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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万三千五百年前的记忆   那女子 ...

  •   那女子一头银发及腰,却长着一张与那头银发极不相称的少女模样,虽则那张脸看起来稚气未脱,但目光中,却散发出几分饱经风霜的沉着,那对眼,尾梢微挑,向下看时,便见红唇微启,雪白的肤色宛若凝脂,开口时,吐气如兰:“你终于醒了,让我好等。”

      “你是…”我瞧着四周皆是如她发色一般银光透亮,日光从屋顶琉璃般透亮的顶盖中刺进屋内,这银白的宫殿便泛起一层薄薄的银辉,恍若仙境。

      正要起身,便觉腰腹之内的脏腑,忽然升起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撕扯之痛,后背亦是一阵生疼,仿佛是受了很重的内伤,稍稍一动,伤口便会绽开。照理来说,法器对于灵山之人终究是个宝物,那法光虽则法力无边却不会真正重伤佛门中人,而我感受到的此痛,却是真真切切的伤口绽开之痛。虽则我此番醒来之前,的确为了能让法器烧化锁情费了许多力气,但也不至于会造成如此重伤。

      心中百般疑惑之际,忽然脑海中闪现出金鹏的脸,他的目光中,流露着莫大的担忧,慎重其事的对我说:“因果从来都是相生相克,锁情之所以被永除人间,便是因为此药虽可封锁彼时记忆,但终究是一剂毒药,一旦服用,便要付出比从前多出千百倍的痛苦,从而强行遏制住服药人的那一颗有情之心,直至最终毒性散布全身,最终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倘若服药人不堪锁情折磨,解了毒,那便要重新拽入被封锁的记忆里走一遭,真真切切的在从前的经历里,再挨一遍那曾经剜心蚀骨的痛苦。”

      那时的我仿佛并不能领会他对我说这些的用意,一门心思只想问他求来这一味毒药,他见我实在悲痛难解,已将装了锁情的药瓶拿了出来,递向我的时候,又补充道:“人间凡人大多挨不过锁情的痛苦,拼命寻求锁情解药,可解了毒,又挨不过那彼时记忆的摧折,于是又重新服药,解药,周而复始,最后要么毒发身亡,要么郁郁而终。你如今的定力尚浅,这锁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万一届时解了毒,你还是要再被那记忆折磨一次,又是何苦…”

      届时,届时,眼下想必就是他口中说的那个届时的记忆,想来应当是锁情之毒被烧干净了,我此时在外人看来只是昏睡了过去,实则神识要在这记忆的结界里走一遭了。

      那绝美的女子我瞧了半晌,愈发觉得眼熟,直到看到了她后背上的那对羽翼,这才恍然想起,这女子便是穷奇,前不久在凡间那座隐梅阁里见到的,金鹏口中的萦尘便是她。

      “萦尘…”我每说一句话都显得格外费力,她倒仿佛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着话,是了,这是段记忆,她并不能够听我说出记忆之外的话。

      “看来那孙悟空果真名不虚传,将你一个堂堂孔雀大明王能伤的半条命也没了。”她洁莹如霜的羽翼若有若无地随着她身体晃了一晃,衬得她半分凶兽的影子也没有,恍若天人。

      我看得呆了一呆,她深邃的眸子淡淡的打量了我一眼,指尖绕了一缕银丝“当初你闯镇妖塔时,我萦尘便觉得你有几分能耐,不过你当初既然能放了我们,又为何不将叶痕也一同放了,反而要将他吞了?”

