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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初来乍到 ...

  •   张会长将刘庆东安置在门房,然后与卢经理走进办公楼,去取参会的材料。

      门房面积不大,普普通通的。令刘三哥没有想到的,墙上居然安装着电灯,灯泡的凸头内侧涂着一层薄薄的银粉。屋子里摆放着一架靠墙的木头床,和一张紧靠窗户的方形桌子,附加两把分置左右的黑漆椅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啦,如此简单,倒显得空空荡荡的。

      明媚的阳光散满屋内,桌子、地面、床铺上,乃至对面的墙壁都被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明亮。在床上枕头边放着个装烟丝的小簸箕,一根旱烟袋横搭在上面,提鼻一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臭味。

      油漆斑驳的方桌上搁着个陶瓷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绘着锦鸡的茶壶,和六个印有小蓝花的瓷碗,在它们的旁边立着一盏擦得铮亮的马灯。

      邻近厂门的窗子敞开着,从外面吹来徐徐的清风,不时送来桂花的缕缕幽香。风力有时偶然猛了些,似菜市场里挑挑拣拣主妇的手,不厌其烦地翻卷起桌子上平铺的本子,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三哥看那本子的跟前摆着笔墨砚台,猜想是给外来人员登记用的吧。

      屋子中央砌了个土炉子,里面的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的煤晶爆燃着,可能是为与廉价的面煤同等待遇而报怨呢。坐在上面的铁水壶却不像煤晶那么意气用事,心里不痛快各个儿忍着,呼哧呼哧地生着闷气,浓浓的白汽从它那长鼻子里不间断地喷出来。

      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主人还颇有生活情趣呢,在窗台上放了个汽水瓶子,半瓶子的水里插着两根长长的树枝,和两枝较短的含苞待放的菊花,花瓣白的如雪,羞答答缩成个花球,一瓣瓣似纤细白皙的玉指遮住了极俊的脸。羞涩是无可厚非的,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剥去了花枝的外皮。

      瓶中的菊花让刘庆东看了非常不得劲,心里感到硌硌楞楞的,谁家屋子里养菊花呀?它通常是用来祭祀亡灵的。难道插花者不懂得这个风俗习惯吗?

      “你先在这里等一等,他们马上就出来。”正当刘三哥在独自琢磨的工夫儿,有人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记者先生早到啦?老田头呢?”原来是姓刘的副经理,他的身后跟着个三轮车,蹬车的男人长得黑瘦黑瘦的,虽然半边脸有烧伤,浑身上下却透着矫健果敢的气息,尤其是他那双眸子炯炯有神,但不知为何带着淡淡的忧郁,使人看过便会印象深刻了。

      “经理,你好,你是说门房那个老哥吧?他帮人抬水去啦。”刘庆东如实回答他。

      对方将车子锁在不远处的墙角里,“哦,以后叫我副经理,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示董总经理、张经理,看怎么安排你。”他向三哥点了下头,便快步走进办公楼里去了。

      “老哥,给口水喝呗。”雇来的三轮车夫从车子后面的箱子里,拿出个磕碰得满是坑坑窝窝的军用水壶,拔出木塞,从窗口递给刘三哥。三哥注意到,在壶面上写着“第六旅“三个小字。

      那还有什么说的,举手之劳,刘庆东爽快地接在手里,提起呼呼冒汽的铁水壶,对准喽,将军用水壶灌满。

      “屋子里怎么养起菊花啦?丧气,小鬼子才情有独钟这种花呢。”黑瘦的车夫四下里看了看,屋子里只有三哥一个人,他警惕地小声问,“大叔,汽水厂里有日本人吗?”

      刘三哥把水壶还给他,“这个真不清楚,我也是刚来的。也正纳闷呢,怎么在屋子里摆菊花?怪怪的。”他用手拨弄了一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让它们摆放着对称些。

      “败碰它!可毁了,喃可败给阿捣烂啦!”好意的修正,刚好被从大门外进来的人看到,他厉声喝止道。这一喊着实把三哥吓了一跳。抬眼去看,这位手里拎着大扫帚,原来是送老太婆的小老头回来了,“儿了,喃介个银,是该买应的?谁让喃进屋的?气银劲儿,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去乖吗?”

