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云碧影

15、第十五章 言明

　　“事有蹊跷，我看还是通知红姑一声比较好。”
　　篝火冉冉，李瑜背靠着一方岩壁，略微沉吟道。
　　二人游走察看地形时，发现了此处有个小山洞，一番探察后发现只有一个出路，于是决定留下凑合着过上一夜。

　　堇年面对篝火而坐，脸却是扭向右边，看着山洞外，听到李瑜问自己，她才开口：“能联系的话我一早就传信了。”
　　“怎么？”李瑜闻言，意识到什么，猜测道，“难道说夜鹞……”
　　“嗯，飞不进来。”接上他的话，堇年回过头来，一双黑亮的瞳孔间划过丝无奈，“我试过传唤夜鹞，但是没有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堇年的话让李瑜心惊，天荒一共训练了一十三只鸟雀，用以作为在外执行任务的杀手和总部之间传递消息。而这一十三只鸟雀似乎动用了什么秘法，异常敏锐，只要听到相应传唤，最迟亦可在一刻内到达。天荒成立近百年，还从未听说过传唤不应，除非……心里吃惊，面上李瑜倒也没有什么表情泄露，只蹙起眉峰，揣测道：“难道是红姑那边出了事？”
　　“不知道。”堇年伸手从脚边拾起根树枝边拨动篝火，边淡声道，“不过我宁愿是红姑那里吃了状况。”

　　对于堇年的话，李瑜心里暗道最好如此。荒园那里出了状况，红姑尚且可以应对，但若是这面有人事先预见他二人会来此地，刻意设下陷阱的话，那么事情就不是麻烦二字可以简单说来的。而且就目前形式而言，对方似乎真的是冲着他们来的。想着，李瑜忽然记起什么，开口问：“你身上的毒药性还有多久？”
　　“最快也要明日午时。”
　　李瑜皱眉，这时间太长了：“我替你推功过血呢？”
　　“不行。”堇年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迎着李瑜灼灼目光冷静分析道，“现在就你我二人，我已经算半个废人，他们若出手，大半就是针对你了。这个时候，你还强行替我运功逼毒，只会亏损真气。他们既然能想出这样精巧的法子来诱我中毒，其中自然有高人，敌明我暗，保留实力是最明智的做法。”
　　“你的分析很对，但……”听了她的话，李瑜无奈地喟叹，“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冷静理智了吗？这样子的你……”
　　“这样子的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不是？”出口截断了他的话，堇年微微一笑，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晦涩难辨。

　　只消一句话，便能堵得他说不出话来，这个世上估计也只有她能做得到了。李瑜重重呼气，心里头想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想要发泄，却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只得郁闷地一拳砸在地上。
　　堇年微眯着眼，全都瞧了去，但她一声不吭，只静静坐着。两个人之间倒像是在进行某种对持。

　　最终还是李瑜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打破沉默：“你先休息会，等天亮我们再一起出去看看，我就不信这个山头真这么邪门。”
　　“李瑜，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从踏进这里，就感觉事情脱离了我的预算，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火焰“哔剥”地炸响，蹿上老高，接着又落回去。堇年低缓的倾诉，来的猝不及防，李瑜一下子怔忪。嘴巴张开，不晓得该如何去安抚她，那样的语气让他很自然联想起曾经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总是那么不安。
　　“堇年，你……”

　　李瑜这头才出声，堇年一扫之前的低迷，抬头迎视他的目光，果断道：“你先休息，我来看夜。”
　　未想她突然间转了话题，李瑜怔了下，反驳道：“不行，你也得休息。”
　　“我没说我不休息。”堇年微蹙下眉，似乎是对之前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恼，又似乎是不满他的迟钝，“我卯时自然会叫醒你，到时轮你看守。”
　　原来这样。李瑜了悟地点头，继而在堇年不耐的面色中，明白自己刚刚出的错有多么幼稚可笑。紧接着的又是一阵失落，若是从前的堇年必定会笑呵呵地说“李瑜，你是不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了，连常识都没了”，但现在的她只是那样冷冷看着，嘴角带着抹似是而非的讥诮。

