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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蜀郡遇穷奇   那个梦 ...

  •   那个梦境,仿佛是自从我在往生树下见了那个玄衣男子之后便一直缠绕着我。金鹏曾说过,是我自己当初问他要了锁情,他也十分谨慎地将我看护着,那晚他深夜来访,也是不偏不倚地挑着锁情毒发的时候,仿佛他总能预知到我的遭遇。

      莫非,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他尾随我到了彼岸花海,于是变了一个黑衣男子,想要以此来吓一吓我,是他算好了锁情毒发的时间,在毒发时,便以法器牵制住了锁情?

      想了想他那晚的神态,像是想起了那事,我便要发生些意想不到的大事一般。

      可是那梦境日复一日的缠着我,那个声音一直在唤我,回首时,终究都只剩下那团团迷雾,继而我便被锁情之痛拉回现实,蚀骨般的剧痛最终在法器的佛光中消失殆尽。

      是以那段时间,我过得十分艰辛。

      金鹏瞧着我终日无精打采,趁着灵山近日清闲,便带着我去人间走走。

      人间街市上车马喧嚣,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金鹏与我戴着纱帽遮面,活像两位行走的江湖游侠,他只说此时人间大多战火纷飞,此处算是人间相对安稳些的境地,加之三头凶兽已除,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天灾人祸。

      金鹏说有一家叫做隐梅阁茶楼是个极清净的去所,内有一树金梅四季常开,想带我去瞧瞧。其实无论妖界魔界,奇花异草并算不得什么稀奇,倘若有四季常青之树,大多都是妖仙外力加持,或是那树本身快要成精,故而能够不受四季节气的影响。我正要嘲笑他当几日佛山圣兽竟连妖界如此浅白的道理都忘了,忽然被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吸引,只见前方街旁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我有些好奇,走上前去瞧,原来是恰有百戏艺人戴着假面,上演着吴猛斩蛇的民间故事,只见那拿着竹竿挑起的一条假蛇随着那丝竹京鼓之乐在当空游走几许,忽然跳出一个道士,拿着一把纸糊的宝剑,大喝一声:“妖孽!原来是你害我蜀郡动荡不安,我吴猛今日,便要将你斩于剑下,以佑我蜀郡太平!”话音一落,便拿着那纸剑做势一劈,假蛇颈处的机关便打开,那颗蛇头自半空中徒然坠落,在地上滚了一圈,竟滚到了我的脚边。

      只因那蛇头断的太过突然,加之我于叶痕初遇便是他原型现世,那蛇头虽然做的并不逼真,但滚来时仍旧令我胆战心惊,吓得惊叫出来退了几步,正正撞在一个胸膛上,仿佛还踩了他一脚。只听我头顶传来幽幽一声:“敢问这位姑娘,看够了么?”

      我连忙回头,是金鹏。

      “话都不曾与你说完,你竟是头也不回的来凑这个热闹。”金鹏的脸被纱遮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依着他的语气,有一种自己家孩子做错事的训斥。于是顺从的跟着他从人群中绕出来,进了那家隐梅阁。

      胖胖的老板娘,穿着虽是质朴,却有温和的笑。望着那络绎不绝的客人,想来也是个出了名的地方。金鹏倒是很轻车熟路地带我上了阁楼,阁楼是半敞着的,雅座被红木雕花屏风相隔,围档上描着黑底金梅的图样,很是脱俗。入了雅座,一眼便能望见居于楼下庭院中的那金梅树,华枝茂盛非凡,几只枝梢甚至伸到了阁楼之上,抬手便能扶一枝过来闻。

      金鹏说有些琐事要去处理,叫我在原地等他,说完,提着把剑便走了。

      我隔着那红木雕花屏风后面观望,老板娘接人待物很是一套,往来客人源源不绝,她那嘴角笑意竟是丝毫不减。我向来以为等人乃是人世间最漫长之事,只因这期间,只觉一切都在放大,时间亦复如是,很是漫长。

      随手拿了本人间的画本子随意翻着,竟在那画本子上瞧见了叶痕原身的画像,那黑蛇勾颈立身的模样栩栩如生,页角还落着【蜀精】二字,画的真有几分像他。再往后翻,只见画着一只长着翅膀的猛虎,页角落着【穷奇】注曰:“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忽然却感到前方一暗,目光不觉向前一递,一个肥胖的腰身便映入眼帘。我顺着那身影向上抬眼相望,老板娘盈盈的笑脸便撞入眼帘。

      我将手一松,书页哗地一声合上,老板娘的笑意却忽然凝固在嘴角,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吃惊,她十分震惊的说出了两个字:
      “集羽?”

