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湘》芝沁

33、表明

　　“叶姐姐？”江柔刚还沉浸在喝药的苦痛中，但一听到叶芗湘来了，便不由得舒展了柳眉，慵懒地撑起柔弱的身子，往门口走去。

　　她忽然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像是随口问了嬷嬷一句：“近几日怎么不见渊哥哥？”

　　“听说圣上给五殿下派了好多的任务，所以最近忙着没能来看望公主。”李嬷嬷语气中带着些许骄傲。

　　如今太子未立，民心权势先放在一边。这若是多得圣上青睐，自然便多得朝中重臣的重视。

　　江柔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紧接着她便凑近李嬷嬷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让人听不太真切。

　　李嬷嬷神色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按照江柔所说的去做。她们两个人的动作，着实让人摸不到头脑。

　　“叶姐姐。”

　　叶芗湘被人带了进来。

　　一进去，便看见墙上挂着几张名贵的字画，地铺白玉，内嵌金珠，檀木制得桌子上摆着的茶具都是名家收藏。

　　江柔拽着她的袖口，有些苍白的脸颊让她整个人显得尤为虚弱。
　　“昨日我见姐姐似乎有心事，便特地让丫鬟们买了些甜甜的糕点。本想等一会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姐姐过来了。”

　　江柔虽然面色看起来有些娇弱，不过神色上只见愉悦，她向前挽着叶芗湘，邀她过来。

　　叶芗湘即使不忍打破现如今的氛围，但事情迫在眉睫，毕竟现如今沈家的小公子可能就在宫外等待。她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谢殿下好意，不过民女思乡心切，想今日便回汀州了，这两日叨扰殿下了。”

　　小公主似乎还有没反应过来，呆愣地眨了眨眼睛。江柔听她这般淡漠的语气，不由得猛地咳了几声，一双动人的眼眸有些红润。

　　叶芗湘赶忙轻抚小公主的后背。

　　“真的不多呆一段时间了吗？”江柔坐了一会，这才缓过神来。莫名回忆起喝的药的味道，那么的苦涩，让人不愿再次回味。

　　叶芗湘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

　　“那，”江柔似乎恢复了些元气，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我可以和叶姐姐多讨些老白茶吗？”小公主便是这般的性子，想要什么就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也不会想那些弯弯绕绕。

　　叶芗湘笑了笑。

　　“当然可以。”她也欣喜江柔会喜欢老白茶的味道，偶尔喝一喝，身心自然会舒畅。

　　江柔一笑，“那作为谢礼，叶姐姐快尝尝这糕点。”

　　叶芗湘一尝便察觉出来了，这是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家的，她前几日出去，总会偷馋几口。而她偷馋的这几口，都是沈延谦提前就准备好的。这家伙，似乎把他的口味都琢磨透了，自己喜什么讨厌什么，他好像都了然于心。

　　时间仿佛随着两人雅致的动作安静下来，周围的一切都静谧了，所有的感觉都汇聚到糕点和茶香上。

　　“南康，听说你……”男子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在看到她之后。

　　叶芗湘则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五殿下。”

　　江渊看起来神色并不是很好，眼底有些暗沉，嘴唇有些干裂。看这样子，像是被吸了魂魄，憔悴不堪，不复往日的神采。

　　但他还是强撑着笑容，说了一句：“湘儿也在啊。”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江柔的身上，眼神中藏着些许疼爱。

　　“老毛病又犯了？”

　　江柔刚刚还同她笑着说话，这时却眼中含泪，哽咽地点了点头。“不打紧的。”

　　叶芗湘强忍着笑意，病弱美人应当是不屑演戏的，但这时却演得传神，应当是没少这样做了。不过，估计也只是对江渊这般罢了，也估计仅有江渊信了。

　　叶芗湘有些好奇这美人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哥哥近日很忙吗？”

　　“还好，南康不必担心。”

　　很平常的闲聊着，叶芗湘见此也不必愿多留，反正已同江柔说清楚了，便想随口找个借口离开。

　　叶芗湘刚想开口，却被抢先了一步。

　　“叶姐姐思乡心切，想今日便回汀州了。”病弱美人柳眉微蹙，让人忍不住想要为她抚平。“可路途遥远，柔儿实在担心叶姐姐，可否送姐姐一程？”

　　江渊神色立即变得严肃，义正严词：“不可，你身子骨弱，见不得风。”