　　时间会产生距离，距离会导致生疏，而一层又一层有形无形地屏障格挡在他们之间，再也没了原来的随性和自在。
　　李瑜越想越失落，脸色亦沉重起来。

　　堇年坐在他对面，看得眉间一拧，想说什么，又给放弃，掉转目光重新看着外面的融融夜色，淡声催促：“快休息，别浪费时间。”
　　“嗯。”李瑜胡乱应了声，心思转换得愈发复杂，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被这些事情烦的睡不着，却不料才过了片刻，一阵瞌睡侵袭而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隔了会，堇年回头，一眼就看到歪头靠在岩壁上打盹的李瑜，摇摇头，一丝笑容在嘴角若隐若现，忽然目光瞥见他身侧系着的一块玉玦.以堇年的眼力自然看得清晰，上等的青苗玉，颜色鲜艳，质地细腻，表面饰有勾云纹，这样的物件非富贵官宦之人是难以拥有的。
　　就在堇年疑惑之时，她目光一顿，复又盯住玉玦良久，嘴角的笑不断扩大，却不再温和，含着三分讥诮。那哪里是什么玉玦，明明是一块玉环被人从中切下一块，再看那玉环上垂挂的合欢相思结，聪颖如堇年已猜出此乃何人相送了。
　　目光回到山洞外的影影绰绰上，周遭安静至极，而一切犹如蓄势待发的野兽安静蛰伏着，堇年不断想着对策，那一抹殷红如影随形出现在她眼前，不肯放过。她不明白，明明刺痛的是她的眼，可为何连着心也会痛呢？

　　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下降，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已经是卯时一刻了，收回目光，看着还处于好眠中的李瑜，堇年摇摇头，启声唤醒他：“时辰到了，换你值夜。”
　　“嗯。”用的是传音入密，李瑜应声而起，活动着些微酸胀的手脚，边问，“刚刚没有发生什么吧？”
　　“没有，很正常。”堇年盘腿打坐，两眼半阖，一副不动如山的架势。
　　李瑜看着她，对于刚才的一阵好眠有点不解和困惑，探头看看外面的天，心里一定，想要问，出口的却成了：“时间不多，你也休息会吧。”
　　“嗯。”堇年原地不动，靠着身后的石壁闭目养神，偏生大脑一刻都不肯停下来歇息。这些年习惯了江湖风雨，警惕性觉来越高，加之她素来浅眠，一般出任务的话，在外面是极难睡上几个好觉。说来还真是可笑了，如今的她最依恋的地方居然是荒园内给她分配的那一隅小院。
　　虽是闭目，但李瑜动作时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继而也等于是看的一清二楚了。

　　微微蹙眉，堇年把头侧过去，避开火光，几缕头发垂下，恰好挡在眼前，发尾触着脸颊，些微的瘙痒。没有去把它拨开，耳边时不时传入的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一时间，山洞里安静极了，火苗“哔剥”“哔剥”的声响如同催眠曲一般，有节奏地起伏。
　　“堇年，你睡了吗？”隔了段不算短的时间，李瑜忽然轻声唤她。
　　堇年把脸拢在阴暗中，轻轻“嗯”了声，让李瑜知道她没有睡着。
　　叫了她后，李瑜亦不说话，一径沉默不语。透过发丝，堇年瞥见他低着头，火光映亮了他的下巴，眉眼俱掩在一片浓厚阴影下。

　　根本没有睡意，她索性把头发掠到耳后，坐直身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堇年，到底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直接明了的问话，来的措手不及，堇年微微一愣，半晌，她淡道：“我不懂。”冷冷清清的态度，直如泉水清冽。

