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雨》砚骨

6、第6章 “我穿裙子

　　“您看看，是不是您喜欢的颜色？”

　　裴瑶蹲下身，笑着把那个粉嫩嫩颜色的助听器递给了有些不好意思的陈姨。

　　陈姨嘴里念叨着，不免有些不知所措：“我去给你拿钱……”

　　裴瑶欲伸手阻拦，一只修长温热的手却不轻不重的攥住了她的手，裴瑶霎时抬头，是林涧。

　　林涧默默注视着陈姨出了后厨，才垂下眼帘沉声开口：“没必要。”

　　裴瑶愣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林涧指的是什么。

　　“该有的关心我们确实该给，但是，也有些东西我们不该给。”林涧如是说，没有把话说太开，但是她确定，裴瑶一定是听懂了。

　　“嗯，那个，你的手……”

　　林涧徒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自来熟，讪讪的松开了手，说：“抱歉。”松开却发现裴瑶的手腕竟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

　　“你的手也太容易红了吧。”语气不是责怪，但确实是把林涧惊着了。

　　“明明是你抓的太大力了。”裴瑶咕咕哝哝的说完就去揉手腕。

　　“……”

　　门咯吱一声开了，她们闻声望去，陈姨正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走了过来，垂下头慢慢的数着，而林涧和裴瑶也只是相视无言，没有出声打扰。

　　陈姨数了很多遍，裴瑶林涧也看了很多遍。

　　第八次。

　　裴瑶终于有所动作，慢慢走过去俯下了身，拍了拍陈姨的背，说：“够了，陈姨，这些钱够了。”

　　陈姨“啊”了一声，然后笑开了：“你以为你陈姨算数能力很差吗？这才多少啊，瑶，一个助听器多少钱？我去拿剩下的。”

　　“七十就够了，陈姨。”林涧站在一边出声。

　　裴瑶点头附和，怕起疑心，赶紧抽了两张票子就走：“走了啊陈姨，等会我打电话让李叔帮你把助听器充电，我家里还有点事，下次再来看您！”说完赶紧噌噌噌的跑了。

　　少女的裙摆随着风吹的有些鼓，她奔跑的时候和林涧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抬脚转进了小巷里，不见了踪影。

　　陈姨站起时还有些恍惚，她总觉得那个小姑娘很眼熟，垂眼看了看助听器的盒子，看到上面的字迹蓦的愣了一下，上面的定价写的分明，价格是裴瑶拿走的好几十倍。

　　陈姨腾的一下站起来，但来不及了，迈步到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们刚才的“谎言”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两个小兔崽子……”陈姨低着头看盒子，嘴里叹了口气，顺手挂上了打烊的牌子，踌躇着回了店里。

　　裴瑶扶着墙喘粗气，林涧也不逞多让，两个人在巷子口里对视一眼，不知道是谁忍不住了，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两个人的笑声交叠，分不清你我。

　　林涧摸了一把脸上根本没有的汗，笑够了，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句：“你刚才那速度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了。”

　　裴瑶又忍不住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那到时候你给我陪跑。”

　　林涧闻言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眼尾半眯着，一脸揶揄着说：“穿裙子去？”

　　裴瑶愣了一下，脸蓦地就红了，抿着唇半天没说话。林涧以为她生气了，低头认错：“对不起，我就想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那你能穿次裙子吗？”裴瑶坚定抬头，眼神无意掠过林涧的淡蓝色牛仔裤，窄小的巷口光线有些昏暗，林涧眼里笑意慢慢有些变淡，逐渐被惊讶替代，她不是不可以穿，但她……

　　林涧拒绝的话正在嘴边，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我穿裙子不好看。”

　　这种话就有些欲盖弥彰，没有强硬的拒绝，但也没有完全同意。话软不强硬，留有余地，不想让人太难堪，所以会给别人一种“只要我一直坚持，你就会同意的错觉”。

　　裴瑶撑着墙壁的手收了回去，直直的眼神盯得林涧发毛，她不知该作何表情，连空气都像是变成了停滞的状态，流动困难。

　　林涧也不知道裴瑶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些东西，她从来都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尤其是对朋友，可林涧不知道她和裴瑶算不算得上是熟络的朋友，如果她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就算以前或许是，但也不代表现在也会像以前一样。

　　林涧闭上了眼，她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穿不了。”

　　双眼睁开时，裴瑶能看见她眼里的疏离，但都在下一秒，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消失殆尽。林涧似乎是不想闹得太僵硬，眼里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先走了。”

　　裴瑶扯了个笑：“嗯。”

　　林涧头也不回的从巷子里走了出去，转角时，裴瑶蓦的看见林涧脸上那转逝即过的平静。

　　她愣了一瞬。

　　空气似乎没有再凝固了，逐渐变得流通。裴瑶愣了一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话说的越来越笨，踩中雷处也没发现，一味的往前冲，只求一个能够回到过去的机会。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女孩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们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互相打趣，或者做一些，好朋友才能做的事。