      我自不能说当年开了镇妖塔的门只是无心之失,吞了叶痕也不过是自己的一份天真,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她,只见远处跑来了一位垂髻之年的小姑娘,登登几下便扒在了我的床头,将半只脸埋在被子里,水灵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我正觉着乖巧,忽然见她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圈森白锯齿般的尖牙,颌中仿若无骨,几乎能将我整个人都塞进口中,咽喉之内的小舌颤动着,仿佛倾诉着她的饥饿。我正被此状吓得不知所措,便见萦洁提溜着她的衣领,将她拎到了床尾,口中呵责道:“好祖宗,我那偏殿里关了几个活人,你去拿他们消遣,这位是叶痕交待我要照看的,你可吃不得。”

      那豆蔻少女闻言,很是欢喜,登登登朝着她的偏殿便跑去了,萦洁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我:“那位便是饕餮,只因一门心思都放在研究吃食上,天命便是要她做一个行走的'贪得无厌',所以没什么心思给自己起个花哨的称号,依着人间对她的形容活了万把千年,能有闲情逸致修个人身已是莫大的惊喜,没将我这宫殿吃了,也是万分给我面子了。”

      萦尘唇角的苦笑渐渐淡了下去,对我说道:“叶痕说你如今受了伤,在我这里安心养好了伤,还是早些回灵山为好。不过,我倒是觉着,你还是留在我们这儿为好,那灵山左右不过是个牢笼,有什么好留恋的?”

      萦洁倒是三句话不离叶痕,想来也是一颗心都装着他。是了,找回这记忆前见萦洁时,她的确说过叶痕是她死后迟迟不肯魂飞魄散的那个牵绊,叶痕当初在未下界时也说过,此三头凶兽与他有些故交,他不忍出手,要借我之手降服他们,想来他顾念的,或许不是故交,乃是眼前这位旧情人。叶痕要她转达的意思,大抵是想委婉的告诉我,降服凶兽之事无须我再插手。只是,他为何不亲自对我讲,他既不希望我再插手,又为何要将我放在萦洁的穷奇洞里而不是七绝山的蛇洞里?只是可怜了这位姑娘的一腔热忱,竟是换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我倒是愈发好奇了起来,叶痕最终又是如何狠下心来,将她打得魂飞魄散的。

      神思恍惚间,饕餮已经饱餐一顿,挺着浑圆的肚皮舔着唇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那肚皮上隐约印着人形的沟壑,凹凸不平地异动着,仿佛是下了锅的螃蟹,临死之际,做着最后的挣扎。

      萦洁将饕餮抱在怀里,揉了揉她浑圆的肚皮,打趣道:“小祖宗,你倒是真一个子儿都不剩,人间都快叫你给吃空了。”

      记忆里的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叶痕,他在哪里?”

      萦洁回过身,眼神十分警觉地剜了我一眼,仿佛是我要与她抢她的那块心头肉,警告道:“你问叶痕做什么?他于前些日子被天界指派去蜀郡平乱,估摸着回来还需要些时日。你可别打叶痕的主意,莫要以为你是灵山的人,本姑娘便不敢动你。”

      我闻言,身上麻了一麻,本明王岂是那种会对儿女情长念念不忘,甚至横刀夺爱之人?我问叶痕不过也是觉着他这一番安排实在有些不合常理,倒是无意打翻了老醋坛子,本明王十分冤枉,百般无奈,万般委屈。

      但,灵山并不是白待的,尊上常言:执着有度。她既执迷不悟,甘愿在苦海中挣扎,本明王大度,自然不与她计较。

      我干干一笑。

      “萦洁姑娘放心,我自然不会对叶痕君产生什么非分之想,镇妖塔一事左右是因我而起,不过是同忧相救,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便也好算在我头上,日后方便还他这个人情。”我几乎一口气说完,开始十分佩服自己,当初受了如此重伤,竟还能将这一番话圆得滴水不漏。

      眼见着萦洁面色转瞬便缓和了下来,鼓了鼓翅便飞出大殿了。

      我望着她离去的殿门上,白玉雕刻着穷奇真身模样,墙内嵌着珍珠大小的夜明珠,倘若夜里醒来,便如置身星海。大殿内挂着层叠千丈丝纱坠地,微风流转,那珠帘丝幕便如云山幻海,我有些睁不开眼,沉沉睡去,四周又移星换月,再睁眼时,已然跪在了世尊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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