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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生活突然像开了绿灯。

      吴淼挂的大学集体户口,聘书寄到后在当地办了出境申请和D签,劳工签注下来前夕,她在兼职,还回家陪过父母十来天。

      何晓玺啰嗦极了,提醒她通行证,管她的出发日期,询问过关时间等。她坐直通大巴于横琴过关,何晓玺来氹仔接的她。他还给她澳门币零用。带她到北安码头领行街纸。

      她宿舍在风顺堂区,何晓玺住西望洋山。

      他们房子挨得很近,不过一个在海拔不高的半山,一个在山脚。

      吴淼住山下亚婆井前地周边居民区,上班可坐小巴。那小巴行过马路,在穿过几条老街旧街,经了一转高档赌城商铺,驾驶到她公司不到四十分钟。

      就像过去岁月里,她是父母的女儿,是班级的女生,是大学的新生,她很少操心的。偏偏那好时光幽然易逝,她接连经历震恸,痛哭,及迷惘。

      忘不了父亲渡过危险期的欣慰,忘不了在医院拿着一叠收费单的无助,也忘不了广州租房,她看见便宜打去电话,一个小时后男房东领她看房,她背双肩包,攥着瓶矿泉水,跟在男房东身后,往深处走啊走,他们仍是没有走到,她瞬间醒悟,房子便宜是因为极偏僻。那人打赤膊,趿人字拖,她这才觉得踩地的鞋板声刺耳。

      她转身跑了走,绝不再独自看房。这次,她同样跟在何晓玺身后。

      一下子,有个人这样子操心她。

      她还不用转身跑走。

      何晓玺父亲从商,早年来澳门投资。澳门原是南海一爿小岛渔村,几千年来由我华人祖先所辟,几百年前葡萄牙人航行衍居,近代纷攘遭清府所让,当代收回主权,经济从蓬勃高速到层级滞塞不流动,人均薪资虽高,但祖国人民财力崛起,内地是输出给养的正主。他父亲集团涉足娱乐赌场酒店房产各行各业。

      搬进三楼新居那天,何晓玺替吴淼拎上行李箱,他晚餐时打电话助理,那男生为他们打包来新葡京的薯泥配烤乳猪等。

      房子小两居,只及二十多坪。当晚,他们将阳台的水冬瓜木雕花堂橘薄双门打开,坐在小木方桌前喝葡国酒。

      她稍作眺望,看见了银销插鞘,灿矗炫立南湾的澳门观光塔。

      他们不停聊天。

      亚热的水果味葡酒不醉人,她抱住双膝,光脚在凳上,于小方桌探了探手指,木感温泽,面无一点刮痕,屋子虽是新装的,留了几件老家具下来,她很喜欢。

      夜里微风扇来又扇,扇凉了些许果酒馨香,聊到她深处愁肠,她的脸倚点膝上,有点想哭:“这些事,为什么是我遇上了?”

      何晓玺揉吴淼的头发,揉得很乱,语气稍微夸张:“你够幸运,遇到我。”

      “听见吧?”何晓玺温声。

      她一怔,想了想抬头说:“周楠说我简直是傍大款。”

      何晓玺露了两个酒窝,笑说:“我啊?”

      “胡说吧她,做我女朋友才能傍我。”

      感觉有点儿。

      听了何晓玺那话,她将酒杯抵唇上,别过头看南湾观光塔,没撑住就有了笑容,没办法,何晓玺显然故意的。回眼一见,他也在笑。

      她就收了笑,愁肠情绪也一并收回去了。

      何晓玺陪她到很晚才走,开些模棱两可的玩笑:“我留下来吧?”

      她抱着腿,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他还是赖着不想走,倒不是他真存有那意思,她被他赖得可好笑了,既没有精力又没有辙,逼得埋下头去,小声求他:“你走吧。”

      “你快走吧。”

      “好不好?”

