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云碧影

14、第十四章 送离

　　入了秋，天气转凉，人们忙着换上秋衣，连草木也开始换装。
　　小树林里，清一色的枫树仿佛被施了法术，一夜间碧绿转为嫣红，层层叠叠堆积在枝头。火红的枫叶给这个过早来临季节，在萧瑟之外带来一丝火热和温暖。
　　白衣少女翘脚半躺在枝头，微眯了眼，姿态慵懒如猫。透过层层密集叶片留出的细小缝隙，青空高远，万里无云。

　　“堇年！堇年！”
　　连串的呼唤，安静被打破。
　　李瑜声声叫唤，脚步声由远及近。
　　堇年侧头，居高临下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白色身影，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伸手招呼：“李瑜，这里！”

　　李瑜闻声抬头看了眼，脚下一踏施展开轻功，蹁跹如蝶，转瞬落到枝桠间。他拍拍树干，随意坐下，笑看堇年：“你倒是会选地方。”
　　“还好啦。”堇年笑笑，单手撑起身子，“你怎么找过来了？赵总管不是找你开小灶吗？”
　　“这哪叫开小灶。”李瑜摇头不赞同堇年这个说法，但也解释道，“赵总管叫我留下是为了让我提前接任务。”
　　“这么快？”猛地睁大眼，喃喃，“这才多久，怎么就让你去接任务？”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来这都快三年了，接任务是迟早的事。”李瑜没有注意到堇年的错愕，随手扯了片叶子在手里把玩，“再说，赵总管也算是看得起我，对我的一种认可吧！说起来我也近三年没有出过庄园了，这一次若能接到任务，说不定……堇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终于发现到堇年的心不在焉，李瑜弹指，轻飘飘的枫叶打着旋落在堇年手里，她惊得差点跳起来，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李瑜笑笑，然后低下头去：“有啊……我当然有在听。”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我带的呢？”李瑜自然看出她说的都是敷衍的话，也不戳破，只接着之前的话问。

　　堇年愣了下，恍惚中惊觉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没有想过外面了，每天的生活便是练功，吃饭，休息，闲暇时会和李瑜玩闹下，日子久这么飞快地过去，而她，居然都没有再想过要离开了。是认命了吗？还是做了随波逐流的原木？
　　“嗯，好多啊！不过估计你都带不了了，就带些……唔，有特色的东西吧！嗯，有特色的。”勉强一笑，她重新把视线调回去，眼睛上方的枫叶红得似火，灼痛了她的眼，有什么热辣辣的在眼睛里刺痛着。
　　“有特色的……”李瑜沉吟下，笑，“你都不说清楚，我怎么买。跟我打哑谜啊？”
　　“才没呢！”堇年抬手摸到李瑜扔来的枫叶放在嘴边咬着，涩涩的。
　　她不说话了，李瑜也沉默下去，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躺着。

　　“李瑜。”忽然，她叫了声，有些急切地拉住他的手，“你要记得，要好好保护好自己，我……我……”她“我”了好几下，就是不见下文。
　　李瑜望着她闪着光亮的双眼，一笑，用空出的手覆上她的眼睛，神色不自觉中变为凝重，声音却是沉稳的：“堇年，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无论这一次是不是真的能接受任务，我都会好好保重自己的。你也要一样。”
　　感觉她的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手心里扑扇，痒痒的，带起一阵悸动。
　　“堇年，两个月后，就是决定最后命运的时刻，我希望你好好地。”他沉声道。
　　两个月后的便是三年一度的大选，届时他们这些在罗浮苑里成长起来的少年少女都将参与到一场乱战中，胜者才有可能存活。堇年进步神速，大有一日千里之势，尤其是近一个多月来，她和自己过招时，进退有序，出招不再迟疑不决，甚至前天还和自己打了个平手。
　　不过她太多良善，心也太软，这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她的缺点。天荒不需要良善。他只怕到了那一日，她会因这些种种和这世间擦身而过，尽管他们以后赖以生存的唯有天荒，尽管他们以后只会生活于黑暗之中，但他只想握住她，想要留下这一抹温暖。
　　人一旦拥有，是否就意味着从此依赖贪恋，不愿割舍？
　　摇摇头，他把一切的想法甩出脑中。才发现手中温热濡湿，黏黏的。

