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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腾蛇叶痕现身 那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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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风和日丽,日光如瀑如沐地倾洒在佛山之上,清澈透亮的穿过参天古树的叶脉缝隙之间,碎了满地星光。两树之间,一颗金莲之上端坐着宝相庄严的佛陀,日光与佛光将他衬得金光无限,肩头立着一只和他一般金灿灿的金翅大鹏雕。
蓦然,他被不远处应声落地,伴随着丝缕呻吟,又掺杂着衣衫与草地摩擦拖拽窸窸窣窣之声的那人惊扰,半睁开眼,熟悉的一幕毫无征兆地又发生在眼前,只是今日令她如此狼狈的,另有其人。他掐指算来,妖塔倒,封印破,再看眼前之人纵然蜷缩在地,也难掩腰腹间剧烈的起伏变化,虽贝齿紧咬着下唇,但血色微露,想来也是在忍耐着什么剧痛。
我原本一门心思地与腹中那庞然之物对抗,只见四周豁然开朗,微风扫过娑罗树,叶片便沙沙作响,如此闲云野鹤的志趣怕是只有佛祖他老人家才有。正想时,忽然觉得眼角敛进了一抹精光,定了定神,只觉得五雷轰顶。也顾不得什么痛楚,硬是强咬着牙关拜倒在佛陀身前,又强提着一口气,向佛陀请罪。
“弟子诚然是冥顽不灵了些,误闯镇妖塔,又..”
腹中骤然一痛,令我一声惨呼,阻断了那未尽之言。那蛇一想到自己原本将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又被囚于此地,便是气得七窍都要冒出烟来,恨不能将这人五脏六腑都撕得干净。只见佛陀叹了一叹,缓言:
“你当初鲸吞本座,只念你魔性未除,如今重蹈覆辙,只怕是自寻苦恼。”
“弟子…弟子不通封印术法,便以为,将妖邪囚于体内也好过让它为祸八方的好。”话音刚落,腹内那巨蛇更是疯魔了一般翻江倒海起来。我当初并不解此举为何,后来想来,应是一尊远古正神只不过是个神兽的化形,虽说十几万年来任性了些,始终无心化成个人形,如今竟要被说成是妖邪,自然是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又怎么能将我饶了。那软袋不堪蛇身翻搅,竟是兀自抽搐了起来。
佛陀见状微微一笑,两手摊落于盘坐的两膝之上,复开口道:
“你可知,你所鲸吞这位,乃是远古女娲所造的一尊神兽,而镇妖塔里那三缕黑烟,乃是为祸人间的三位妖王。你腹中那位,便是本座受九重天天帝所托,安排镇塔的天界星官。那天雷不过是它修炼时为提高修为而自己给自己造的劫,如今历劫期满,本该破结而出,你却兀自闯塔,他定然是不曾在灵山见过你,便将你当作妖王化身。”
佛陀话音刚落,只见他肩头那只大鹏神光一闪化成了一位器宇不凡的翩翩少年郎。一身金甲在日光里仿佛穿了一身波光粼粼的水甲,肤色却是白得发亮,只见他黑发高束着,浓眉星眸,鹰鼻薄唇,目光锐利似剑的盯着地上那我。
这便是,那位传闻中,与自己有些血缘亲情的表弟。
“他身为镇塔神兽却未尽其能,便要下界再将妖邪收上灵山。此时应是金蝉子前往西天求经,倒也算是替观世音菩萨省了心力脑力,再造这几难。如今你既替此兽多造了一个劫,或许并非巧合,乃是命数。”
金翅大鹏对着佛陀跪了一跪,行了一个大礼,自请愿随文贤菩萨的座骑青狮,与峨眉山普贤菩萨的六牙白象,连带着他这个戴罪之身的表姐,也就是我,一同下界为金蝉子顶了一劫。一来,可以助他们几位历世修行,二来,可以替这孔雀戴罪立功,三来,可以借此机会令孔雀体会人间八苦,世间百味。这孔雀自不明不白的成了明王,不曾苦修佛理参成正果,自然不懂佛法妙义精深。他既与我有一族之亲,依着族里秉持的重情重义的习惯,今日之事实在难以袖手旁观。又说了许多深明大义的道理,竟是说通了佛祖他老人家,同意了这桩事。便约定在三日之后,金翅大鹏、青毛狮子、六牙白象、孔雀明王、连带着蜀精一同各自肩负重任的下界设劫。
我听了这么许久已是痛得精疲力竭,可腰腹之间那物却迟迟不肯罢休。大鹏同佛陀四目相对着望了一望,这几万年的默契便促使大鹏化了原形,驼着我便回到禅房。只待将我妥妥放于榻上,又对着我腹中那人嘱咐道:“此番下界你还须得将化形之术练一练,在擒拿三方妖王之前。我仿佛听得观世音菩萨与佛祖商议着要将你化成个女妖模样蛊惑金蝉子,你素来也是知道菩萨他老人家的品味,要不想一直以女妖模样示人,还需早些做打算才好,闹得差不多,便收手吧。”