      大约何晓玺挺受用这些,他立马起了身,她临送他出门,他还在担心:“我离你十几分钟,有事打电话。”

      “一个人不要害怕。”

      她锁好门,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坐回小方桌,喝着残酒,佐了两小叉鹅肝酱,睡意慢慢侵袭,她眼见那银销插鞘的观光塔,也渐渐远了,远成一条水银泄线,她困得不行上床睡去,一夜安枕到大天亮。

      趁着还未正式上班的几天,吴淼第二日出门逛了逛,亚婆井前地附近的房屋座落全不规齐,风格甚至散漫。

      她走出又走进铺局错乱的石巷,足底的花石纹路打磨得细均。

      这里保留了殖民地时期的中西遗风,建筑兼而有欧洲名居,岭南旧居,清水的古朴矮正。

      逛得累了,吴淼买了支雪糕,在广场的塑胶凉椅歇脚。

      广场有一株已经百年的榕树。

      纵使老榕树阴不过含蓄淀住时光的参差斑驳,可她觉得,生活倏忽慢下来。

      这株树久远就受到了保护,周身砌有砖坛,一垒垒的胖乎的砖石陈垢青苔,好像爬着绿獭皮草。纵使风雨亦有形。

      突然有人轻罩罩她的头。

      那力道吴淼好熟悉,她猜到是何晓玺,他上家里找她不见,他们通过电话,她不慌不忙仍吃着雪糕。

      何晓玺坐下对面的椅子,说:“给我买瓶水。”他很少支使她,偶尔会找机会要她干点什么,倒不是支使的意思。

      吴淼戴一顶黄白色鸭舌帽,浓黑长直的头发垂于肋下,她是那种带婴儿白肥的脸,但极小一张,帽檐压得半张脸似乎只剩了大颗浑圆的眼睛,小俏巧的鼻子,及粉嘟的嘴。

      她低头从身上搜钱,在去买水,白纤三指还举着未吃完的雪糕,明明是套着外套,修长灵活的体貌四肢白日里耀动得人眼睛要灼烧。

      何晓玺戴上墨镜。

      他们挺配,澳门最舒适的天气,没有居民会戴帽子墨镜的。

      吴淼将买来的水递给何晓玺。

      何晓玺戴墨镜,拉开了些凉椅,他跷腿大坐,姿势稍有跋扈,目光似乎朝向广场的小喷泉。

      他并不要喝,随手把那瓶水放往凉桌。

      吴淼啃完最后一点雪糕,拿起雪糕袋,和雪糕棍一起,走去丢进垃圾箱。

      何晓玺注视着她返回来。

      她一点儿不知道,对他说:“走吧。”

      何晓玺没动。

      她又说:“老何,走吧。”

      他这才放下大跷的腿,一气呵成起座,陪着她走。

      走了一会,吴淼回头一瞄,那瓶水原封不动放在凉桌。

      她走回去,取凉桌上的水,有点忍着脾气,像大人教导小孩,她端端何晓玺的手:“你拿着。”

      何晓玺露出两酒窝,握住了吴淼送来的腕。

      他的大手握住她还余了很多的余地。

      “我不喜欢拿东西走路。”

      他的酒窝轻轻松松,像没有坏心眼,吴淼隔着衣物,分明感到那种劲与力量。

      干嘛特意握她?

      她不觉妥协,帮他拿那瓶水。

      他也就松手,把她的拘谨整个的一览无余。

      他们往西望洋山上走,沥青路像浇了水般湿润,一溜小坡刷了粉墙涂鸦。

      这会吴淼慢于何晓玺。

      毫无征兆的,他捡起她的手,将她拉拢个大近,跋扈地往坡道一步一步继续大登。

      这般走了一会,吴淼给他牵紧的手冰冰凉凉,拿水瓶的手心却在沁汗。

      她不太想和他攀山了。

      看那教堂,往后自己去看吧。

      她停住步伐,假装虚弱:“老何,我累了,我回家好啦。”

