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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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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陋室堂的谢致消失了。
当孟与醒来时,林先生敲着阿枝的板子。阿枝大哭着,林师娘给她擦着眼泪。
孟与烧退了,下床走几步,感觉很轻松。
光着脚走到北室的门前,看到填平的荷塘,不禁愣了神。
林先生说,北室没住过人,就他一个突然发高烧的病鬼借住了一晚。
孟与又问:“那谢致呢?”
林先生困惑起来,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年纪大了,以前的事真是记不得了。”
能有多以前,也就前几天。
阿枝不再心心念念她的谢哥哥了,她不记得他了,又或者,他们没相见过。
情感就是如此脆弱。
孟与穿了鞋走出北室,北室门一关,它又是或还是以前那个没有人气味、像是用来装鬼的北室。
后院里有四处石桌石椅,上面雕着瑞兽,还有一棵广玉兰和一棵银杏。
那棵广玉兰上,依旧开着如荷花般睡在枝头色花儿,散着浓郁的香,溢满了这个院子。
那棵银杏,依旧是枝头寥寥,一树病态。
林师娘,林先生,阿枝,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就是少了西北角的荷塘。
曹阳来接他孟哥下山。今天没下雨,但太阳很毒辣,曹阳带了把伞,打算一会给孟哥撑着。
孟哥看着曹阳手里的伞,又是没头没脑地问曹阳:“你对门妹妹的伞是粉色的吗?”
曹阳一把揽着孟哥的肩膀,傻笑道:“孟哥,咱这没有粉色的伞,你要是想要,我改天给你做一个。”
“滚”孟哥拨开他凑过来的头,“就一把,咱俩怎么撑?”
曹阳揉揉鼻子,含糊道:“孟哥你撑吧,小少爷娇贵得很,那么白,晒黑就不好看了。我无所谓,我一个糙汉子黑点没事……”
“嗯”孟与收了伞,“我也是一个糙汉子,走,兄弟,咱们提着伞下山。”
曹阳笑得前仰后合,一蹦三台阶,走到半山腰,猛地转过身来,阳光灿烂布满了他的脸:“孟哥,咱们要做一辈子兄弟!”
孟哥揪着他的耳朵:“傻子,本来就是,赶紧下山,咱们要被烤糊了!”
阳光给着两个少年印在石阶上的影子。纹丝不动的风,一路上树上干燥的蝉,都见证过他们走过这段台阶,他们一起上过山下过山。
孟府没了三小姐,好似还是原来那个孟府。凄凉的感伤不会挂太久,每个人还要往前走,他们还要生活,过着和以前没多大差别的生活。
陈家的贾老太邹纹和青筋遍布的手抚摸着藏在孟三小姐桌角下的信,每天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地念给陈小少爷听。陈家凄清的神龛,每天多了一位固定的熟悉的客人。
孟涣之在府上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当他在府上的九曲亭里休息的时候,孟晏城总会在暗处偷偷地静静地看着。
孟涣之总是看着那个茧出神,孟晏城总会抱着拳,倚在红柱上,看着出神的他。
直到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茧被老管家清理掉了,孟涣之就不去九曲亭歇着了,孟晏城也天天不见人影。
孟与回到了孟府。孟府除了下人们的生气让孟与觉得这是个有人住的地儿,其他人都像空气一样忙碌着。
孟与还念着谢致。不过没人记得谢致了,就连曹阳也不记得谢致曾经欺负过他的事儿。
孟与只是想着,他小叔说过,他会陪着他,直到他可以回家,回到他认识很多人,很多人都认识他的地方。
一个月后。
九月悄然而至。
松野塘秋,芦花白头,天高云淡,山长水远,凉风为引,幽香为渡。
孟与好久没去陋室堂,从神情异常激动的曹阳那里听说,那棵病态的银杏一夜间长出一树金黄。
孟与不信,被曹阳硬拉着爬上山去看。待到亲眼看了,被枝头树脚的鎏金色的颜色感动得想落泪。
林先生感慨万千:“那是岁月的颜色。”
1914年9月12日。
孟府请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先生姓谢,人们都称他谢先生。
谢先生带的行李很少:一个白色笑脸面具,一把竹骨伞,还有一只白虎幼崽和一个手提箱。
没人敢说他太年轻,只说着他是首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连孟大少爷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一声“谢先生”。
“首城里教来的东西,与十里八乡的老先生们教来的东西那不一样!”
