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au恋爱故事》风烟并净

8、第 8 章

　　吴淼独自上了趟西望洋山。

　　山上筑有坡道，车辆可开上去，人爬着也不太费力，墙排里是私家别墅，据说总督和葡京老板何鸿燊也住山上。

　　何晓玺姓何，但此何非彼何。

　　那些别墅，从前庭树花间望去，外观陈旧感稍重，极老派了。寸土寸金的澳门，媲美香江太平山的地段，这些老旧使她得见另一种云卷云舒。

　　时光漫挽，碾不完山伴水流旁中世纪鹅卵石的长青亘色。

　　她不清楚何晓玺家住于老派别墅，抑或新式主教堂一号。他目前还没有对她有过提及。

　　她放松几天开工了。她上班的这间分公司，主要承接国际业务，同事来自美加日本，香港等，还有位来自桑巴国度巴西。

　　大家交流多讲英文，她英语水平挺高，不过刚开始一个月，她下班后会回家练半小时口语。澳门市区的内陆游客多，得益于此，日常生活讲普通话很便利。

　　她每早和何晓玺在海边跑步，跑完步，她回家洗澡，然后换衣服上班。她不坐他的车，她喜欢搭小巴上班。她乘的小巴下车需要嵌铃，有时还得自己报站。通常坐过几站，小巴就挤满人。她会想起在广州挤地铁，那时并不喜欢挤的滋味。

　　可澳门小巴走过沿海马路，穿过老街旧街，绕过高档赌城商铺，她清早在拥挤中感到一种她喜欢的慢。她是澳门围墙外的人，那些一同在小巴的乘客，他们是围墙里的人。钱钟书先生说过，围墙里的人想出去。

　　何晓玺常带她出去玩，他会避过他自己家的生意。澳门下班时间晚。这个月里他有次接她下班，带她到葡京顶楼天巢晚餐，她吃到甜品时，他已是坐了半天，只看她吃。

　　葡京酒店除赌厅盛名，还有澳门政府批准的合法艳/舞表演，她刚刚于展厅就瞥见她们好几位妙龄尤物，一米七几的大高个，形姿妖娆，身为女人，她看了自愧不如，她不觉问他：“老何，你看过艳/舞吧。”

　　他抠抠下巴，说：“看过，怎么哪。”

　　“好看吗？”

　　他露出两颊酒窝，笑说：“你想看哪？”她一愣，有点傻气了，说：“有女的看吗？我去好吗？”他也不说话，望望她，若有所思。

　　然而表演厅没有放他们进去。不仅不认她的行街纸，安保看她长相，非判定她未满十八岁。

　　她冤死了，败兴而归上车，何晓玺到车上才大笑，说：“你那么好色的。”

　　“我告诉你，那些表演没意思。”

　　她解释说：“我觉得她们很美。”

　　他恍惚又若有所思，说：“那又怎么样。”

　　他送她到家，她准备解安全带下车，他要帮她解，她低着点头的，这一抬眼发觉，他替她解安全带，也看了自己。

　　他这就想要凑上脸来亲她。她心里一慌，忙自己去解安全扣，能赶快离开他的车，恰好给
　　他握住小手。他们在保时捷里，两肢交缠，估计拉扯了几下。她拉扯不过他，手下停住，见
　　她拉不过，他倾上来，她在车座无路可退。

　　他亲她一下，她锢在他大手里的小手便扯一下，他在亲她一下，她那被锢住的小手在扯一下，就像一只小猫，由人拎起反抗惶恐不得，时而喵一声。

　　他很享受，很这样亲了她几下，难耐般吻不再停止。

　　吴淼一点儿斗志没有，她觉得自己中了盅毒，或喝了化骨水。这次他吻得太疯，那种强势与力量，逼仄得她害怕。

　　她还有一只手。

　　她终于想起来了，伸手推推他，仿佛废掉了上层内功，声音都软绵绵，说：“不要了，这不对。”