      何晓玺自然而然又松手。

      她刚转身下坡,他扯她发尾,同时他盯盯她般,接过她手里的那瓶水。

      她的头发丝突然有些不得劲。

      也不想他摸到瓶身的黏和热,她有点不想给他那瓶水,还是任由他拿去了。

      此地他们分道扬镳。

      她屡屡的矜持避嫌,看得出不是他所愿。

      也是多天来,他唯一晚上没有联络消息她。他怕是搞笑得过头,夜更深时,他居然图文并茂发了圈,就是那种没多少营养的无聊内容。她一看不得不主动搭理他,评论几个滴汗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说:“我准备睡觉了。”

      时间不过十点半,她说:“你睡得好早呀。”他说:“明天四十六楼开大会,我爸要出席。凡是他到的例会,他几点睡,我就几点睡。”

      “原来你好乖的呀。”

      “我本来就很乖。”他笑着说,像是和她小撒娇。

      吴淼像当下所有年轻女孩,善良骄傲,也有点主见,惟其这特质,她们极易发觉新事物的美好,并宽容接纳。

      吴淼曾经喜欢了广州,她也爱上澳门。

      她不觉哼唱小时候烂熟于心的《七子之歌之澳门》。

      这几天还打开音乐软件来听。

      说起来广州澳门这么近,上大学四年,吴淼倒没机会来过。

      真的小,一天可以游完。

      隔日她在大三巴牌坊,教堂的断壁残垣上留有浮雕,它们的痕迹好老,现代人怕不会去揣摩吧。

      她从家里一心漂到广州上学,从广州差点漂到深圳求职,又从深圳恍惚漂来澳门工作,目下有何晓玺为她撑蓬摇船。

      短暂地。

      她却脱不了漂于海上那一波一浪的颠沛滋味。

      她觉得浮雕那些东西蚀风腐雨,光辉鼎盛的含义离她好远好远,远的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魇,只是同样地未有几把大火将她烧醒,她知不了痛。

      何晓玺处理完公事,开了辆迈凯伦来大三巴接她,说要带她到永利扒房晚餐。

      她有点不修边幅,与他不大般配,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说:“我想回家换衣服。”

      “老何,我要穿高跟鞋的。”

      何晓玺识得她好久,他们在酒店吃个便饭更为寻常,这些繁文缛节他无所谓。他倒没说什么,耐心载她回了住处。

      她在车上瞄一瞄他。

      她这么提议,他其实无可无不可,但最终是高兴。男人有时很简单。不过她并不全为取悦他,她也想取悦自己。

      永利皇宫超级大,吴淼见到了传说中只有两套,另一套在白金汉宫的巴克勒公爵陶瓷花瓶。

      不是跟着何晓玺,她估计要迷路。

      美轮美奂的扒房内播放着百老汇歌剧,她对何晓玺无有矜持,大快朵颐。

      偶尔他给她敲打感,让她冒出些绮念,她是烦恼,却好过那些想泡他的女孩子,此刻估计得装装斯文,残着盘中美食,想吃尽不得尽,名媛淑女般拈一指压花餐巾,优雅地揩揩点星嘴角。食不甘味之累。

      “没进过赌场吧?坐一会去赌钱。”何晓玺说。

      她一愣,想了想,说:“不要了,我回家啦。”

      “几点哪?你就回家睡觉。”

      “懒死了,你赶快适应。”

      吴淼可能吃饱犯困,懒洋洋看着何晓玺,他的两颗酒窝,在歌剧魅影的荧屏光合里,时隐时现,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听他的话来了澳门,还和他坐在永利吃饭,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这里谁不是现在开始一天的生活。”

      “谁的生活啊?你们资本家的生活吧。”她笑他一句。

      他不许她回家,拉她去赌场玩,万恶的资本家心情好,输钱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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