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尽尘香》沫花开花落

10、天真的青狮 日近黄

　　日近黄昏，灵山被天边青紫的云霞映得流光溢彩，自山顶中传来悠远空灵的钟鼓之声缥缈在风里，余音隐隐，将这座佛山衬得绝尘脱俗，便是在生生世世的沧海桑田中，一如既往的遗世而独立。
　　我拨开七彩霞云，只见文殊菩萨的妙渊半浮在层云之上，如羊脂玉般乳白的底托仿佛是个巨型钟乳石倒挂在薄雾般的仙泽之内，佛光普照，端的是曼殊室利的般若妙义之境。
　　我落在一片玉金竹林前，抬头望着不远处高可触天的一只青色狮子，隐匿多年，不想此时再见到这尊威严的护法坐骑，竟是与当年嗜杀成性的魔兽判若两人。
　　我向前一步，悠远低沉的钟声随之响起，沉沉回荡，波及山音绵绵回响。
　　那青狮原本卧在林中酣睡，闻声醒转。起身时，不经意间摩擦身畔群竹，窸窣一阵轻响，低沉兽鸣的自林中走来，两侧清风，引得竹叶沙沙作响。每走一步，他周身便似金沙飞扬，来到我面前时，已是一位青衣金发的仙家模样。
　　从前怒发冲冠杀红了眼的魔，如今却似块古玉般沉静似海。
　　只见他目光低垂的合了掌，恭敬沉稳的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是哪方仙….”不等那个仙家的“家”字出口，他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定在原地，眼神中充满着错愕与震惊，这么一副表情与他的这身装扮实在有些违和。那份莫大的震惊转瞬之间便被那欣喜若狂所替代，我感觉到肩头被重重的一拍，我只因还未从他这复杂的神情中回过味来，毫无准备，腿下软了一软。耳边传来他一阵狂浪大笑，是了，是了，这才是他。
　　“哈哈哈…集羽，你竟没有死！”
　　我与他有什么天大的血海深仇，竟是一见面便要咒我死？集羽…我在脑海中翻想了许久，似乎果真下凡造劫时起了这个名字。
　　只因那时下界需得隐姓埋名的低调行事，自然是不能明王明王的唤我，那日师徒四人途经狮驼岭的前夜，觥筹交错间青狮仍以明王相称。倒是引得大鹏十分警觉，他向来行事作风都十分严谨而周全，便擎着酒杯将我打量了一番，依着着我那身翎羽制成的披风，便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这集羽两个字。
　　想来，我初见青狮便是在狮驼岭，后来与之共事也都在凡界，再见面，便是与那时相隔了一万三千五百年的今日。我虽则对于那一场大战的记忆甚少，凭借着他如此这般反应，便也推测出并不在那一场大战中与之结仇。如此一来，就放下了那颗因他那霸气外露的出场而产生的戒备之心，甚至想与他开开玩笑：“不，我的确是死了，你看到的乃是我魂归梵天，第一件事便是来与你这个老朋友叙旧。”
　　他收敛了笑意，惊惧又惋惜，憋了半晌，长叹一声：“竟是如此。”
　　“不错，只因我是个魂魄，便对彼时种种记不大清了。”我端出十二分真诚语气，继续在满口的胡言乱语中试图编出一个有逻辑的谎言：“但，又是个十分执着又很有求知欲的魂魄。此番前来，便是想向你讨教我们当初劳神费力，造的是个怎样的劫，我又是如何死了的？”
　　只见那青狮眸色沉了一沉，那场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的大战，仿佛尽在那如夜色般漆黑的眼底。
　　确乎是一个血月当空的夜，狮驼岭的妖洞之内一派灯火通明，在是整座死寂而漆黑的狮驼岭中唯一聚集着生命气息的所在。
　　只见妖王们在觥筹交错之间把酒言欢，端的是鸣鹤之应的诚意，大有兄弟同心，其力断金的心力。唐僧师徒已步入岭内，此番他们只需集齐孙悟空的两滴眼泪便可回灵山复命，但是以三人的野心，并不想就此罢休，这是一个能够为妖界重振旗鼓，再合适不过的机缘。
　　金翅大鹏将阴阳二气瓶在掌下摩索着，仿佛在咀嚼着那份即将到来的快意。
　　“不愧是云程九万的金翅大鹏雕，眨眼之间便将此物取回来了。那孙悟空生来惧火，纵然在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化了一双火眼金睛，却也难捱瓶内四十条火蛇与四条火龙的攻势，在加以冰火两重与四时节气变化，真身是女娲补天的石头又如何？不要说骗他几滴眼泪了，真身也合该化了他！三弟，甚妙！”青狮豪饮完一坛半人高的烈酒，将那坛子放下，仿佛是意犹未尽的要再搬一坛过来，只因那酒被大鹏身子挡着，便不得已注意到那大鹏手中的宝瓶，于是眉飞色舞地抚掌大笑起来。
　　那大鹏云淡风轻地挑了挑眉，听完青狮的发言，很是受用。目光触及那孔雀时，却又陷入一轮沉思。
