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家花园胡同凶案》会跑的石头

13、 安身之处

　　“你们两个请回吧，不必送啦。”张会长和卢经理被三个男人送出来，三个男人衷心祝愿着远行者一路平安。

　　刘庆东和田师傅赶忙出了门房，与总务科的内勤杜彬一同，微笑着静立在大门口，必须得恭送一下呀。

　　“董总经理、张经理、刘副经理，我这位北平来的朋友就交给你们了，可要好好对待呦，莫辜负了人家喽。”临登上三轮车前，张会长还不忘叮嘱着。

　　送走他们两个之后，厂子里的一二把手自然要与三哥攀谈几句，客客气气，说他有才，表示欢迎。刘庆东同样有自知之明，这也是冲着人家张会长的面子呀。

　　总经理与经理并未提及三哥具体要做什么，随后便一同进入楼内。还是由刘副经理与其详谈，“记者先生，你叫刘庆什么来着？”

　　“东，刘庆东，庆祝祖国屹立东方。”三哥讨好地掏出香烟，抽出一只递过去。

　　对方还真是烟民，老练地用食指与中指夹着，两指弯曲恰似一把造型雅致的玉钩子。“咦，你这烟卷很奇怪嘛，怎么尾巴上带撮棉花呢？是外烟吧，外烟我可不抽，如今满大街都在抵制外国货，可别让人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啊。”

　　刘三哥急忙解释着，“是国货，吉林延吉产的，那棉花是过滤嘴。”他又擦着了打火机为其点燃喽。

　　副经理啄了一口，“黄烟嘛，是吉林延吉产的，没听说那里有卷烟厂啊。呃，你这个点烟的打火机挺别致呀，里面装的不是煤油啊。不愧是北京来的，净是些高级货。”他又连吸了两口，整理了下思路，“我跟总经理、经理请示过了，决定这样办，你是个文人，干不得体力活，压盖机、灌瓶机那活太累人，你就先到总务科打个下手吧。杜彬是内勤，你就应付应付对外的事务好了。平常没事时，帮门房老田头打扫打扫厂区，干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按规定每年还有两个月的例假，有事知会一声就可以休息。至于工钱嘛，一个月十八块钱，中午厂子里管饭，晚上就睡在门房里，可以一直住着，住到你以后另寻高就为止。对了，怕你初来乍到手头不宽裕，先把这月的薪水支付给你。”

　　副经理从大褂里摸出十几块大洋，交给刘庆东说是这月的薪金，泛着亮光的袁大头放在手心里，哗啦哗啦地听着就那么舒爽喜人。

　　他抬头望着天空想了想，似在思索有没有遗漏的，“对啦，一会儿吧，你去找杜彬，管他要张床。屋里的那张被老田头用着呢，你再重新支一张好啦。”

　　对厂方的安排，刘庆东是相当满意，在自己穷困潦倒无依无靠之际，人家能伸出援手帮忙，真是太难能可贵了。至于一个月十八块的工钱，三哥是没有概念的，揣摩着应该是够花。

　　刘副经理刚一离开，老田头便贴了过来，“兄弟，让喃做麦活计？开的啥价钱？一个月给开几块钱呀？”看得出他心中充满着忐忑与渴望。

　　三哥的回答彻底让其失望了，“儿了！比我多五块，给介么多，巡警开的都不如喃。”老头子不知是由于激动，或是愤怒，憋得满脸通红。他充满羡慕、嫉妒、恨地大声喊出来，却猛然似被飞来的石子堵住了喉咙，压低了调门释怀道，“不赖呀，兄弟，喃值介个价钱，会长推荐来的大记者哈。喃等着，阿介就到总务科，帮喃要床去哈。”

　　床很快就搬来了，热心的杜彬与固执的老田头可有事干了，左试试，右摆摆，挪了几个位置才确定下来，把抬来的床放在了房门的后面。忙活半天搞了一头的汗，刘庆东十分过意不去，自然是又点烟又递水，以此表达感激之情。