      我将纱帽取了下来,双手一拱算是作揖,两步上前问道:“不知足下是…”

      她眸色中有些细微变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怎么会….哦,也对。”

      她这番自问自答倒是令我有些云里雾里了,不过依着她叫出的这集羽二字,大抵也是我在凡间历劫时结识的某位友人。

      只见她当空扬了一阵风,吹得整个隐梅阁摇摇欲坠,众人皆惊呼逃窜,只待众人散去,她口中掐决,周身便泛起银辉。

      那胖胖的老板娘在银辉中变作了一位冰清玉洁的银发姑娘,头上饰有一圈银虎绒毛,抹胸紧俏腰身尽露,胯间缀着一圈银虎绒皮饰,流苏般的裙中若隐若现着修长如玉的两条腿,身后还长有一对银白的翅膀。

      只因她样貌前后变化实在太大,我竟看呆了。目光追着她移动,直到她落座于我的对面,淡淡的开口:“如此,你可认得我了么?”

      我拨浪鼓似的摇头,解释道:“我自凡间历完劫便服了锁情,对于凡间的种种往事,实在记不清了,还望姑娘明示。”

      她绝美脸庞上滑过一丝遗憾,叹了一口气:“你忘了也好,毕竟一生短少有圆满。”她拿起画本子翻到了穷奇那页,指了指那只长了翅膀的老虎,说道:“这个,便是我的本相。”

      “你是穷奇?”我十分震惊,穷奇当是远古三大凶兽之一,当年我与叶痕一起收服的凶兽中便有她,金鹏前几日也说,他五百年前来寻我的时候,我说三只凶兽已死,那眼下这个是…

      “当年,我本以为经历那场浩劫便会魂飞魄散,却因心中牵挂着叶痕,硬是强撑神识来到了蜀郡,那时我便发现了隐梅阁中的梅树可以凝魂聚气,于是便团在这树下养神,那时的隐梅阁还只是一座空阁。”

      她托着下巴,淡淡望着金梅在日光下闪烁出的光芒,继续说道:“后来,隐梅阁被打开,来了一个神仙。虽然他将自己的神息隐藏的很好,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金光蒙得了凡人之眼,却蒙不了我的眼。”

      “你说的那人,可是今日带我来的那位么?”我听闻她说那位神仙周身散发着难掩的金光,加上这一树金光闪闪梅花,除了我那位表弟,四海八荒也没有哪一位能做到如此极致了。

      “不错。他说此树是他从梵境往生树上折的一个枝桠,为了掩人耳目、便将它变作了一颗梅树,只因他有一位十分在意的人钟爱梅花。”穷奇说着,目光渐渐从梅树上移到了画本子上,目光中,透露着无尽忧思:“此树是他原本要救一位他们梵境故人的,见我一往情深地为爱而坚守着久久不散,他便收留了我,并要我替他看管这棵梅树,我在凡间终日无聊,便替他经营着隐梅阁。”

      我听了半晌,终于理清了关系,敢情金鹏此番说的隐梅阁便是他一手所建,这一颗梅树也是他亲手所栽,那这位穷奇便算是他金屋藏娇所藏的一位佳人,然而这位佳人却不是爱他,爱叶痕。我不禁慨叹,合该我当年第一件事便是问他要锁情,情之一字,实在难解啊!不过,她既然养好了魂魄,便恢复了凶兽穷奇之身,于是我追问:“你既是穷奇,那为何此番现世并未出现动乱?”

      “我从前现世的确会产生动乱,但是那也只因我天性惩善扬恶,又喜食正直之人,每遇忠义之人呢,就吃掉他们的鼻子,凡我所到之处便人心惶惶,故而便落了个现世即会大乱的名号。”她目光垂了一垂,身后羽翅有意无意地扇了一扇,又长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养好了魂魄之后便依着天性吃了几次人,那位金光闪闪的神仙,有一日化作了一位行侠仗义的凡人,我着实没将他认出来….”