　　此番下界，他只为两件事：一件，乃是此番下界，是他一意孤行的向佛陀请命将这孔雀带下界来，为的也只是想借此机会，让她能够日后在灵山好过些。不至于被说成是半点儿功德都没有，全依仗着羽族的脸面白白捡了一个明王。既然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便要保护这位与他有血缘之亲的同族不受伤害。
　　这第二件事，便是要守住他这两位大哥的性命。青狮白象要做的是一件大事，一件十分危险的大事。虽然那两位看似有十分把握，但是大鹏深知，想重振妖界却用眼下此种方式，必定要以惨败一场的结局收尾。他们师徒四人，一人是佛祖的大弟子，其余两人又是天庭中人，再加一开天辟地以来产生于三界之外的灵猴。凭借着这些年天界与佛界的交情，大乘佛法传教于凡人一事，便使得两界格外重视。唐三藏看似只有三人保护，其实却是整个天庭与梵境都在庇护他。他们天真的以为将师徒四人杀了便能够以此作为要挟，继而取代他们，却从未想过，他们根本不会杀死他们，或者说，这满天的神佛根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杀他。
　　这一场看似与师徒四人的较量，当作演戏便是功德，倘若动了真格，便是与整个神佛两界较量。
　　所以，他此番是个是个十分矛盾的处境：既要让他的两位大哥放手一搏，让他们认清自己的实力。又要在拿到那既定的两滴眼泪之后回灵山复命，好替他的两位好哥哥求情，顺道收拾剩下的烂摊子。
　　至于金鹏为何待青狮白象如此上心，乃是因为此三位神兽被菩萨收为坐骑之前，本就是妖界的翘楚，凭着一腔热血竟真在狮驼岭建了个妖国出来。那时只因兽性未除，有在群妖之中百战百胜，便逐渐养出了几分野心。便是将山中几处村落烧杀抢掠了个干净之后，又将方圆五百里的生灵捉来与群妖分食，视人兽为一物。万物皆是剥皮剔骨，生吃活剥，致使五百里之内生灵涂炭，日渐也没了吃食。三位妖王面面相觑，最终因金鹏鼓翅便能御风飞行九万里，便肩负起了觅食重担。
　　是日，那金鹏原本御风飞行时，忽见青天里本是晴光一片，眨眼间竟变为一片漆黑，正疑惑之时，那原本漆黑一团的云天又重新光明一片。继而便见九重天里神光一闪，十万天兵天将驾着云便向着狮驼岭怒气冲冲地去了。他眼见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竟是向着自家攻去，便连忙赶在那天兵到来之前回到岭内，只见那青狮白象全然不知危险将至，甚至还很欢快很得意地说着些什么。
　　“哈哈，大哥，你果然是法力无边，真能将太阳吞了！罢了罢了，我认输！”
　　“笑话，我何尝骗过你，说好了，你洞中私藏的千年龙酒都归我了！”
　　“这…我当初可只赌了一坛！”
　　金鹏老远闻得二人所言，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那青狮吞了天日，竟、竟只为了那区区几坛破酒。飞至二人面前时，一张脸阴沉着，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时气结，指着那青狮憋了半晌，竟是一个字也气的说不出来。
　　那青狮仿佛脑子缺了根弦般嘿嘿一乐，拉着大鹏便要去九牙白象的房内搬酒喝，大鹏被人拽着踉跄了几步，一甩胳膊张口便骂：“死到临头还想着搬酒喝！你可知十万天兵此时正在来抓你的路上。”
　　话音刚落，便见云天之内乌泱泱地排开了一众天兵。那青狮有些懵，金鹏蓄势待发，正提了兵器便要直入云霄与他们决一死战之际，被青狮一把拉住，继而便见青狮将那血盆大口一张，十万天兵天将便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吞完天兵，又重新拉起惊魂未定的大鹏要去白象屋内搬酒喝。
　　后来，此事惊动了玉帝，青狮便只身前往天庭大闹了一场，这才逼来了梵境的众佛与菩萨，于是他们便被带至灵山当了如来佛祖、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的宠物…不，是座骑。
　　临行之前，大鹏拍了一拍青狮的肩膀，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天狮。
　　青狮仿佛很高兴：“是因为我能够吞天换日，还是…还是因为我大闹了天庭一场？”
　　金鹏叹了一口气：“因为你天真。”
　　他们再回到狮驼岭，便是要为师徒四人设劫。
　　原本一切都如金鹏计划按步就班的进行，他们本欲捉了唐三藏，想以此引来孙悟空讨人。那猴头却先化作了小旋风的模样，先是涣散军心遣了一干小妖，又混入群妖之内，掩人耳目地潜入狮驼洞，但也终究难逃九牙白象的法眼。狮象二人就势将他用捆仙绳捆了，二话不说便将他吸入阴阳二气瓶。虽然最终悟空拿着观音菩萨给他的救命毫毛破瓶而出，但还是取得了他在瓶内落下的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