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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镇妖塔   记忆中 ...

  •   记忆中,自金蝉子纵身而落的那一刻起,我参透了一个常常听到的一个词语,那便是,万念俱灰。我几乎是空白着大脑回到禅房,望着那一叶疏窗外清冷的月光。脑海里走马灯一般一遍一遍上演着白天的情景,依稀记得刚被浑身是血的带回灵山时,听闻一个众人称作阿难陀的尊者便同十八罗汉议论过自己的那番经历——
      “话说前不久,咱们梵境那位领袖人物自雪山修炼归来。
      当初,他是独身一人修炼而去,回来时,却是带了一个半佛半神的畜生回来。
      据说,这么个什物本是犯下了滔天的罪行,幸得燃灯古佛及时赶来求情,才将他饶过,还封了个明王之号。”
      再想想佛法大会时,那些尊者纷纷投来的打量目光,只觉得灵山之地,于我而言,竟一时间寻不出一个准确的心里定位。我变出一扇半人高的铜镜,背对着铜镜将禅衣解了,褪到腰下的位置,望着后脊的那一道狭长的伤痕有些出神。
      我想,我生生世世都无法忘记与世尊初见的那一天……
      南客南客,南岭之客,是谓孔雀。
      混沌初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清而轻上升化天,浓而重下沉作地,日月既明,
      辰星环绕,遂万物滋生。百兽拜麒麟为帝,百鸟以凤凰为王。
      凤凰,雄为凤者雌为凰,天地交合,遂生九种。百鸟中以孔雀最美,华丽夺目,霞光漫溢,百花为之羞容,彩云为之失色。然性傲,不羁。
      “孽畜,你伤生无数,当堕阿鼻地狱,坠万劫不复之渊。”
      循声望去,只见佛光璀璨之中悬空浮着一座金莲,座上托一年轻僧人,大慈大悲,宝相庄严。金身六丈,端的是无悲无喜普度众生之态。
      “佛法无边,无不可度之人,你.....”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玄光转眼便向他劈来,循光望去,那僧人面色不改——口中暗念法咒,抬手挥袖,轻松化解。
      “你还不皈依佛门,更待何时!”
      “我本羽族出身,你却要我皈依佛门,岂不笑话。” 冷笑之下,那人声线颤抖,像是极力遏制些什么。气血翻腾,她只觉腰腹间一股血气直往上涌。莲座不远之处,那孔雀蜷半跪半倒在地上,一手死死抵于上腹那隐现玄光之处,散落发丝之下,是薄凉的唇,高挺的鼻梁,一对桃花似的眼。
      “神魔妖佛心若向善,殊途同归!如今四方魔王皆归于灵山,尔等有何不可?”
      “呃——有能耐你收了法器,我们再战!” 孔雀腹中翻江倒海,痛似砭骨,那法器似是要将她开膛破肚般在那柔软之中肆意妄为,密密麻麻的痛楚一遍遍滚烫着她的神经,不觉将那紧攥着上腹衣衫的五指再度收紧。
      座上之人沉默良久,望他这般模样,于心不忍,终于掐诀收了那法器神通。怎料,只待那玄光尽收,孔雀纵身便要逃脱,佛祖一道仙屏便挡在他身前。
      孔雀气结,鲸吞莲座上之人。
      雪山之上转眼草木含悲,风云变色,八百里长空雷云滚滚,声骇滔天。
      孔雀翻身纵入云团,途中忽感腹中异样,身形徒然一抖,紧接着便要坠落青天。
      这时,只见一道赤色法光直刺出她体内——孔雀只觉后脊之处,有如一股强劲的力道要将她自内向外的撕开一般,轰然炸开一阵生疼。眼瞧着前方不远便是雪山,便是拼尽浑身力气再鼓了鼓翅膀,勉强飞行云端。
      她先前与佛祖争斗早已耗尽精力,当下实在不剩余力支撑其凭虚御空,加上深受重伤,终是抵不过那忽然涌现的困倦之意,竟生生昏厥于空中,自那青天里径直跌落下去。
      远地银山应声惊起一片飞鸟。
      那佛陀欲取他性命,将将动手之时,燃灯古佛及时布了一道佛光,那光不偏不倚,端端隔在二人之间,救了那孔雀性命。
