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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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沿海的商城冉郡人群熙熙攘攘，处处张灯节彩，洋溢着月饼甜腻的芬芳和美酒甘醇的馥郁。掌灯时分，位于冉郡最繁华地段的缠梦楼也在迷茫的夜色中发出温和明亮的灯光。似乎隔绝了周遭的人声鼎沸和人情世故，楼里悠然飘出了清雅的丝竹之声，透过薄薄的轻纱可以看见楼中口点朱砂，手执流苏的年轻舞女翩然舞起，却丝毫没有世家子弟喧哗的叫嚣。
那些上月就已与夏倾晚有约的人其实早已候在了缠梦楼，这些人有着不同的身份背景、过往来历，此行却有着相同的目的。心中疑惑，那个传说中的晚姑娘是不是真的能如江湖传言中那样为他们引出一条去往自己心中梦想的路？不论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那些神色迥异的人们眉宇深处都有着一抹焦虑。
坐在屋内的夏倾晚透过脸上的薄纱和门上的珠帘，静静看着外边围坐着的顾客,等着铜鼎中的那柱香燃尽便好开始交易。灰白色的香灰落在檀木桌案上，仿佛一片开败了的花。房间中氤氲着麝香清凉干烈的香味。
香头那点淡淡的暗红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爆破声，灭了下去。
“月笋，请锦衣龙家长公子进来。”一如既往的是十个客人，抽签决定顺序，进入里屋与夏倾晚交易。
迎面走来的长公子龙峥是个身材颀长，面容消瘦的青年男子。湖蓝色的长衫在他身上衬出海水般深邃的颜色，脊梁挺得颇直，甚至僵硬了过去，紧绷的下巴让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面目更是冷冰冰的。
夏倾晚见得他时脸上却起了丝笑，轻轻撩开了原本覆于脸上用以掩饰身份的白色面纱，冲他略一点头。那龙峥也毫不客气，不等主人招呼便随随便便地坐在了夏倾晚对面，冲她微微一笑，脸上的风霜并未化开。
夏倾晚也不介意，广袖一挥，面前的一盏碧螺春稳稳当当地落入了龙峥手中，道：“龙公子，受你所托，一个月以来，我召集手下二十多人于上百个地方明察暗访，并动用了大量赤尾屿隐匿于中原武林的势力，依然没有查到洛。恐怕是……很难终你所托了。”言语中带着歉意。
龙峥却只是点点头，继续等着她往下说。他知道，即便她不能找到洛藏身的真正处所，也一定能寻得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若非如此，处于偏远苦寒之地的赤尾屿又如何逐日声名鹊起，直至遭到世人觊觎呢？
“不过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或许会对龙公子有帮助。”龙峥眼中有抹得意的笑意划过，果然没托付错人。“三年前，洛由于门下叛乱而被推下了长生不悔阁阁主的宝座。而那叛乱之人正是当今颇为神秘的当家阁主阿九和左护法辽琴。不过不知为何，阿九两人得逞以后，并未将洛置之死地。”夏倾晚秀眉一蹙。
三年前正如日中天的长生不悔阁阁主洛突然下位，至此销声匿迹，江湖中流传甚广的是洛因修习上古邪功往生掌而不慎暴毙，不料在栩栩如生的传闻后还隐匿着这般隐情。不过想来却也合理，在西藏边陲的高寒之地坐落着的邪恶派别本就是靠弱肉强食来不断地进化与提升的。在那样恶劣而残酷的竞争中又有几个门人不存着狼子野心呢？
可就连一向漠然的龙峥也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道：“既然叛乱，必然是斩草除根的，怎么会留下天大的后患，让洛给跑了呢？”
夏倾晚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有些忍俊不禁，眉梢轻挑，声音略提高了些：“不记得晚儿已跟龙公子说过多少遍了，我不过是个靠买卖消息混口饭吃的女流之辈，并不是能掌控一切的世外高人，怎又会知阿九当时不为人知的想法呢？”
听着眼前那个尚且不足双十年华的清丽少女微嗔的责怪，龙峥被霜冻过般的脸在几次变色后终于爽朗地笑出了声，拍拍桌子高声说到：“小晚教训得极是！是我又错把你当作化外高人了。”也只有在她和南隐面前，这个少年老成的龙家长公子才会流露出内心深处的爽朗和天真。可也只是个瞬间，他的笑容在夏倾晚还有些愕然的时候又被习惯给冻住。
似乎也早已经习惯了面前那张冷冰冰的臭脸，夏倾晚也不以为意，只是随手拿过桌案上的纸笔，一边匆匆绘图，一边继续说到：“总之洛后来逃离长生不悔阁，并且至今仍旧生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伺机出动。可是……他在哪里呢？人海茫茫，那个人究竟在哪儿？”纤弱的眉毛在白皙的眉心打了个结，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刚绘制出的草图，似乎在自言自语。最后悬空的毛笔重重地落在了云滇一带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只能猜测是在这一带了，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一个月来我派出去负责此事的人就死了十七个，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挫折啊。你知道吗，洛绝对不是一个人，他没有能力杀死那么多分散的人。他一出手，长生不悔阁的那两位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怕是也已插手进来了。抱歉得紧，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单生意接下来，我手下死的人太多了，我不能再叫他们以身涉险了。”依然是平静温和的声音，可脸上的笑颜了无踪迹，眉宇中有着深深的悲痛和疲倦。