　　何晓玺觉得像撒娇，更是难耐。

　　她却真的不愿意，手腹遮挡住他的嘴鼻，说：“老何，我们这样不对。”他装作不知，扒开她的小手，野蛮地说：“哪里不对？”

　　她不愿答，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她那样子羞涩，他并不想过于勉强她，回身端坐好，说：“你自己看看，搞婚外情的那么多，我比他们强吧，都像你一样，男人不活了。”

　　何晓玺的神态语气很泄气。

　　所以，她听着更觉委屈，说：“你说过不会喜欢我的。”

　　何晓玺没精神与她缠纠这话。他说出来也要人信吧。他极无情直白，说：“你喜欢我就行了。”

　　吴淼一怔，看他一眼，他面色铁青，一手撑着方向盘。根本吴淼的话不足道，那是遽然憋屈了自己不得发泄的某种气。吴淼很心寒，此刻也气鼓鼓，惟底气尤为不足，几乎抖落小手推开车门，她下车上楼。

　　何晓玺到底没忍住，在车内偷看她上楼的背影，像极一只受伤的猫。那般可怜兮兮。她在楼梯间，知道他发动车子扬长而去，心里寒到底。

　　何晓玺开车回山上。

　　他家里有个房间收藏他的汽车变形金刚漫威英雄，非常多玩具模型。

　　还有唯一的一只熊仔。

　　七岁时，他妈妈到柏林出差，和同事逛街见了毛绒熊，十分喜欢，也买给了他。他从来没有玩过那只熊，它一直和玩具同样刊在收藏柜的玻璃里，二十多年崭新如故。

　　他取了熊偶出来。

　　吴淼起床，打开阳台的堂橘色双门，瞟眼似有薄雾轻环，银插入鞘的观光塔。

　　她简单做好早餐，人有点不得劲。

　　以往这时间何晓玺会在楼下，喝牛奶时，她跑到阳台看。他真的不在，看来今早不用陪他跑步。

　　她回小方桌坐下，边喝完牛奶边想，南湾湖景在好，看多了也无味啊。离上班还早，她把杯碟都洗好，打算照常出门。

　　她思绪很乱，吹吹海风，一个人走走路也好。

　　吴淼拿上手机钥匙，无精打采换好鞋，一开门，门上赫然挂了只Herman n熊偶。她心里一暖，何晓玺放的。

　　她想起了往事。

　　那半年有次他开车带她到佛山，直奔一家专做蛇菜的小铺，他爷爷光顾过的。

　　前台上方用尼龙红粗线四十五度角吊着一面长镜子，也是招牌。人在前台结账，能见到店景与自己缩在里头。镜上红漆店名，边边红花绿草，据说这镜子有五十多年历史。

　　店里老式的吊扇，老式的圆桌圆凳，并未如何地装修过。

　　她不敢吃蛇的。

　　他告诉她很补，叫她先吃蛇羹。她看着蛇羹，不过一碗浓稠白肉汤，也不可怕，她微微尝试一口，其实好喝，蛇肉口感像柴鸡肉，纤维韧美，唇齿留脂。她只能吃像白肉的蛇肴，炖汤的味道不惯，有些炒蛇菜，黑红黑红的也不吃。

　　他貌似与食铺老板认识，他吃得差不多，男老板带他到后厨看蛇玩。等他和男老板回厅里，他在坐下，手里有条小灰鼠，她生怕他吓她，盯着那活蛇目不转睛。

　　生活中这样的预感通常灵验，他将盘住的小灰鼠一会送她面前猛然一收，吓得她一声尖叫。食客们皆转头看她。他酒窝深邃，只作笑容不出声，倒是那位男老板，坐在自己店里的闲桌正地关注他俩，盯着她放声大笑。

　　她生他气。

　　他们出店时，男老板为他说话：“你怪佢吓唬你？小妹，佢钟意你啦。”

　　那会小嘛，她还是很生气。他厚脸皮，直到上车，都露着两个灿烂的酒窝。他们坐上车，他打开车灯，在车内翻出只Herman n袖珍熊偶，随手给了她，说：“不知道你那么胆小的。”