      佛陀尚且年轻,甚是不解古佛此举是何缘由!心想,自出家修行以来,云游四方,普度众生。今日方得圆满,修得六丈金身,却被这妖孽鲸吞腹中,这口气实难下咽。
      只见燃灯古佛双手合十立于彩云之端,冲那佛祖微微欠身。
      “尊上一世修行,莫因此物而功亏一篑”
      那佛陀仍不甚情愿,欠身回礼,辩道 “此妖孽于人间伤生无数,罪大恶极,当打入阿鼻地狱以赎其过”
      “尊上——”
      循声望去,只见远远飘来一白莲之座,座上乃是那南海观世音菩萨,其身后尾随普贤文殊,只见那为首菩萨缓言 :
      “阿弥陀佛 ,尊上所言不无道理,但此孔雀乃九重天上凤凰之子,你若伤他,岂不是公然挑起事端?难不成神佛两界势不两立便是……尊上所愿么?尊从体出,伤之如伤母,我佛慈悲为怀,无不可度之人,尊上何不将它带回灵山,教化于它”
      那佛祖权衡利弊,沉吟了半晌,遂封孔雀为孔雀大明王,踏至灵山。
      此举一出,除却那资历较深的佛陀与将将几尊古佛之外,灵山一干菩萨尊者揭谛罗汉一片哗然。
      有的说:纵然我佛慈悲,却也该不是这般个慈悲。此畜生怕是行千世之善,积万世之福才落得这般结果。
      几位尊者闻言深深一叹,甚凄凉,甚辛酸的面面相觑,慨叹道:想来你我修行甚艰,历尽千辛万苦方能上得西天,然则……将将是个尊者。此妖…鲸吞尊上,不但不曾降罪,竟得了个菩萨名号么。
      这时,只闻得人群中有人一语道破:此孔雀乃九重天上凤凰之子,佛不降罪乃是顾忌于此。
      大家循声而望,只见此人周身佛光熠熠,两脚并立双手合十,面若秋满月,眼似净莲花——此人乃是佛祖十大弟子之一,此人便是阿难陀;因善记忆,故誉称多闻第一,是以灵山众位,很是信服于他。
      诸佛听闻这阿难陀所言,深以为然。
      于是乎,去往佛法大会这一路上,众佛便依着这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起来。三三两两或御坐或驾云的赶往雷音寺。
      只待一干人等将将填满此寺,众人这才看清那佛寺中央,传闻之中的一身素洁的孔雀大明王。只是…这明王却同想象之中的神情不甚相同。
      众所周知,西方无穷极乐乃世人令人神往之处,倘若苦修一世终能踏入灵山佛门更是难得之喜。
      这孔雀鲸吞佛祖本便罪大恶极,然则佛祖不但不怪罪,反而封他个菩萨之位已属万幸中的万幸,倘若是旁人还不得趾高气扬的飘飘然于众人之上个万八千年的? 只是…只是这明王怎么瞧起来愁云满面的,甚至,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萦绕在他眉目之间,打眼望去——那修长身形之内好似透着那五脏六腑被掏空般苦楚,又同七情六欲被搅做一团般神伤。
      如此一望,诸佛便愈发对这孔雀好奇,只见她一对桃花眼里蕴着一股子悲凉,那鹅蛋般的俊脸也病殃殃的,薄凉的唇上毫无血色,全然不像个菩萨模样。
      如此一来,诸佛也渐渐摸索出了些门道——是以佛陀将此妖孽带至灵山,不为别的,只为空乏其性。于那孔雀而言,灵山之地左不过是个牢笼罢了。
      不错,那孔雀正是我。
      其实就这一点而言,我自己是很清楚的,那佛陀降伏我时所用法器本就凌厉,再加上由内而外地在后背上这么一割,又在我尚未恢复伤口时被胁迫着皈依佛、法、僧。常年自由惯了的一只神鸟,一时之间吃喝变得如此寡淡已经足够令人沮丧,又要学习这灵山上的诸多礼节经文,还要扛着重伤在身去赴五百年的佛法大会。
      起初,佛法大会之上还可以见到我的身影;后来,自金蝉子被贬入凡界,虽也露面,却并不常常。
      再后来,梵界的镇妖塔被人触发机关,封印破,祸乱出。昭昭天理,六界繁华尤未查时。
      不错,如此英勇的事迹,也是我这只不谙世事的孔雀一手酿成的悲剧。
      是日,佛法大会完毕,瞧着晴空万里清风侃侃,我不禁心血来潮,驾着坐骑便在那云端四处悠达。
