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商会会长 ...
-
“火车!我晓得,当然走京奉铁路啦,是中午十二点从奉天新站始发嘛。”从对面平房的院子里并肩走出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老的年近五旬,少的三十岁开外,高声说话的是那个年长的。
刘庆东这才注意到,院子的大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奉海铁路工程局”,上面的字有斗大,就算三哥上千度的近视眼也能看得真真的。门外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老式小汽车,车前盖被掀开了,好像出了毛病在修理。
这两位是一个高挑,一个敦实;一个乐观开朗,一个内敛沉稳;一个七扯咔嚓雷厉风行,一个谨言慎行滴水不漏;一个蓄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一个为了图省事下巴剃得溜干净;他们唯有一个相同之处,都是近视眼,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
“乃庚啊,距离发车还有四个钟头,我一定要去奉天新站为你送行。”高挑的长者梳着背头,穿着长袍马褂,一看便知是位成功的绅士。
他掏出块怀表,掀开盖子扫了一眼,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那语速听起来像开机关枪,“乃庚啊,此次工商部中华国货展览会是第一届,必然隆重非常,全国物产荟萃一堂,到时各界名流、政要显贵们都会到场,小蒋也极有可能莅临。来函里说会址设在华界新普育堂,计划从十一月一日开幕,将在年底结束,今天是十月五日,去上海参会时间不短呦,你那奉复印版石矿公司的工作都安排好啦?大经理离开两个多月,不会耽误生意吧?”
敦实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个皮箱子,似要出远门的样子,他摇着头称不会有影响,言语上对年长者很是恭敬。
“那就好,乃庚啊,你是重远推举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出色完成使命。此次盛会得到了全国工商企业界的鼎力支持,本着‘策进工商,提倡国货’的宗旨,官商合作共同努力,必将推动民族商品的销售和改良,使中国人的国货情结和经济救国观念都得以大大的提振。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要正视洋货充斥、国家利权沦丧、民族工业凋零的现实,仅仅口头上高喊抵制外货是不够的,实业救国才是富民强国的出路。”
“会长说的很对。”后辈频频点头赞同。
长者皱着眉头略有伤感,“我这个奉天总商会会长不称职呀,最起码没有劝住大帅,连年入关征战劳民伤财,人民流离失所,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所以发表了那封《和平通电》。我以为各军阀停止内战,使民众休养生息,共谋国家福祉才是正途。”
“会长您做的很优秀了,您首开‘实业救国,振兴民族’之先河,先后开办了惠临火柴股份有限公司、八王寺啤酒汽水酱油股份有限公司、四先海外贸易公司、皇寺宝兴估衣庄和四恒当铺,打垮了日资企业,还资助杜重远创办肇新窑业公司,您可谓奉天现代民族工业的奠基人啊。”后辈感到会长对自己过于严苛了,他列举其功绩大加称赞。
老者似忽然想起来什么,“乃庚啊,你看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啦,这次从筹济局调回工程局,接替常荫槐,重新担任奉海铁路总经理,更感到大不如以前啦,爱忘事,你看,差点儿把大事给忘了。重远本打算来送你的,可脱不开身呀,他这个奉天总商会副会长最近可忙了,日本人企图在临江县强行设立安东领事馆帽儿山分馆,为此我们成立了‘奉天全省商工据日领外交后援会’。他任委员长,组织召开市民大会,反对‘临江设领’和‘满蒙交涉’,并发表了《泣告东省父老兄弟姐妹书》。同时,还组织抗日游行示威,罢工罢市,迫使日方让步。”
同伴理解地点着头,老者语重心长地接着说,“我和重远都认为,日本人对东北大好河山垂涎已久,炸死大帅就是个信号,他们急欲侵略发动战争。多年来日本特务对东三省资源宝藏的分布情况进行了详细的勘察,南满株式会社的调查部专门做这个事情。我们的意思是,你要借着会议期间详细给予揭露。我还特意让汽水厂的董总经理整理些材料,一会儿我们在他那儿刹一脚,你拿着它会派上用场的。”