“小晚，我绝没有逼你的意思，你能帮我划定云滇一带的范围我已很感激。”显然知道赤尾岛的一草一木在夏倾晚心中的地位，龙峥和缓地安慰着，话锋一转，道，“我此行倒是还有一事……卓隐托我把这九星海棠交给你。”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质地古朴的雕花木盒子，盒盖轻掀，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借着橘黄色的烛光，只见一朵洁白无暇的花静静地躺在其中，闪动着晶莹如雪的光泽。让人不觉恍了神，以为那朵世间罕见的九星海棠是用良玉雕刻而成用于把玩的事物。
夏倾晚接过木盒，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今年……他又不来了么？”
龙峥点点头道：“听卓隐说，今年这枚海棠是从皇宫里盗来的。他并非不想见你，只是怕在这缠梦楼现身又旁生出些枝节来，日后给你带来麻烦。”
夏倾晚敛去神色中的失落，依旧笑得倩然：“他的苦心我感激不尽。”
龙峥点点头，起身，一抱拳，道：“那明年再会了。”临出门时又转过头说：“小晚，要遇上什么困难尽管来江南找我，不必非像南卓隐那小子吩咐的一年见一次的。”
夏倾晚不语，报以感激一笑，目送那湖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楼廊的拐角处，夏倾晚低叹了一声，手指爱怜地抚摩着手中晶莹的花瓣。自从三年前那场恶战，南卓隐便担负起了每年为她寻得一枚九星海棠的重任，以压制她身上为孔雀胆所伤，无法治愈的奇毒。而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南华宫少主也因为屡次移花接木的偷盗而在黑白两道声名鹊起，被冠以“乌玉笑人”的盗圣称号。只是多年来，风流倜傥的本性却不见改，那个遮掩在黑玉面具下的年轻面容叫无数的妙龄女子沉醉。他如同在午夜穿行的风，白衣飞扬，穿梭于当朝的名门显贵和中原的显赫世家，只为寻得那一年一次的九星海棠。
一直候在身侧的月笋见夏倾晚失神半天，忍不住低声唤道：“晚姑娘，下位客人怕要等及了，我出去叫他进来吧。”
“好吧。”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夏倾晚轻声吩咐着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交易如意料当中一样顺利。毕竟除了寻找如洛一般神秘莫测的一代枭雄这样的难题，天底下又有什么难事能真正难倒这个聪颖智慧而且操纵着天下最庞大坚韧的关系网的女子呢？
看着今夜的第九个客人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夏倾晚也展开了舒心的笑容。从手中的青瓷茶杯中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向月笋问道：“上次来做交易的那个丫头还没来吗？”第十个客人一交易成功就预示着这个月的生意已经圆满完成。虽说一向都是自信淡定的女子，可每次面对在自己的操纵下日益繁盛的生意，夏倾晚都难免心绪难平。
月笋又向楼外张望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晚姑娘，我看她是来不了。再说交易的时间已经过了，我们回去也不算爽约吧？”外屋随着买卖临近尾声，那些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的人已经纷纷离开，颇有些人去楼空的凄凉。她不明白一向恪守时间和约定，而且痛恨失约之人的晚姑娘这次怎么会对那个略显生涩和稚嫩的少女抱以如此大的宽容。
而那个言谈举止间尚显羞涩的少女也不是那么值得信任的吧？一月之前的缠梦楼，她甚至连高额的佣金都出不起，只是站在晚姑娘身边，咬着唇，窘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当她平静地问出那个问题时，夏倾晚手中的毛笔却险些脱落。她问夏倾晚可不可以把南卓隐的下落告诉她。
那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夏倾晚苍白的脸上游动着一丝清新的笑，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下来，甚至没有提佣金的事情。
千金难请的夏倾晚就这么答应了一个连支付起码的佣金都显得窘迫的小姑娘，只为了一个名字。
月笋知道在姐姐夏弥久和小弟秦弥遥离开夏倾晚的这些年来，惟有那个浪迹在天涯海角的南卓隐能够用只言片语来温暖她心中的脆弱和疲倦。那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夏倾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