      初初并未发现什么端倪,途经镇妖之塔时,只闻得塔内隐隐兽鸣不绝。想来自己二万岁时,三界之内仍有妖魔出没,明事之后,已是难见,独居雪山之后,妖魔一族早已销声匿迹。自己好不容易结交了几位魔族之后,竟也是光天化日之下该被收服的收服,该灰飞烟灭的灰飞烟灭。而我因凭借自己生母这一靠山,将将于雪山独生独长,自小便十分重情重义,眼见着几位挚友接二连三的香消玉损,便性子变得愈发沉稳又孤僻,潜心修炼这些年,倘使不是佛祖,只怕现在仍在雪山逍遥无边。
      心中一想到那众魔当初亦是如此这般被佛陀禁锢于此,登时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慨叹,顿然十分想见一上一见这些同病相怜之人,我端端立于那塔前,四顾无人,咬一咬牙,闭一闭眼,终于掐诀化成个蛾子闯入那高塔之内。
      镇妖塔内所禁乃是洪荒时期的四大魔王。
      是以东荒大泽之上魔界本与三界等份,同享阳日能源,共吸阴月精华。然佛恶其貌丑,体态畸形,逐魔全族于镇妖之塔,并以结界封印。塔内无日无月,漆黑一片,魔族日益凋零。偶有魔王不堪其困苦,秉力修行,破印而出,众神亦以滋扰三界罪名,群起而攻之,俱不得善终。
      我进入塔内,只见四下漆黑一片,一脚踏空,竟跌入结界。
      却是那时,只闻得身后低低一声粗重兽鸣,只觉一阵凉风向我袭来,惹得后背麻酥酥的。
      循声回望,这一望,乃令我半张着口愣了半晌硬是没回过神来。只见那片莹黑之内,模模糊糊立着一个高可触天的轮廓。那轮廓一动不动的,令人摸不清是尊雕塑抑或活物。我瞪大眼睛望着那团黑影,依稀知晓于此境此地,那黑影绝非无名之辈。
      连忙掌里运了一团光,举袖向那轮廓靠了一靠——奈何那团黑影庞大,仍看得不大真切。于是我又向前迈了一迈步子,这一照,终是看真切了。那黑影乃是一条勾颈立身,通体玄色,双目翠绿的大蛇。此刻正举高临下的望着我。我愣愣望着那蛇,手里一团法光照的塔内一派通明。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蛇头忽然一动,转眼便要向我扑来——我大惊失色,一连退出去甚远,惊魂未定,吓得手中那光也熄了。塔内登时如墨肆染,满耳皆是那阵阵兽鸣滔天。只待我端端布好招式,掂量着这一架,当是拼个全力一招制敌还是是使个七八分,既顾及佛家颜面又不至取它性命之时,预料中的那场血战却久久未曾有人给起个开端。我蹙了一回眉,煞是疑惑,只待收了动作,再凝神聚力往那手掌心儿里运一团更加熠熠的佛光,挨过去瞅了一瞅,登时云开月明。原来那长相甚威武,甚不凡的乌蛇被隔于一道仙屏之内,仙屏不散,那蛇伤不得人。
      我隔着那仙屏端着副明王应有的沉稳端庄模样,瞧热闹般向那仙屏里瞧着,此蛇自一见我便显得颇为激动,一个劲儿不知痛的撞那屏障。每撞一次,法障内便布一回天雷,生生劈在那蛇身上,硬生生将那黑亮黑亮的身子劈得只黑不亮还隐隐冒了一股子青烟。
      然则那蛇仍是在闯。
      我暗自赞叹其执着精神之余,一颗慈悲心却不知何时在悄然作祟,终于于心不忍,冲那乌蛇喊话
      “这妖啊,有个执着是好,却也要瞧瞧是个怎样的执着。你若执着悔过安心修行便是好;倘若你这般执着硬闯出结界,怕是要赔了性命的。”
      也不知是这几道交织层叠的法障布得繁重致使他听不大清楚我所言为何物,抑或是其听到了我所言为何却不以为然。那蛇不理睬我,仍旧闯得甚欢腾,甚卖力。那蛇撞得愈卖力,身上伤得便愈重,身上伤得愈重,我便愈不忍,我愈不忍,此蛇便离解脱愈近。这计谋,用得委实精明。我每遇天雷惊天一响,执袖之手便随之骤然一紧,那一对漆黑的眸子同拧做一团的眉心,只将心中千般万般不忍显露得一清二楚。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屏障之内的神兽勾颈立身做出最后拼力一击的架势,一道电光同时不偏不倚直击那蛇七寸。那蛇登时浑身一僵仰着蛇头定立原地。
      我瞪着双眸直勾勾的望着它,这一连串事情发生的太快,想必是傻了片刻。