      “所以,你便将他吃了?”我不假思索的问。

      “嗯。”她低了头,手指绕着衣摆上的那团银虎柔。

      金鹏的手段我是挨过的,她误吞了金鹏,金鹏便以此作为惩戒,她不敢造次,天下自然太平。不过金鹏君委实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竟能叫穷奇压着天性活了这么久。

      “金鹏的确很喜欢变成别人的模样,他唬人很有一套。”我眼风里瞧着她十分窘迫的模样,喝了口茶,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很笃定地补充道。

      “你说谁唬人很有一套?”一个声音幽幽地从我身后响起。

      “噗!”我一口茶喷出来,拿了丝帕手忙脚乱地擦着桌案,慌忙之间又碰掉了茶杯,啪地一声,场面陷入了一片寂静。

      “萦洁姑娘今日是否发觉自己有些话多?”金鹏一边质问着穷奇,一边绕到我身旁,坐了。

      想必萦洁便是穷奇的化名,不过听他如此语气,我心里略略有些平衡,他的咄咄逼人倒不只是对我,他似乎对所有姑娘都喜欢咄咄逼人,他就是一个行走的咄咄逼人代名词。

      “集羽她,服了锁情,有些话,不必多说。萦洁姑娘想必也知道,言多必失一词罢。”金鹏缓缓开口,说到“言多必失”时,目光缓缓地刮了一下我。

      我脸登时烧了一烧,有些结巴地替萦洁辩解:“你,你也别怨她,是我问了她原委,她这才解释给我听的。”

      金鹏将萦洁望了望,又将目光转向我,嘴角微微上扬:“哦?你是觉得锁情的滋味不够你受的还是,有些怀念法器的佛光了。”

      萦洁有些看不下去,抢了话头:“是我一眼认出了集羽,便想与她叙叙旧罢了,何况,何况那不该说的我一句也不曾提起….”

      “叙叙旧?”金鹏玩味看她:“萦洁姑娘既然喜欢叙旧,不如我再变一回凡人让你吃了,我在你肚子里与你叙旧可好?”

      萦洁下意识的挡了挡裸露的腰腹,咬了咬下唇,再不敢接话。

      金鹏拉起我往门外走去:“天色不早了,该走了。”途经萦洁身旁时,他停了一停,对着瑶洁说道:“你要等的人,要回来很难,他实在耐不住性子,将将养了一丝半缕残魂便要出去,你还是不要抱有什么期望了。”

      “世上总有一朵花是为我们开着的。”萦洁淡淡地说“我相信他会回来,沧海桑田再如何流转,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驾云回灵山途中,我一边慨叹着萦洁之深情,一边又觉着有许多地方有些奇怪,于是问金鹏:“萦洁姑娘不是说她当初是为叶痕才不肯魂飞魄散的吗?她如今等的又是谁?”

      金鹏闻言,一贯作风的没有接话,反而心不在焉的问:“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还说她就是穷奇,那隐梅阁便是你造的,还有那棵金梅,是你用往生树的树枝变的。”我忽然坏笑着看他:“她说你将往生树变作梅树,是因为你在意的人钟爱梅花,你在意的人是谁?本明王的大雪山有一篇火红的梅林,不比那灵山彼岸花海逊色,你将你心上人带去她一定…”

      金鹏忽然将我肩头一搂,我立马噤声,正要问他为何如此反常,忽觉腹中法器轰然被唤起,滚滚佛光痛得我半点儿法力也施展不开,因在云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好按着腰腹,吃力地问:“呃…你…这是,做,什,么?”

      “怕你掉下去。”他看也不看我,竟巧妙的绕过了我问他的重点并不是为何忽然搂我,而是何为法器忽然被唤醒。

      我感到腹中的炙热愈发滚烫,将手紧紧推按着腰腹,呻吟声愈发明显。

      他如梦初醒一般,忽然转过头问:“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还有什么梅…梅林?”

      我恍然便晓得法器是因何被唤醒的了,他若是觉得我那问题冒犯了他,大可闭口不谈,或是直接回避,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我痛了一身冷汗,接了他的话:“没、没事了,我错了,成不成?”