　　江柔眼里的光立刻便消散了。

　　叶芗湘明了，皇宫再广阔，可也只是一个华丽的笼子罢了，外面的繁华世间对常年待在宫里的江柔来说必定是极大的诱惑。

　　叶芗湘虽说对于江柔有一定的好感，但若是她同自己一起出宫，和沈延谦会面一事可能又要化为泡影。

　　江柔神色暗淡下去，咬了咬嘴唇，心有不甘。

　　她忽然看向叶芗湘，眼神中透露着请求。“叶姐姐，你就帮柔儿劝劝渊哥哥嘛。”小公主最是知道怎么拿捏人心，柔弱娇气的语气让人忍不住想把一切珍宝放在她面前。

　　叶芗湘虽说有心却无能为力了，即使她劝说了，江渊也必不可能同意。

　　“你这丫头，忘记之前的痛了是吧。”江渊轻戳了一下小公主的额头，让她回忆回忆。

　　“谢公主好意，不过就不麻烦您了。”

　　“民女便不打扰了。”叶芗湘伏了伏身子。无意间瞥见小公主有些楚楚可怜的眼神，心里直叹罪过。但也只是罪过。

　　“湘儿，我有事同你说。”江渊眼神示意她。

　　叶芗湘在殿前等待，等江渊抚平小公主的情绪。她听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只是好像只有江渊在说些什么。

　　“湘儿。”

　　“殿下有什么事吗？”

　　“柔儿年纪尚小，任性了些，你别在意。”

　　似乎句句在向她解释，却字字句句都是对小公主的掩护。

　　叶芗湘笑了笑，说道：“殿下说笑了，不打紧的。只是公主想要出宫的心估计不是一时的兴起，殿下还是多注意为好。”

　　“今日便走了？”

　　叶芗湘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

　　“多谢殿下关心。”

　　殿下的树叶飘落了几片，两人相视不言。

　　叶芗湘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江渊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些情绪。

　　“殿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了话，民女便先回去了。”可能江渊真的有什么话要说吧，但他磨磨蹭蹭，欲言又止，她没有闲暇的时间等他考虑，毕竟。

　　沈小公子还在等着她。

　　叶芗湘回去之后把老白茶给公主送过去了些，那边回赠了些糕点。

　　最是人间留不住，叶芗湘掀开帘子，望了一眼朱红的宫门，便再也没有回头。有些地方，还是不要留有念想的为好。马车还算平稳，叶芗湘忍不住眯上眼睛歇息一会。

　　璃妃本想安排两个侍女陪着她，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人多反而不好办事。

　　她闭上双眸，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沈延谦的身影。汀州城的相遇，这一路回京的遭遇，似乎冥冥之中他们已经相连再了一起。
　　旁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是在梦思什么呢?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她的思绪断了片刻。叶芗湘模糊中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但她又有些不太确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又听见了什么声音。

　　“叶姐姐，叶姐姐。”

　　叶芗湘一下子呆愣住了。

　　“叶姐姐我打不开了，这里有些憋得难受。”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叶芗湘摸索着下面，原来这个车厢还有个很小的暗门，江柔正蜷缩在里面。

　　她看起来似乎呼吸有些衰弱，叶芗湘赶忙扶她起身，帮她舒缓一下。

　　“我想同姐姐去汀州。”江柔有些虚弱地开口，嘴唇有些发白，看来是在里面闷坏了。

　　“公主，这种事情可开不了玩笑。”

　　江柔缓了一会，眼神坚定，“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开不了玩笑。前两日见了姐姐，我便觉得亲切，汀州的风光我可一点都没有领略过，自然心中好奇。”

　　“本想着留姐姐几日，等我安排好了再同姐姐一切去汀州。”江柔神色暗淡，“可没想到姐姐今日便要回去，我也是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不可，我把公主送回去。”

　　“不要。”小公主一脸执拗。

　　她太想念外面的世界了。宫里的繁琐规矩和猜不透的人心让她喘不过气来，比她的病折磨自己时还要难受。她想去汀州看一看，看看那里的水土人情，就当作是她的任性。

　　江柔真切地看着叶芗湘，似水的眸子里有着些许请求。

　　“唉。”叶芗湘叹了口气。

　　“那圣上和五殿下若是发现你不见了，必然会寻你的。”

　　“这个姐姐放心，我自然有法子，只希望姐姐能带我去汀州。”

　　叶芗湘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可眼下自己不是要回汀州，自然也不可能带着她。

　　“可以，不过我需要先去找个人。”

　　“好，姐姐说什么我都依你。”江柔听她答应了，便乖乖地坐好。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她，生怕叶芗湘突然改变主意。