　　随后杜彬又抱来被褥枕头，帮着刘庆东铺好。虽然它们不是崭新的，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三哥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摸着萱萱的被子，打心里往外感到由衷的惬意，终于有了安身之处啦。
　　同想的一样，中午的伙食是粗茶淡饭，稀松平常，但管够能吃饱。

　　饭后刘副经理把他领到总务科，交给了胖科长，这科里原本只有科长加上杜彬他们两个。那科长是个特随和的人，笑呵呵地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尤其是对刘三哥敬上的香烟非常感兴趣，掉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又看。

　　科长看手头没有什么工作可做，便打发刘庆东去厂门口维持秩序。临走时还叮嘱三哥，外面都是老顾客，要和气有礼貌。

　　在大门外刘三哥看到了那辆小汽车，它的确是有故障了，用一辆大马车拉着，缓缓地向南面胡同口拖拽着。司机小伙子把着方向盘，坐在右边的座位上。他的左侧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个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身材清瘦矫健，长得俊美帅气，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特别有神，左顾右盼之际像是会说话。

　　“困尼奇瓦，记者先生，你在维持秩序呢？大材小用啦。”司机看见了刘三哥，亲近地打着招呼，真是不打不相识呀，“我邀朋友把车送到修理厂去，他对汽车很在行。”英俊的男子友好地向三哥点头致意。

　　没等刘庆东回话，姓钱的小伙子便从摇下来的车窗里探出只胳膊，一会儿伸直，一会儿打弯，左左右右地比划着，指挥着前面赶牲口的车老板，将汽车歪歪扭扭地拖出了胡同。

　　一阵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把这一切全都打乱了，轰隆隆的雷声驱赶着打水、上货的人群。不论是哪个都撒丫子四处躲避，不想被浇成落汤鸡。谁会料到响晴薄日的天，怎么会有不测风云呢？有的躲到屋檐下，有的跑向大庙里，有跟门房相识相好的，直接到门房里避雨啦。

　　在暴风雨面前刘庆东也不例外，维持秩序是顾不上了，让驴啊马啊各个儿在露天地里挨浇吧，他只想赶快返回屋子里去。

　　刚到窗户外面，就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来，“福生无量天尊，任善信，我要说句公道话，若是三年前郭鬼子打进奉天城，眼下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呢。郭鬼子那人不赖，他不抽大烟，不玩女人，不推牌九，不贪污公款，那么大的官儿，居然租房子住，住在大东关水簸箕胡同的一个西厢房里，冲着这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高门大腔的是火神庙的道士，与他一唱一和的是老田头那浑厚的鼾声。

　　“这样的好人可不多见，衙门里净是搂钱的耙子，要是在奉天当官的堆儿里扒拉扒拉，也就是杨宇霆、于珍、常荫槐还算不赌不色，不往自己个儿兜里划拉钱，可最起码得住个小洋楼吧？打死也不能租个厢房呀。”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茶馆的二掌柜，他十分坚决地给予肯定。

　　道长向进屋的刘庆东点头示好，然后接着侃侃而谈，“那两口子可是有雄心有抱负的人，郭鬼子就不必说啦，人家是正了八经的中国陆军大学毕业，还是同盟会会员呢，听说在广州时，孙大炮对他都高看一眼。他媳妇更了不滴，叫做韩淑秀，是小学教师，信基督教。做姑娘时曾从大西刑场上救了郭鬼子一条命。两个人有过一个小闺女，不大点儿便病死了。这娘们与基督教青年会的阎宝航，创办了贫儿学校，她可舍得了，把积蓄全拿出来贴补给穷孩子们。”

　　“银老啦，就觉多觉沉哈，雪雪话迷瞪着了。喃们臭败谁呢？”床上躺着的那位翻了个身，用手擦了把嘴角流出的口涎，懵懵懂懂地听到了最后几句，老田头对道士说的并不认同，“介小媳非真待人亲，不对吧？阿听雪他家可有个小小儿。”

　　戴道长不以为然地撇了他一眼，“田善信，你来奉天才几天呀，这就不知道了吧？那个男孩是他二弟的孩子，由少帅主持过继给郭鬼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