　　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被她这句话一下子打得四分五裂，李瑜目光一窒，低声道：“你懂的，三年前我不该那么一走了之，扔下你一个人，是我先违背了当初的承诺。但……”
　　“你也知道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这般提及又有什么意思？”她的语气淡漠，辨不出情绪。
　　“堇年，我……”看着她这般冷静自若，李瑜慌了，急着要说，却被她打断。
　　“李瑜，我说的不懂，并非指我听不懂，毕竟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么愚蠢的呵！”带着抹浅淡的自嘲，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流年偷换，情谊暗转，年少亲密无间，长大后却形同陌路，如何叫人不悲痛留恋。

　　敛了目光，堇年叹息着继续道，“我不明白的是，你现在于我说这些又有何意义？难道你认为只要道歉，这些都可以当不存在么？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她自问从小都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甚至更多的时候可以说是愚钝的，不过生活让她懂得如何反击，懂得尖锐。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这些话即便放在曾经，她亦是不会多说的，更何况今时今日的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实属难得。
　　因此，李瑜的心更像是被揪住了一样，撇开头，不敢和她的目光碰触，口中道：“我也知说出来没有多大意义，不过我怕的是今日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或者说我会没有这份勇气来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你也可以认为这是我为了寻求自我解脱的一种方式，无论如何，看到你平安，我还是放心了。”

　　“李瑜，你并没有过错。”堇年摇头，“每个人都有寻求幸福的权利。你不过是去拥抱一个你喜欢的人，和她在一起享受快乐，这原本就不是过错。至于我，更不在你的责任之内。你没有必要为了当年的事继续自责。何况……何况我过得很好。”
　　“是吗？”无法承认地反问，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抠进泥土。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对于他们这种人定义总是那么模糊，活着便是好么？

　　“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迎着他投来的目光，堇年微微一笑，眼神似有伤感和惋惜，“其实你不该回来的。”
　　“不该回来的，如今也回来了。说什么都晚了，不是？”已有所指地叹息一声，他反倒笑起来，笑容灿烂，却不真实。
　　“是啊，不该回来的，也回来了。”喟叹一声，两个人之间话题就此沉寂。

　　堇年靠在岩壁上，看着对面的李瑜，隔着篝火，他的身影总显得有些虚幻。这一次的谈话相较而言，显然平和多了，但她依旧像不明白的是，这个人既然好不容易已经脱离了组织，为什么还要回来。要知道做为一名杀手，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过上平静的生活，普通人家柴米油盐的困扰这一辈子都无法享受的到。虽然不乏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心里隐约有个猜想，但她努力了将之屏蔽在外，宁愿不信，也不想要再次受伤。这样的痛苦，一次就好。
　　“其实，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才知道并不适合。”李瑜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堇年惊异，她努力回想之前自己闪神之际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什么都没说。”如同猜中了她的心思，李瑜再度开口，轻笑着道，“或许哪天我应该将徽娘之间的事统统告诉给你听。”

　　待她看去时，李瑜笑得格外灿烂，之前的抑郁一扫而光，眼角眉梢俱带着丝狡黠的愉悦，不是纯净到极致的笑，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阳光。因为这样的笑容里看不到黑暗和血腥，有的是温暖和煦。一如从前的少年。
　　只一眼，堇年看得呆了，来不及细想他的话。
　　瞧见堇年这难得一见的表情，李瑜愈发高兴，得意，口不择言道：“堇年，原来你的心思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好猜。”

　　“混蛋。”瞪他一眼，堇年骂了句。心里头却犹自琢磨着他那句话，到底是自己这些年来历练不够，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在他面前，自己永远都只能是槐花树下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
　　没等她多想，就听一阵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距离此地尚有三里。暗叫一声糟糕，抬头再狠狠瞪了李瑜一眼，就是和这个家伙胡闹去了，居然没能早些发觉。

　　面对堇年凌厉的目光，李瑜揉揉鼻子，想，还好，还算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