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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金蝉子   天露微 ...

  •   天露微芒,我推开窗,光与热瞬时扑面而来——我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待缓过劲来,灵山旭日东升的景象如潮涌般直入眼帘。
      山外青山,楼外楼。
      薄雾弥漫的灵山一点一点被晨曦浸透。漫漫群山,延绵起伏,云海笼罩着山峰连成一片,卷云滚滚,有沧浪浩荡的错觉。紫雾青山,云雾像太阳蒸融出的青烟一般氤氲在山腰,缓缓流动,牛乳一般纯净,灵山宁和而安详。
      山峰之上,好像有积雪覆盖,那雪痕沿着棱角分明的山体刻痕一路下沿,乍一看,好似山尖的坚石被人消磨殆尽,露出了填充其中的莹雪。
      禁不住,想起了雪山。
      那银辉熠熠,屹立常年纷飞的大雪中,千万年来,我的容身之处。
      尊上说,一万三年五百年前,他在雪山便同我有过一段渊源。
      只是那时我轻狂,还曾当着一干众佛对尊上出言不逊。尊上慈悲,不但不曾取我性命,反而封我明王,将我带来灵山,教化于我。只是,我太过冥顽不灵,以为灵山是囚笼枷锁,三番两次妄图逃出这世人心心念念要进入之地。
      佛祖清楚,心若不肯皈依,空留皮囊于此,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于是叫我重回人间体会色声香味触法,待有朝一日大彻大悟再回灵山。那时我只当是我罪孽深重,他老人家不方便将我这妖物留在这圣地,如今千百年过去方才尝出其中良苦用心的滋味来。
      那年正逢梵天五百年一次的佛法大会,每每此时便有大千世界的诸天神佛,五方如来,八方罗汉,另有十方菩萨谛听,各路仙家神兽前来参会,场面一度十分宏大,另有世间百千五彩鸟纷纷盘旋于灵山以示佛法无边,普天共贺。
      我因未鲸吞世尊之前,自天地间诞生以来除却见过我阿爹阿娘这两只华光溢彩的凤凰神鸟之外,倒是从未再见过什么神仙。唯有听闻,我仿佛还有一个,论辈分该唤我一声姐姐的金翅大鹏雕,于早些年间被世尊收了,正将养在灵山当了宠物,算来离家也有三万年过去,想必已是受灵山佛光普照,将将算是修成正果了罢,只恨当年贪玩了些,竟是没有眼福一睹我这个弟弟的傲人身姿。相传它出生时,天地之间忽然涌出万丈金光,只因是母神得了一缕神光之息,便使得我这弟弟通体羽翼金光灿灿,就连夸父尚在的洪荒时代,那九重天上的金乌同他相比也黯然失色。
      正想时,却见当空忽然金光熠熠地闪过一个身影,伴着一声长啸,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挥金翅便掩了青天,直冲着世尊肩头便飞了过去。我手中捏着衣袖,目光一路追随着它的身影,心中不知怎的,竟是油然而生了一股子自豪与骄傲之感,不愧是我们羽族之后,简直称得上是天地间一顶一的尤物。正当我这股子自豪与骄傲还盘旋于胸之时,却见一个一身白色僧袍的年轻的僧人从我身后的云头缓缓移来。那一对眸子狭长却沉静,眉心一颗赤红的佛珠使得整个面庞多了几分庄严之感,他如玉雕刻的肌理不知是被那大鹏的金光还是他浑身散发的佛光映衬的,竟泛出一层朦胧的光亮出来,目光虽有拒人千里之外的,超然世外的佛性,却并不凉薄,反倒是整个人流露出如玉温润的气场出来。我怔怔望着这身旁正要擦肩而过的佛子有些出神,只见他单掌立在胸前冲我微微颔首,口中伴着一声阿弥陀佛。我初到灵山,还不大习惯这问候方式,有些迟钝的学着他模样,也双手合十同他回了问候。他微微一笑,只觉得仿佛漫天婆罗花纷落一般融化在眼里,润物无声。
      “想必你便是传闻中那位…鲸吞世尊的孔雀大明王吧。”
      他话音一落,我余光里便瞧见周围那纷至沓来的神佛,皆不动声色地悄悄地将我多望了许多眼,顿觉得十分丢了颜面,将腰间的衣衫攥了一攥,一张老脸竟是难得的烧了一烧。众人皆知,我虽算不得什么妖魔鬼怪之徒,却与佛家本没什么干系,神鸟一族中也诚然算不得什么人物。只因不识庐山,凭借着一颗雄心豹子胆吞了一个金光灿灿的和尚,而那个和尚又不偏不倚地正是修行的释伽牟尼,便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明王。此事诚然有些丢人,也实在无颜搬得上什么台面来聊上一聊,那日若不是燃灯古佛替我求情,纵然是说与佛祖他老人家打了一架,也是以我被佛祖开了膛的惨痛结果收尾。便佯装干咳了两声,端出一副明王该有的优雅大度,回道:
      “那位鲸吞尊上的孔雀…不偏不倚正是凤凰之子,继任百鸟之王的在下,老身活了这几万年,诚然是见识浅薄了些才铸成大错,幸得尊上大慈大悲,才得意有幸来到灵山宝地得佛泽庇佑。不知阁下是…哪路仙家?”