“会长,我与阎宝航、王卓然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此次参会正是把日本人卑鄙伎俩昭然天下的好机会。”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
商会会长欣慰地望着同伴说道:“哦,大家都有同感啊。乃庚,你与阎宝航既是同学,又是老乡嘛。你们这几个都不简单啊,阎宝航是基督教青年会干事,经常与少帅跳舞、打网球,私交甚密;王卓然从美国留学回来,应聘为东北大学教授,还兼作少帅子女的家庭教师。宝航去英国留学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了,少帅资助他去英国爱丁堡大学研究院,攻读哲学与社会学,是非常难得的学习机会。”提起好朋友,中年人的眼睛里豁然明亮了,“我和宝航都是海城人,我们三个是奉天两级师范学堂的同窗。不分彼此亲如手足,当年在家乡县立中学任学监,因为同情学生受到无理谩骂,与校长闹翻了,被以‘煽动学生闹□□’的罪名免了职,从海城来奉天时没地方住,就寄居在宝航的办公室里。”想起往事他无奈地一笑。
老者又把话题转回参会上,“你这次是代表民众团体参会的,比政府说话要方便一些,东北的情况你也了解,我们困难很多,日本人欺侮我们的情况,可以酌情作些宣传。”
中年人又连连点头,“昨天少帅把我召了去,也是这么讲的。翟文选省长同样一再叮嘱我。”
“路费够啊?”老者看来是放心了,把关切点放在生活琐碎上。
“够,够,少帅还送给我一千元作活动经费呢。”后辈如实禀告,让会长放心。
“哎,小钱呢?这孩子跑哪儿去啦?”老者左顾右盼应该是在找司机,见小汽车旁边无人,便抬眼望向地垄头,“咦,小钱!孩儿啊,你在哪里干嘛呢?赶快送你卢叔去奉天新站。”
这边的赤尾小次郎尖着嗓子回答道:“达妹,张叔!送不了啦,刹车不好使,也不清楚是刹车鞋,还是刹车杆坏了?而且转向舵也发滞,你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两个急着去火车站的人抓瞎了。“你这孩子怎么才说呀?这不耽误事儿了嘛。”他们沿着土道走过来,“那倒是修修啊,看看到底是哪儿坏啦?你还像没事人似的,搁这儿干哈呢?”
“我修了呀,可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得雇辆马车拖到车行去修。我这不是在帮忙抓纵火犯嘛,还以为他是飞贼呢。”年轻人左手右手抛接着工具,摆出已经尽力的样子。
“悟延法师,这个人是谁?”商会会长看到了巡警与和尚,更看到了哭丧着脸的刘庆东,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们抓到个盗贼,不会是前些日子烧柴火垛子的坏人吧?”听他的意思,是晓得庙里秸秆堆起火的事儿。
大和尚与来人一条胡同里住着,两个人自然是认识的,“善哉,张施主,你误会了,他不是坏人,是个落难的记者。”
慢条斯理的被多嘴多舌的抢过话去,“是呀,叔,这位先生是打北京来的,是报社的记者,报社因为刊登东三省易帜的事,为奉天方面说了几句公道话,惹怒了政府被查封啦。他失业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来奉天投奔叔叔,可叔叔搬家没找到,只能露宿街头,到柴火垛子里避避风,想眯瞪一会儿。我们以为他是纵火犯呢,原来是抓错人啦。”
会长听罢立即严肃起来,他郑重地向三哥表示,“为了易帜受到迫害,而且是为东三省说话,既然来到我们这一亩三分地儿,这事儿我们得管。”他扭头望向同伴,见中年人点头赞同他的观点。
刘庆东不知道他俩的底细,只靠着自己的耳力好,听到两个人的只言片语,知道老者是奉天总商会的会长,姓张;另一个是什么公司的经理,要去上海参加国货展览会。至于他们提到的人,阎宝航是大大有名,那是与周总理单线联系的红色情报员,代号“保罗”,曾截获德国进攻苏联的准确日期、日本偷袭珍珠港和日本关东军在东北中苏边境详细部署等重要情报,是其最为人称道的三件“杰作”。而另一位东北大学的教授、张学良的家庭教师王卓然,三哥在大东广场听那个九三学社的社员说过,看来这个中年人人脉关系挺广挺硬啊。
“刘副经理呀,就由你来安顿这位记者吧,在汽水厂腾出间房让他住下,找个力所能及的差事先干着,不能让正义之士露宿街头,忍饥挨饿,寒了心啊。”会长于是向骑自行车的男子吩咐道。这么说,骑车男子是汽水厂的副经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