　　停滞不前的人是她自己，想回到以前的也是她自己，而那个让她重振旗鼓的人，早已经远去。

　　裴瑶不禁攥紧了拳头，默不作声，唯有几句远处的犬吠传进了巷子口，蝉鸣嘶哑狂叫，但最终也淹没在树梢上。

　　“你们在干什么。”女孩面无表情的站在几人的背后，连开口的声音都是冷冷的。

　　几个小孩纷纷转头，刚好就对上了探头往里看的女孩，眼睛乌黑发亮，里面的情绪却冷淡的像是结上了一层薄霜，那个时候小孩子哪懂这些，只觉得这个人不正常，也不好惹。

　　几个人猛的报起了团，被吓得嘴里吱哇乱叫，一口一个“怪物来了”，接着全都四散而逃，一时间只剩下了冷淡的林涧和鼻涕快流到嘴里的裴瑶大眼瞪小眼。

　　“喂，你没事吧。”林涧有些嫌弃的退开一步，从胸前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正想递过去，结果就目睹了小女孩满不在乎的把鼻涕擦在袖口的恶劣行为。

　　“……”林涧全程目瞪口呆，最后默默的把纸巾收了回去，提着书包准备回去。

　　结果裴瑶已经认为是林涧救……不是，帮了自己，跟屁虫一样跟在她的后面，对着手指有些委屈。

　　“谢谢你，漂亮姐姐。”裴瑶没注意自己现在的样子到底有多痴汉，一个劲不停的说，也不在乎前面高高的女生有没有回答她。

　　林涧闻声怔了一下，默默咳了一声，不自然的偏头去看夕阳，火红的光照在脸上，分不清到底是脸红还是被光照的红，薄霜也被这光照的融化，让绷直的轮廓都渐渐变得有些柔和。

　　柔和没有持续太久，又被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吵绷直了。

　　“就因为我穿了个公主裙，她们都欺负我……”

　　裴瑶说着说着又开始盈满泪水，眼看着又要落下来，转头就看见路边老爷爷……旁边插满糖葫芦的盒子。

　　“姐姐……”裴瑶嘟着小嘴，抬头看向刚好转头的林涧，只能看见她满脸的不耐。

　　“别叫我姐姐。”

　　“姐姐我想吃这个！”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开了口，裴瑶正一脸兴奋的指了指一旁，林涧看了过去，心里真是日了狗。

　　“你想吃和我有什么关系……”

　　裴瑶可怜巴巴的垂下头，鼓起腮帮子攥住了林涧的衣角，还小幅度的摇晃着。

　　“……”

　　五分钟后。

　　“姐姐……”

　　林涧彻底不耐，停住脚步，蹙着眉转头看向嘴里塞满糖葫芦的小女孩，问：“你还有事？”

　　裴瑶没来得及停下，噗嗤一下就撞在了林涧的背上，惯性太大，林涧也没站住，随即便是一场天旋地转。

　　两人都摔了个狗吃屎。

　　“回来了？”

　　裴荨从洗水池里抬头，垂下的几缕碎发挡住了眼睛，刚想抬手拨上去，又发现自己正戴着满是洗洁精泡沫的手套，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喊了一句：“瑶儿，过来，帮妈妈拨一下头发。”

　　“哦，来了。”

　　裴瑶闷闷不乐的放下书包，迈着小碎步跑向了裴荨的怀抱，小脸直接深埋在围裙上，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就等着她来问。

　　“怎么啦？撅着个小嘴，难道是被新同学排挤了？”裴荨笑着打趣，直接摘下了手套，蹲下身去捏小女孩的鼻子，却发现小女孩的眼泪已经快止不住了，裴瑶听见裴荨这么说，像是刚好戳中了泪点，红着眼睛张嘴大哭，那音量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喇叭。

　　“……”

　　即使裴瑶已经哭成泪人了，裴荨却糟心的想：幸好穿了围裙，不然新衣服就脏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真被我说中了？新同学欺负你了？”裴荨去拍小女孩的背，想让她消消气，结果越拍哭的越凶，声音都快哑了。

　　“没有，我没有被欺负……”

　　“那你怎么了？哭成这样？”

　　“她们，她们……不让我穿裙子……”看样子哭的快背过气去了，小女孩却还是几个字几个字说完了全部事情的经过。

　　大概就是，穿上小裙子的裴瑶遭一些小孩眼红，于是被指指点点，最后回到家里向母上大人哭瞎。

　　裴荨摁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差点没吐血：“就为这？”

　　裴瑶“嗯”了一声，红着眼眶抱紧裴荨，闷闷的说：“幸好有一个漂亮姐姐帮了我……”

　　裴荨听她说完，笑了一声，又戴上了手套，接着洗碗，嘴里问的随意：“哦，哪个漂亮姐姐？”

　　裴瑶像是戳中了话匣子，接着一个晚上都在讲这个漂亮姐姐，以至于裴荨都有些怀疑自家女儿真的是被人欺负了，还是为了分享她的那个漂亮姐姐找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