　　“堇年……”他低低喊了声。猛地，堇年，拉着他的手，一扯，张嘴咬上他的手腕，死死咬着，直到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她才泄了气般松开。
　　凶巴巴地对着李瑜说道：“记住，你所说过的话，我们两个要一起长大。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不然，休怪我不客气。”她嘴里说着狠话，眼里水汪汪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坚持不肯落下。
　　李瑜捧着受伤的手臂，苦笑一声，记得一年前的一个夜晚里他也是被她咬伤了手，从而两个人走近的。
　　“还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堇年看他在笑，忍不住气呼呼地嚷嚷，两颊鼓起。
　　手臂受了伤，李瑜毫不在意，仍有心情挪揄她道：“以前还不曾发觉，原来堇年你这么‘牙尖嘴利’啊！”
　　堇年脸一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杰作，不想起理他，又放不下心，只好重新扯过来，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他撒上，再扯下自己用来绑头发的发带仔细绑上。
　　看着她一系列已然熟练的动作，李瑜心知她是真的已经长大了，抬手摸摸她的头，顺手替她理下披散的头发。一年的时间，她长高了不少，以前只到自己胸口，现在头顶都可以碰上自己下巴了。长期的训练，肤色不是白如凝脂，而是带点淡淡的蜜色，很是健康光润。“堇年长大了呀！”心里想着，口里不自觉感慨出声。

　　堇年动作一顿，笑了笑，附和说：“是啊！长大了呢！”
　　“不过我看来你还是那个傻丫头。”李瑜含着笑，低头察看给堇年包扎好的手腕，挪揄着说。
　　“哼！”不高兴地斜瞥他眼，转过身去，倚在树上懒得理睬。
　　“傻丫头。”李瑜叫着，去拍她肩膀。手堪堪落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嗯哼！”闷哼一声，堇年揉着被一击手刀劈中的左肩，抬眼就见一边幸灾乐祸的李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臭李瑜，你躲什么躲啊！”
　　“不躲，不躲，让你打……才怪呢！”李瑜扮个鬼脸，难得露出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生气活泼。却逗得堇年一跺脚，合身扑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相互追逐着，落叶缤纷的枫树林里一如穿花蝴蝶。
　　彼此飞扬的笑声惊动了一只只栖息在枝头的飞禽，扑簌簌的翅膀声和着他们的笑。

　　李瑜那里终是定下来，月底二十七就动身。
　　关于这次的任务，堇年没有问太多，这一行需要遵守的东西太多，每个人的任务都是独立的，即便再亲近的人也不容许多问。知道得越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个道理，她从那一夜起就已经明白了。
　　看着坐在一边，埋头把玩茶杯的堇年，李瑜想了想，停下正在收拾的包袱：“很好玩吗？”
　　“无聊啊！”堇年耸耸肩，头也没抬，指间夹着一只杯子小心翼翼地垒到最上方，杯子晃了两晃，摇摇欲坠，可就是没有掉下来。
　　李瑜伸出只手往桌上按，被堇年眼疾手快地给挡住，控诉道：“你更无聊。”
　　“或许吧！”收回手，一撩衣襟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看什么看，时间快到了吧！”堇年抬头，朝窗外看了眼，眯着眼判断下时辰，回头催促他，“还不快点收拾，等会别半路上发现少了什么。”
　　“哪有那么多要带的，随便两套衣服就够了，关键是银两足够。”李瑜懒洋洋地重复着赵玉龙的话。这话他早跟堇年说过，彼时，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她不住发笑。
　　堇年笑了会，起身：“走吧！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我又不是没长腿。”
　　“话可不能这么说。”堇年替他把包袱整理好，一股脑塞过去，“走吧，走吧！看能不能沾你的光，出去转下。”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不抱任何期望，对于出罗浮苑，她认识里所知道的唯一方法便是成为合格的杀手，这样才可以出去。触到李瑜目光的时候，她敛了心思，露出个笑来，“走啦，走啦！再晚的话，红姑又得念叨了。”