      我这一番话说的乃是滴水不漏,一般人断然察觉不了我如此话少的一个人,如今说了这么些,左右不过是心虚罢了。只见他笑意更深了些,平淡回道:“我是释迦摩尼佛座下二弟子,金蝉子。”他顿了顿,复答道:“其实,你无需介怀彼时重重,因缘际会,天命相决。左右是你与佛有缘,只是你一时间还未适应清规戒律罢了。”
      他说完便又微微行礼,驾云入座了。我沉浸这一番话带给我的措手不及中,原地呆了好一会儿,一来是震惊他竟识破了我的心虚,二来,是他所言句句解开了我这几日里困扰我的心结。果然佛法超然,自有无上欢喜,三言两语便渡我于释然之境,仅仅是佛陀的二弟子便有如此精深的功力,诚然佩服,心里不禁对灵山宝地徒生许多好感出来,心念至此,便也随着仙云引路,入了法座。
      只见释伽牟尼宝相庄严,肩头端立着我那远方表弟金翅鸟,世尊双眸轻闭,佛指微捻,口中缓缓讲着阿含部的《佛说法灭尽经》,相传此经乃是佛陀还未圆寂时便曾说法于弟子,刚念道:“吾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光更明盛,于是便灭。吾法灭时,亦如灯灭….” 便忽然停下来,将两目半睁开来。大殿之内寂静一片,众人皆举目望向世尊,不知所为何事之时,却听闻世尊缓言:
      “金蝉子,你来回答,为何临欲灭时光更盛?”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金蝉子,却见他频频点头,不见回话,原来是不寻佛法,寻周公,早已进入梦乡了。我努力不让自己内心的无尚倾佩表现在脸上,如此盛会,又坐于如此显眼的位置,竟、竟竟竟可以睡得如此安稳,果然不是我等小仙可以参透的境界,同时又慨叹佛家果然宅心仁厚又自由自在,还不比我们羽族规矩森严。尊上便是在诸天神佛的注视之下,硬生生连唤了他三声,那二弟子才大梦初醒般睁开了双眼,立即五体投地的拜倒在佛祖脚下。我这才看明白,原来佛家也不似我猜想那般散漫,也忽然了悟为何这个二弟子在殿前能同我讲那样一番话。原来是与我一样,都是胆大包天之人。
      那金蝉子率先开口:“世尊,弟子只觉万般既空,便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既然佛法是空,心便是空无,如此便无须再多闻从前种种,只一心向前便罢。”
      只见释迦微微摇头:“一人知法,此为小乘。而欲度天下苍生,又岂是一人知法而置苍生于不顾?前因虽然已逝,却可警示世人,又岂能视若无睹,自此不闻?”
      后来他们又说了些高深莫测的道理,只因我道行尚浅,并不曾明白的真切,只记得金蝉子被贬入凡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且不曾有法力庇护,是要自东土一步一步走到梵天求取真经,再以大乘佛法普度众生。
      那晚八十一道滚滚天雷响彻云霄,我左右来到灵山便是只与他一个人讲了话,本以为教了这个朋友便不寂寞,却是这么快便要将我这期待断送了么。我顶着电光火石闪烁一路追到山顶,那人一身白衣凌峰而立,那天雷劈在他身上却好似劈在空地,他不改初见时的从容淡定,倒也仿佛并不意外我会来。
      “金蝉子…我…还能见到你么?”
      我不知道被这雷光映得我是不是面色苍白,也不知道在他眼里,我这个挂名的明王此举是否欠妥。只记得他一跃山崖之前,风轻云淡的答道:
      “若有缘…”
      他似乎是犹豫不决,忽然噤声,蓦地,喷了一口猩红出来。那殷红的血点铺了雪白的蝉衣一满衣,仿佛是雪地里开出一地血红色的婆罗花。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步步向悬崖边缘逼近…….若有缘,什么是缘?天雷一声接连一声,间隔也愈发短促,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又重复问他:“这灵山,我只交了你这一个朋友,我且问你,此番下界,你可还能回来吗?”
      他最后一步停在崖边,缓缓转过身来,周身泛着银光,在呼啸而过的山风中雪白的蝉衣随风飘扬,他望着我,又浮起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意,一如初见时的淡然沉静。他不悲不喜的冲我颔了颔首,我分不清那是算点头回应我还是同我告别,继而便眼睁睁望着他合了双眼,向着万丈深渊躺了下去。
      我很想像以前那样,在我的神父神母羽化时,抑或是羽族某位挚友仙逝时那样撕心裂肺地喊出他的名字,若是我再年轻几万年,或许会奋不顾身地化出原形来在半山腰将他接住,再悄然无声地将他带回雪山去,可是我望着月光下灵山的满山云海,腾腾仙雾,低头看了看亦是一身洁白如玉的禅衣与周身散发出的月色般清冷的银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响起世尊的声音——吾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光更明盛,于是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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