　　她接过，发觉是只穿公主纱裙的小女熊偶，笑说：“你车里还有这个啊？”他答得很淡，说：“可能谁忘下的吧。”估计哪个女孩子忘的，她哭笑不得拾了人牙慧。这是她的一号熊。

　　之后一次，他和小学同学到巽寮湾钓鱼，他来学校接她同去，她一开车门，副驾驶坐着一只十五厘米的Herman n女熊。

　　他真会讨女孩子欢心。

　　她笑着拿起来，说：“老何，给我的啊？”他不图表现，只说：“你获奖的礼物。”她睁大眼一愣，再次哭笑不得，那个校园作品比赛都过去两个月。这是她的二号熊。现在想来，他才不迟钝，是她迟钝。

　　何晓玺的生活圈分成三掛，一掛是他球队的朋友，足球队踢比赛的是大小企业的董事，篮球队里精英人员云集，二掛就比如佟俊那些狐朋狗友，三掛是他的小学同学。

　　说来每掛他都带她参与了。

　　吴淼取下挂在门外的熊偶，望向楼梯间。

　　何晓玺并不在。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过，她一点儿不知道。

　　吴淼摆不好自己的位置，本来不怕碰到他的，她怕在海边碰到他，或者是怕收进熊偶的自己碰到他。他们打起招呼，会不会比昨晚冷场再见面更尴尬，或者只有她觉得。

　　她换回拖鞋，进屋坐在阳台的小方桌前。

　　她把熊偶置在她对面的椅子坐好。

　　太阳一点点溜进阳台，薄木双门半扉娇艳，阴侧是冰凉的红橘，光的一侧，像绽开的秋阳海棠。吴淼近乎闷坐，那只三十厘米的公熊和她一起发呆。

　　太阳漫了水般漫到小方桌，老桌子上的纯黑漆，没有阳照的地方厚得发泥，有阳照的地方腻得发紫。

　　她的手机响起来电声，在木桌上摩擦得乌兹乌兹作响，看久了太阳，小小一惊，她一时花眼也看不清屏幕，接通知是何晓玺。他说：“我送你上班。”

　　阳光照耀下，对坐的公熊偶，它打领结，羊毛火棕火棕的，眼珠的两道绿光射向吴淼，她感到更眼花，挥了熊偶一掌，如愿倒在椅子，它发出了咩叫。

　　玩具熊的叫声，使她心里一乱，忙说：“那你快下山，我怕迟到。”

　　他似乎好委屈，说：“你能不能对司机友好点啊？”她还嘴，说：“请不起你这么贵的司机好吧。”他告诉她：“我在你家外面。”她去到阳台一看，楼下停住辆豪车。

　　后来她从阳台进来，看到扑倒的公熊，想不过又把它扶稳。

　　等上了他车里，他说：“我今天没跑步，在家游泳。”

　　“你呢？”他系着安全带，却要那么地观察她一眼。

　　她也系着安全带，显得跟他一样忙似的，说：“我哪里也没去。”他仍盯着她，说：“我的熊给了你，不准打它。”

　　“听到吧？”他又不盯她了，那撒娇的意味立刻消失于无形。

　　反正她一愣吧，差点儿脸红，为掩饰这种的不安，她取笑地看看他。

　　他发觉了，便拿出她包包露在外的鲜榨蔬果汁，善解人意地研究了下。

　　“为什么不给我准备？”一会他问。

　　“上次问过你啊，你不是嫌弃的吗？”吴淼乱说的。

　　他拧开瓶盖，闻言喝了几口，说她：“你还喝不喝？”她摇头，笑：“不喝，瓶子也送你。”

　　轮到何晓玺真的讶异：“是你嫌弃我吧？”

　　他干脆一口气喝完，拧紧盖子，将水瓶塞回她包包。

　　“我的车让你白坐啊，以后抵油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