      蜀精乌黑身子在我的注视下抽了一抽,居高临下的目光如炬,于四目相对中,径直栽倒在地。塔内登时重新陷入一派死寂。
      我这才如梦初醒,掌心紧紧贴合于那莹透之壁,疯也似的找寻那解咒之法。
      镇妖塔内此刻没了那神兽冲撞,天雷地火没个勾起它们发作的缘由,此刻亦是静的不曾有一丝声响。
      “梆,梆梆,梆梆梆梆——”
      我疯也似的不住拍打那屏障,妄图唤起那瘫软在地的神兽。
      昏暗中,只将掌心那团佛光聚得更加通明,以便观察那神兽的动静。然而,屏障那边的景象,乃令我这本便不安的心,又狠狠抽痛起来。
      原来,那摊作一团的蜀精身上,那身上遍布的斑斓乃不是鳞纹,而是滚滚天雷劈得绽开的骨肉。
      我对着屏障气急败坏的连连攻击,无意触发机关,只见那光屏抖了两抖,自内向外便开始逐渐消融瓦解。
      只待屏障消失殆尽,那蛇血肉模糊的身驱,便赤条条展现于我的面前,将我那一颗七窍玲珑心揪得生疼。
      我上前一步,正欲俯身察看蜀精伤势如何——只见那庞大蛇身忽然一动,如箭离弦般向我射来——我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被那蛇尾扫出去几尺距离,刚稳了身子,却见那蛇直冲着塔外便要飞去,情急之下便收了五指,掌心合力,拼了命也要将那巨蟒收回来。
      那巨蟒挣扎未果,索性掉转了蛇头冲我而来,我一手封了那蛇七寸,以此限制了那巨蟒行动,又试图寻找什么法咒想重新将蛇封回塔里,却是这时,只见塔内地动山摇一般四周开始一层接一层地坍塌,继而便见三道滚滚黑烟直向塔外冲去,我既想追回那几道黑烟,又恐手上这蛇在分神的空档里跑了,我本就是戴罪之身来了灵山,如今又添上这么个罪过,怕是一张老脸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搁了。再看那蛇,仿佛瞧见了黑烟溢出塔外,倒是比先前更加激动一般,毫无休止地要追上去。便心生一计,既然吞得了佛祖,索性吞了这黑蛇再去追那几道烟,大不了再被开一回膛,也好过要担起放走了这四方妖王的滔天罪过。
      我索性闭了眼,张口便将眼前的庞然巨物吞了下去,还不忘将其身形缩小了些,天真的以为如此便不会在追其他那几道烟时被过路的仙友看出来。
      当初当初,真是悔不当初。我的这份天真,自那巨蟒落腹,便被瞬间在心底击的粉碎。
      此蛇乃是远古神兽之一,乃是女娲娘娘为自己所造的一只灵宠,并为辅佐女娲造人立下功德,名唤腾蛇。只因当初被视作为蜀郡守护神时恰逢暴君当值,民不聊生,那蛇本着守护苍生的一颗慈悲心以血肉供百兽与百姓所食,舍生取义,此举感化上天,后被列入天界星官,封号蜀,以作凡间蜀郡之象征。而又因其善于兴云布雾御风飞翔,所过之处必然掀起花叶翻卷,风过无声,叶过留痕。人们便习惯将他唤作:叶痕。
      其实它至今也不明白这蜀郡是个什么地方,它只记得它生来便要守护它的领土与领土之上生灵。它沉睡的那些年里沧海桑田,人间建立了都郡,又在这山海之间开桑种田,它不过是大梦一场之后,依着天命救了一方生灵,又莫名其妙地位列仙班,再又一头雾水的被指派到灵山的镇妖塔里历练,顺便看守为祸一方的三位妖王。今日本该是历劫期满,睁眼却瞧见这个白衣女子,便误以为是自己看守的哪位妖王突破了结界,于是便想冲出仙障好向如来禀告。
      可是哪里能料到,自己刚强撑着渡劫的满身伤痕破解了仙障,那白衣女子竟念了破塔之咒,又被一阵旋风吸引着进入了一方温软粉红乡。那蜀精也不言语,只是闹腾,无休无止的闹腾,天地之间它都可以游刃有余的穿梭,这一处粉软如何不能冲破。这一次,它确然没有能够冲破。
      我只觉得神识都快被腰间那股子力量冲散了,一路连拖带拽地被摔进两株娑罗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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