦的感觉漫上心头,他像一只被人按在在雪里拼命扑腾的鱼。
      曹阳嚎啕大哭着,他哪里都难受,尤其是他的心。他们这些人,要把受那么重的伤的孟哥送去哪里?
      为什么他跑得那么慢,怎么都追不上那辆马车?为什么这些人要按住他的头,连抬头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的孟哥,比他疼一千倍一万倍!那么娇贵的少爷,怎么受得了那么疼的伤?他的孟哥现在需要他啊!
      曹阳浑身颤栗着,哭累了,哽咽道:“我求求你们了,放开我……”
      两个壮汉见这小子力气耗光了,松开了早就发麻发痛的手。他们刚站起身来缓缓腿上的麻劲,趴着的小子飞快地爬起身,像条疯狗一样顺着车痕跑着。
      他们生气地要抓他,四条粗壮有力的腿跑不过一个半大的少年。其中一个人停下了大口呼着气,支着腿,挥手招呼另一个人别追了。
      曹阳满脑子都是“我要跑得再快点,孟哥等不了我”,雪后的地面冰多地滑,他老是滑倒在地蹭破了脑袋,又马上就爬起来,咬着牙跑下去。
      天上下着悠悠的白雪,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试图安慰着这颗狂奔的难受的心。
      曹阳灰头土脸地跑到了庄县的界碑处,错愕看着被雪覆盖的车辙,绷了很长时间的腿,一停下来顺间脱了力。曹阳直直地跪倒在地,颤抖着手抓着地上的雪。
      他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白雪里,白雪里融过他孟哥滚烫的血。
      苍茫的远方,是一望无际的白雪和苍白的天。他的朋友,被人拉去了远方,不知去处,不知死活,不知以后可否相见,连舍不得说的别离话都没有说!凭什么!
      曹阳试着往前爬了几步,一次又一次滑倒在雪地里。他趴在雪里痛哭着,抱着头,捂着耳朵。
      天地那么大,白茫茫一片,他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好没用。
      “臭小子,你疯跑什么!”曹阳母亲和父亲从远处慌里慌张地追来,一脸恼火的表情。
      他们一个人手里拿着要揍人的棍,一个人手里拿着要拍人的草鞋。等两人跑到跟前,手上的东西都随手抛掉了。
      曹阳的母亲扑倒在地把曹阳抱在怀里,用手心疼地擦着儿子脸上的泪。父亲忸怩地站在旁边看着,见儿子被他娘扶起来,赶忙蹲在儿子面前把他的背给儿子。
      父亲稳稳当当地背着儿子,母亲在旁边一边骂着人,一边小心翼翼给儿子擦着磕破的头。
      “儿子,咋们回家,跑那么累,娘和爹给你烧只鸡吃。”
      “就是,你娘骂人那么厉害,谁把你气哭成这样儿,跟你娘说,我跟你娘天天骂他。”
      “滚”曹阳母亲呼了他爹一掌,“小子啊,哥哥丢了还能找回来的。”
      曹阳哑声问道:“怎么找?”
      母亲为难地绞着手,父亲憨笑了两声:“小子啊,信爹的,就是找得着,爹算了一卦……”
      “你可算了吧……”曹阳叹道。
      母亲和父亲相视一笑。
      “算过了,有缘人的卦,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咋们回家。”
      所以,别难过了。
      难过有什么用。傻小子。

      “偏见和固执的搭配,形成一个人的顽疾。”
      ——《与梦致谢》
      “我还来不及看你的眼,冰天雪地的,你就走了,我怎么都追不上。”
      ——《与梦致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