　　她早先便听闻小公主多次想出宫，却都被拦住了。这次她出了宫门，自然是不可能轻易回去了。

　　可她身子骨弱，这路途遥远，她是否吃得消，让人不禁有些担心。

　　马车最终在沈将军府前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

　　这车夫是沈延谦的人。

　　叶芗湘牵着江柔下来，大门也随着她们的到来而打开。这周围全是沈延谦的势力，门前的一举一动自然被勘察的紧。

　　“姐姐来找沈将军？”江柔看起来有些惊讶。她怔怔地看向将军府，眼神似乎流露出些许敬佩。在她还小的时候便听闻过沈家小公子的功绩。

　　对于他这种能舞刀弄枪之人，她是打心底里羡慕。她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她这身子，能平安或者便是万幸，那些兵器什么的，她碰都碰不得。

　　毕竟，哥哥曾教诲她道，刀剑无眼，那不是女子应该碰的东西。

　　她虽心有不甘，可也无法反驳，毕竟自己这个羸弱的身子，受点风寒便需静养许久。

　　“有些事情需要叨扰一下沈公子。”叶芗湘点了点头。

　　“叶姑娘。”沈小公子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走到叶芗湘面前，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女子。

　　叶芗湘以为沈延谦应该是见过江柔的，便没有再介绍。可这家伙似乎无视了小公主，眼神一直盯着她。这种眼神莫名让她心神一颤。

　　叶芗湘假意咳了两声，提醒着沈延谦。

　　结果这家伙依旧旁若无人。

　　“沈……”江柔话还未说完，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叶芗湘下意识地扶住她，可却被身后的女子抢了先。

　　“扶公主去客房。”沈延谦说道。女子得令，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公子不必如此。”叶芗湘知道他这般做是为了她。

　　“回头我会让人把她送回宫里，叶姑娘不必担忧。”所有的事情都必然要安排得当，不能有任何一丝意外。

　　小姑娘的事，不可以有任何意外。

　　两人相视无言。

　　不过沈延谦的眼神太过热烈了，藏在里面的情绪似乎慢慢浮现出来。

　　“沈公子，你觉得是普洱好喝还是绿茶更胜一筹？”叶芗湘看着沈延谦，缓缓地问了一句。

　　这似乎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普洱这类的茶叶内质丰富，且经过长期保存。一般需要煮茶，才能使香气于滋味更加馥郁饱满，烹煮总要比绿茶这类的茶冲泡更需一些耐性。”

　　院里的白兰开得更盛了，纯净的白色，玲珑的姿态，静风吹乱，清香遍布人间。

　　沈延谦突然笑了。

　　“沈某更想听听叶姑娘更偏爱哪种？”

　　“我之前是更喜普洱的，即使需要多花费些时间，但留有的余味却更久，茶的香气也更加耐人寻味。可今日我却想尝一尝绿茶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耐性好像差了很多。”

　　沈延谦额间的碎发肆意，像此刻的他一般。他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少年，带着他独有的意气风发。

　　“沈某对此懂得少之又少，听叶姑娘解释了一番，似乎有些明了了。”

　　“我同姑娘一样，选择绿茶，我这个人的耐性的确很差，差的不愿意多等一秒钟。”

　　“可我却见公子的耐性似乎还可以。”叶芗湘无厘头地反驳道。

　　有些事情她似乎控制不住自己。这家伙嘴上说着自己耐性差，可她见他什么事情都打理得很好，不骄不躁。

　　似乎他什么都不放在心里一般，只是个任务罢了。

　　“姑娘可能错会了，从前我是害怕，我是怕自己若是态势太过心急，我还还来得及品到茶的香气，茶香便消失了。”

　　叶芗湘抿了抿嘴。之前怎么不见他的嘴皮子这般厉害，反倒这个时候和她斗起嘴来。

　　叶芗湘不知道曾经的少年是怎样的血气方刚，可在这宫墙权势的乐子里他必须藏好自己的一切情绪，不得外露。

　　“叶姑娘。”沈延谦又笑了。

　　叶芗湘极少见他笑得如此肆意。

　　沈延谦的眼里藏着的点点星光这时仿佛要溢出来。

　　他顿了一下。

　　“沈某心悦你。”

　　那个懦弱的他终是不复存在，可能是因为眼前这朵娇气的小兰花吧，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忘却了他们将要面临的困境，所有的所有的伪装在这时都化为泡影。

　　她的一个神情和动作便会让他乱了心魄。

　　他应该是中了某种不可解的毒吧，让他在此刻忍不住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忘了这样是否会让他们的距离变远，但却让他记起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有些事情若是精打细算，那便称不上爱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