　　紧了紧怀里的包袱，李瑜挎上，和堇年一道出了房门。迎面见到三五个同门少年，相互漠视而过，走了段距离后，有人快步赶上他们。
　　“李瑜，听说你已经接任务了？”说话的人是个眉目粗犷的少年，整个破锣嗓子。
　　李瑜点点头，礼貌而生疏。共同处了三年的伙伴，实际上他相熟的不过寥寥，很多的时候他们都应该是敌人和对手。
　　“哦，那你真不错。”少年咧嘴笑了下，傻傻憨憨的。堇年这才恍惚想起什么。
　　“没别的事了吧？我先走了。”明明是问话，偏生从李瑜口里说出来生生成了陈述句。
　　少年大手一拍后脑勺，憨笑着忙不迭点头。
　　瞧着他憨态的模样，堇年忍不住抿嘴笑了下。
　　可这一次还没走上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拽什么拽，不就是提前接了任务。”不屑的口吻里，含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嫉妒。
　　堇年脸色微沉，一只手扯过她的衣袖，转头间看到一张温和如玉的脸。面色稍缓，又听后面有人道：“有命接任务，还不知道有命回不？”
　　“这句话不错！说的在理。”
　　“哈哈……”
　　放肆的笑声一阵阵传进耳朵里，被李瑜牵着的手，蓦地扣紧。
　　“堇年……”感觉到她的气愤，李瑜不及拉扯，她已经挣开，大步往回走。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怎么？你没听清楚？有命接……”那人说了一半，看清搭话的人是堇年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瞬反应过来，嘿嘿笑着，“你说讲一遍，就真的要再讲一遍给你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嘿……哎哟，哎哟。”
　　贴上对方，堇年冷笑：“我不是你什么人，但我知道你再说下去就很可能不是人。”
　　“堇年。”

　　李瑜拢来，知道她是为自己抱不平，也不好多说什么。
　　方才一起和少年笑闹的几人被堇年骇住，这半年来各类大大小小的比斗她都没有落败过，谁都知道罗浮苑里有个女孩子出手狠辣不留情。
　　“堇年，堇年，你就放了老孙吧！”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来，堇年侧头看到的是之前憨傻的少年，再偏一点看到李瑜对自己示意。她出手本是不忿这些人出口诅咒李瑜，本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干脆利落地收了手，一拂衣襟，低喝道：“滚，以后别让我听到类似今天这样的话。”
　　得了话，那群人赶紧走人，谁也不敢在待片刻。
　　转身，触到李瑜若有所思的目光，堇年头一低，不敢对视。

　　“好了。走吧！你不是还要送我吗？”李瑜微笑着对她说，脑子里面回想的还是之前她说的话，那样的语气口吻，冷漠而高贵，和红姑如出一辙，不同的是，红姑的语气多了丝娇媚妖娆，而堇年则更像冬日白雪，冷冷皑皑，清冷至凉。
　　“在想什么？”
　　“嗯？”李瑜偏头，神色恍惚，显然刚刚心不在焉。
　　堇年摇摇头，加快步子往前，霍地又往回走：“李瑜，我……”
　　“别多想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的。”不等她把话说完，李瑜截断了她的话。
　　咬着下唇，堇年释然一笑：“既然如此，那等你回来再跟你说吧！”

　　两人不觉间已走到罗浮院大门口，赵玉龙赵总管等在门口，看到李瑜和堇年二人，招了招手。
　　“堇年不得出去。”
　　赵总管丢下的话，让李瑜怔了下，堇年似早预料到，笑笑：“好了，就送到这里。你一个人出去万事小心，早些回来……答应我的东西一定要带。”顿了下，她又补充着说了句。
　　李瑜点头，跟着赵总管一同踏出门槛，堇年倚在厚重的朱红门板上，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背影减至模糊。叹息一声，沿着路返回，却见一袭妖娆分花拂柳而出，涂了蔻丹的指尖缠绕着一朵金丝菊花。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修文修文~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