      我没动啥呀!怎么给人家惹祸啦?面对房间主人的不高兴,刘庆东一面自责着,一面尴尬地解释道:“是会长让我进屋等着的。”

      “张会长让喃进屋的呀!嘚啊,想起来了,喃是同董事长和卢经理一块堆儿来的。”听他这么说,小老头顿时没了脾气,“嫩好吧,董事长让喃进的屋,嫩还雪买应了。”他把扫帚戳在门外,拍拍衣服走进屋子。

      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换鞋,从床下取出双木屐,麻利地脱去脚上的布鞋,揪掉袜子穿进去。刘庆东注意到,他的脚趾头相距很大,像一把展开的小扇子。

      “打扰啦,你这一天也不拾闲啊。”初来乍到就得客气低调,三哥加着小心陪着笑。

      “当然喽,总经理把工厂的大门交给阿,阿得把它守好哈。上司不管给阿下达麦命令,阿也要尽心尽力地完成,嫩怕再不合理,也不能抵触不去做,介是阿做下属的本分。喃坐哈。”小老头指着桌边的一把椅子,示意刘庆东就坐。随即从托盘里拿起两个茶碗,提起茶壶分别倒满水,将其中一个递到三哥跟前。

      守门人的态度明显友好多了,刘三哥心里明镜似的,那是冲着人家张会长的面子呦。“喃是跟董事长来办事的?”可能看堆的职业有通病吧,闲着没事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舌头,包罗万象无所不通,家常里短无所不晓,流言蜚语无所不传,看来这位也是个爱打听的人。

      “不是,我是来汽水厂工作的。”刘庆东实话实说。

      “是嘛,喃跟会长有亲亲?”老头子用异样的眼神渴望地望着三哥,那眼神里充满着羡慕与嫉妒。却见对方忍着笑,摇头不语,便心领神会地眨了下眼睛,“不好雪?能由董事长亲自领来,轻轻松松地给个差事,指定印带。散了吧,不是亲亲,就是朋友,买关系谁信呀。”

      这回刘庆东可不能不吱声了,不能因为自己坏了会长的名声呀,“别瞎说,我才刚刚与张会长认识,不沾亲,不带故的,他是见我可怜,发善心,让我到这厂子暂且安身的。”

      老头子将信将疑,抿嘴喝了一口温茶,随意吐出一片叶子,“嫩喃真是好命,败道吧,进汽水厂有多难吗?如今世面上生意萧条,找个营生可不容易啦。败说喃介一大把年纪,还瞎目虎眼的,就是像大君哈,身强力壮,都买像样的活干哈。为了糊口不是在卖苦大力,给银蹬三类切吗?”原来他是认识车夫的。

      他说话倒是不背人,让窗户外的小伙子听得真切,可能是勾起了心中酸楚的记忆,脸上露出了失意伤感的表情。

      恰在这时,有人从院外进来,向车夫询问道:“大君!你怎么在这里?拉活吗?”

      来的是个身材匀称的中年人,他长的小鼻子大眼睛,长方脸单眼皮,鼻子上架着个近视镜,显得文质彬彬的。看那玻璃片上的圈圈,揣测度数并不高。他的一只手里提着个布兜子,里面沉甸甸的,另一只手提着个柳枝编成的小篮子,盛着满满一下子水果。

      “是杜哥呀,我来拉两位先生去奉天新站。”车夫见来人便笑了,他们应该是很熟的。

      那人点点头,然后隔着窗户与老田头打着招呼,“田叔,早啊?今天天气不错,我应该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喃先败晒,过晌更摸要下雨呢,阿介阁棒哈,焦三焦三的。”门房大爷阻止道,“小杜哈,喃又来晚啦,更摸家里有事儿?”

      “家里能有什么事儿?我光棍一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嘛,痔疮脱肛,祖传的,我请假去了趟小河沿施医院,随路去五金店换了个电线插头,所以来晚了些。”中年人提起自己的病情,可能又感到了隐隐的病痛,下意识地咧了咧嘴,“对了!田叔,吃水果。这位先生,你也尝尝,多吃水果通便润肠子。”

      他把布兜子搁到窗台上,大方地从篮子里抓出六个红果子,伸进窗户放在桌子上,然后又拿了一个塞给身边的车夫。

      刘庆东注意到,那兜子里装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露出的一角不禁让他吃了一惊,里面装着的不是盐袋吗?怎么民国时期就有这东西啦?也是,制造盐袋也没有什么难度。

      盛情难却,刘三哥学着小老头的样子,拿了一个往身上擦了擦,咬上一口,“这小苹果真好吃,酸甜,皮薄汁多。”他嘴里这么说,纯粹是出于客套,实际上这果子不尽人意,皮也不薄,酸溜溜的,吃起来还有些涩涩的。

      “苹果!那我可买不起,苹果是有钱人吃的。”姓杜的中年人满脸的诧异,“这是乌拉柰,你不是东北人吧?是做什么的?来厂里办事的吗?”

      三哥同他一样的诧异,怎么在民国苹果还是奢侈品吗?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人家一连串的提问,不能不回答嘛,“我是北京来的,原本是记者,由张会长推荐来汽水厂工作的。”

      “哦,是京里来的大记者呀,我说怎么看你气宇不凡呢。是老董事长推荐你来的呀,他老人家慧眼识英才,能看上眼的是凤毛麟角,个个都是人尖子。”那位还挺会说话,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在下杜彬,总务科的内勤。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叫我小杜,或是彬子都行,还请您多多关照。”他并拢双腿深深地鞠了一躬,对方的过分热情令三哥有些受宠若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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