孟与磕着瓜子,看着眼前朝孟府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凳儿。
“我说小少爷,你积极点,榜上这位爷,长点本事,改改你那懒惰的性子,怎么说老爷也会高看你几眼……”
孟与摆摆手:“长点本事我会努点力,讨好老爷子就算了,省点力气。”
小凳儿撇撇嘴。
孟与转身就要走,却被旁边的小凳儿一把拉住:“妈呀,小少爷,谢先生长得也太俊了吧,不是吧,这么年轻就……”
孟与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周围的声音与景色都模糊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小叔……”
“靠,这俊俏先生还带着一个小老虎!”小凳儿捂着心口惊呼道。
动静吸引了刚迈进门的人,他朝这边看来。那双清澈如池水的眼睛望过来,孟与晃着神。
等孟与回过神来,小凳儿已经被那只小白虎追着,“哇哇”直叫地跑远了。
谢先生走到了孟与的跟前。
谢先生穿着月牙色的长衫,盘扣规整地扣着,一条绣金的龙横贯他的腰际与胸口,袖口绣着神兽獬豸。他带着一副眼镜,一双清澈的眼睛躲在后面。他的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精神、更儒雅了些。
谢先生温柔地笑着、看着孟与。
“小与,好久不见,如隔三秋。”
未及孟与开口,老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擦着头上的汗说道:“孟小少爷,这位是谢先生,首城里响当当的大人物……”
老管家在那里介绍了半天。
我知道,孟与心想,他是我小叔。
“所以,”老管家的汗擦不完,“孟小少爷快打个招呼!”
孟与看着凝视着他还没按下笑意的谢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先生好。”
“日后有劳了,孟小少爷。”
谢先生在孟府就这样住下了。平日里,谢先生教孟与军事、政治方面的知识。孟与跟着他学着,跟着全府的人叫谢致“谢先生”。
谢致说那只白虎幼崽是他在路上捡的。
孟与没问他从哪里来。
小白虎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下人们一开始很是恐惧和忧虑,有些下人走了,留下的下人渐渐地喜欢上了爱逗人玩却不伤人的白虎幼崽。
谢先生的小白虎叫“玖”。
孟府老爷子和孟大少爷不在府上时,下人们满府上喊着“小玖”。老管家看着下人们喜笑颜开的脸,这虎又是谢先生的,也就放他们胡闹了。
孟与住在孟府北院,北院面向南,秋高气爽的时候,阳光洒满了北院。
孟与和曹阳合力在北院的西北角建了个荷塘。曹阳哼哧哼哧地帮着干活,忙得很开心的样子。等到建好,两人就蹲在荷塘边坐着看着平静的池水。
九月荷叶荷花已是凋零,零零星星倔强活着的怕也是抵挡不住下一次的秋雨。
一没有现枝,二洒荷种的时间早已过了。所以荷塘空有水,没有内容。
孟与投了些鱼进去,倒算是成了小小的鱼塘了。
曹阳心满意足地看着小鱼塘,扭头一看孟哥不太高心的脸,纳闷地问道:“孟哥为什么那么想建个荷塘?”
孟哥随口说道:“给那病秧子赏。”
曹阳没听明白,他没听明白孟哥的好多话。
孟哥透过木窗,静静看着执笔聚精会神写着东西的谢致。孟与心想,小叔一定是在准备今日晚上给他复习的内容和明日给他授课的内容。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谢先生就打着灯笼来敲他的门。他只要走过一个小小的长廊,再向右拐,碰到的第一个门就是孟小少爷屋子的门。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一个忙着复习今日所学,一个忙着准备明日所讲。不用很多话,却可以让屋内屋外隔成两个世界,一个大,一个小,小的里面,装着两个相识相知的人。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安安稳稳的生活,如平静的池水般波澜不惊。偶尔被清风荡起闲适的波纹,可水还是清的,池底的淤泥不会起来浑浊一池的水。
孟与有问过谢致为什么要教他这些东西。
谢致说:“小与,你那个年代有着这个年代的历史吗?”
孟与说有。
“那你读过这段历史吗?”
“读过。”
谢致无声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虎牙。
“那你应该知道,这是个战乱的年代,是苦恼与求索的年代。”
谢先生揉了揉孟与的头:“我不会让你接触战争,但我不能让你看不见战争。”
“你来此一趟,你注定要明白一些东西——用你的眼睛和心灵看到的东西。”
孟与沉默不语。
谢致收拾起桌上一叠写满字的手稿,装在羊皮袋里。一个又一个羊皮袋收在抽屉里,住了一晚,明日又失去踪影。
那些纸里记着的、传递着的信息是孟与和谢致之间以外的东西。
它们经由隐没在黑夜里的手,去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
孟与知道,小叔的手提箱里,装着一件沾了半边袖子血、洗得褪色的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