蜀精闻言果然安分了下来,借着腹内的福地洞天调养生息,我得了个休息的空档,终于松懈了紧绷着的神经,若是平常,我定然会与我这传闻许久的表弟拉拉家常,可是此情此景,却是半点多余的话也懒得说,只是撑起了身子,向他道了句多谢。那大鹏仿佛是我替羽族丢了很大的颜面,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腹中那尊神兽似乎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望着那金光灿灿的背影,我没来由的神伤。望着木梁雕花,日日夜夜不朽的雕莲,大脑竟是空空一片,不久便沉沉睡去。
我似乎睡了许久,中间偶有被腹中那蛇搅得醒转过来,望了窗外明月高悬,又换个姿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正值破晓时分,窗前,端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仿佛身着一身玄色暗纹的长衫,墨发如瀑的垂在身后,头顶挽了一个发髻,很像一条蛇躬身正立在头顶。我本想撑起身子,却觉得后脊一阵生疼。窗前那人仿佛听见了动静,便过转身来,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他坐到我的床边,将我的肩头按了下去,沉声说道:
“我便是前些日子倒了八百年血霉,被你吞入腹中的腾蛇。天宫星宿之一,名号为蜀,世人唤我作叶痕。”
我想点个灯烛瞧一瞧,他在我肚子里修炼成了个什么模样,这换形之术照普通小仙也要百八十天才能练成,他三日能修成何般模样。刚撑起身,肩头又被他按下。他继续说道:
“我只因学会化形之后便发觉身形可以更小些,便趁你熟睡时将你腹内本有的伤口又开了一开,从那血□□隙中出来了。你…你眼下还是不要动的好。”
我有些气结,呼吸不自觉的加快了些。他将我望着,倒是很自觉的点了盏灯,又倒了杯茶。我这才看见,他将自己变化的倒是个很好的模样,眉眼之间很有一尊远古神兽当有的气概,眸色却是莹黑中闪着翠色的光,几片蛇鳞细密的顺着眼梢上挑着,零星散布至太阳穴处。他开口时,我看见口中有两颗尖锐的蛇牙闪过一丝寒光,只学了三日化形,我等自然是摸不准一个远古神兽的品味竟是如此这般玄妙,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将云被向上拉了拉,腹中撕痛还历历在怀,再想想他那两颗尖牙,便难怪当初让我痛的说不出话了。我眼神有些飘忽,实在是觉着气氛有些尴尬,便索性翻了身,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你可是在怨我,弄伤了你。”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几分自责的意味,竟是令人有些动容,我连忙想宽他的心说自然不是…可是“自”字还未出口,便觉得后背有一股暖意缓缓流淌进体内,伤口,仿佛是愈合了。我将身子撑起来,五指在他脸前将尖牙利齿变作寻常模样,再望向窗外,天色已大亮了。
他似乎不解,眼神里似乎还有些遗憾。甚至仿佛是觉得有了尖牙蛇鳞才显得威武一些,我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们此番下界,是为给金蝉子造劫,自然要越像个凡人便越不大容易被察觉,哪怕是变作女妖的模样,也尽量不要太过….太过….威猛。”
“可是,佛母,我此番下界除了给金蝉子造劫,还要捉拿被你放走的三位妖王,彼时你可愿助我么?”
我扶了扶额角,一个大了我十几万岁的上古神兽,如今竟是要我一个晚辈帮他的忙吗,还是…他想将这烂摊子借口甩给我,毕竟那妖王也是我放出去的。他似乎看出我的顾虑,便又继续解释:“佛母不必多虑,只不过那几位妖王都是洪荒时期的远古神兽,只是我生来便是正神,而那几位现世便预示天灾,我实在是个心慈手软的神仙,怕届时下不了手,也怕他们记恨我,日后兄弟也做不成了。”
我笑着将他望了一望,想不到如此冷血又凉薄的一张脸底下,竟是一副菩萨心肠。果然叶痕对自己形象的定位还不大清晰,罢了,他既开口,左右是我欠他,只当是还了这个人情。远地青山传来阵阵钟声,继而便听闻金雕长啸,狮象嘶鸣,便也一道光闪身与他们汇合,纵身跃下灵山。
便也是,从此销声匿迹了一万三千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