      话音刚落,法器登时便恢复寂静。

      我喘着粗气缓神,听到他毫无波澜的说道:“你不是很想知道从前的事?法器可以解锁情之毒,等锁情解了,你自然会知晓。”

      (十八)
      回到灵山之后,我仍旧不断的做着那个缥缈的梦,醒时,梦中之事却记之甚少,只因日日夜夜皆是相同梦境,我这才勉强记得些境遇。

      禅房之外,是寂静的夜。

      自我来到灵山,记忆最深的其实是叶痕,或许只是同为妖魔皈依,故而惺惺相惜。这许多日里,我耗尽气力,仍旧不曾将他寻来,大抵真的如金鹏所言,我与他的人情还尽了,便再无交集。

      可人情二字,岂是说了便了的。从前在凡间历劫时,除却七绝山一劫,我虽不大记得降服凶兽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番经历,却连锁情也锁不住他陪我度过重重难关的漫长岁月。它潜在梦里、隐伏心底,或来或去,岂是我赶得走的。

      梦里一见他,立刻就醒了,睁了眼浑身才滚了一个激灵。还是晚了。法器不知休止的发作,滚烫着上腹之内每一处它所能触及的角落。

      终于一日,心中这团疙瘩烧成了一把火,勾起了锁情以不可抑制之势在血肉中迸发。因锁情凶猛蔓延,法器便刺射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法光来灼烧锁情,又因锁情融化于血肉中,那法器之光便生生灼烧着我的血肉。

      铺天盖地的痛楚一日一日将我吞噬,法光炎炎不息,满腹的酸楚尖锐与日俱增,我痛的昏过去,昏睡中又痛得醒转过来。

      浑浑噩噩之中,我隐隐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抚了抚我的额角,我连忙睁眼,四下里,毫无他人来过痕迹。

      我想,大概是金鹏。早已数不清多少次,口中是念着他名号醒转。几多次我醒转时,仍隐隐约约可以望见玄色的尘烟尚未散尽,只待我灵台恢复清明,四下却又同旧时一般模样。

      此次醒转,许是痛得麻木了罢,那痛早不如当初那般凌厉。我估摸着可以下地走走,便压着上腹勉强撑起身子,眯缝着眸子勉强望了一眼窗外——仍是那莹黑的夜。

      正当我要下榻时,却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于是我重新坐回床上,有些懒懒地开口:“金鹏君,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那个身影却在黑暗里忽然将我搂紧,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抖仿佛是极力遏制着莫大的悲伤,却不是金鹏的声音:“集羽,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便心安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将他推开,那人浑身没有半点儿体温,很是令人心惊。但是那个声音,我却觉得十分熟悉。

      “我从没想过,你竟会用锁情封了自己的七情六欲,也封了自己从前的那段记忆。”那个声音仿佛有些失落,我想点个灯瞧瞧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却被他在黑暗中拦了下来,那个黑影又开口:“若是你想点灯,倒不必费那个灯油,我不多时便要走。你若是渴了,我可以替你倒一杯茶。”

      “你,是谁?”我开门见山的问。

      “集羽,我是叶痕。”他沉声说,有些气若游丝。

      “叶痕?!”我大惊。

      金鹏不是说他不愿见我,也将我的人情还清了。他怎么会忽然深夜找我,如果叶痕来了,我又何必日日唤醒佛器去烧锁情,他自是一切都会告诉我。他怎么会没有体温,是因为蛇族在夜间便没有体温吗?我有满腹的问题想问他,却又不知道从哪一个先问起。

      “叶痕,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一直都想去找你,可是…”我有些语无伦次,听着他声音十分虚弱,仿佛是受了很重的伤。

      “我一直都在蜀郡,前些日子你来蜀郡,我很欢喜。但是,我无法开口,也无法见你。”他给了我一片坚硬的物什,依稀是一片蛇鳞。“你不必再去找我,我时常会来看你,从前是,今后也会是。金鹏君,一直在帮我,你不必记挂,照看好自己的身子,珍重。”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我…叶痕,叶痕?”我摸了摸床边,空空如也,于是连忙点了灯烛,昏黄的屋内,四下无人。

      莫非是梦?

      我百般疑惑地望向床榻,那一望,却令我目光再不能移转。床角果真有一块玄色的蛇鳞,我拿着灯烛照了照,只见那鳞片上还残留着风干的血迹,血迹似乎已经在上面停留了许久,又因那鳞片本就是玄色,故而并不明显。

      那不是梦,果真是他。

      我艰难挪着步子向那禅房之外走去,途间几次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幸而扶着桌椅,方才稳住身子。借着月色,终于挨到禅房门前。抬手正欲推门之时,佛器又在作祟,我一声痛呼来不及抑制,握紧了门框挨到微凉墙边靠着,竭力稳息。

      再睁眼时,只见四周景象忽然扭曲流转,一阵银白强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便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档,将手放下时,却有一张绝美的容貌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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