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尾巴［久别重逢］》烟艺

36、烟花尾巴 包袱

　　舒窈一路开车到别墅，问了王阿姨得知杨雪妮在四楼露台。

　　她坐电梯直接到四楼。
　　杨雪妮在品茶，姿态悠闲。看到舒窈冒失过来，微微皱眉，撇过脸。

　　舒窈憋着一股气，一路过来。
　　看到杨雪妮，这股气再也憋不住。

　　她道：“我和姚启舜根本就没有婚约。”

　　姚启舜说，他从没听家里提起和舒窈的婚约。
　　舒窈怕姚启舜和自己是一样的情况，或许也从来不清楚婚约的存在。

　　她还冒昧地打去电话，向姚启舜妈妈求证。

　　他妈妈原话是这样说的：什么婚约啊，不是说只是见见吗，这就赖上我们了？要不是你妈妈再三求我，我是不同意我儿子见你的。

　　两家差得不是一点，她儿子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舒窈追问：“为什么骗我？”
　　甚至都不愿意多费点心，只要她问，这个谎言就会被戳穿。

　　杨雪妮神态间透出来的这种“骗你就骗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高傲，让舒窈很挫败。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杨雪妮要这么对她，像扫垃圾一样，急于将她扫出家门。

　　杨雪妮无视舒窈的愤怒，看向舒窈的眼睛很漠然。

　　“亲相得不顺利？对象不好吗？”
　　舒窈尽量稳住破碎的声线，“我问为什么要骗我？”

　　杨雪妮：“为了让你相亲。”
　　为了让舒窈乖乖去相亲。

　　舒窈：“我和姚启舜说清楚了，不会再见面。”
　　杨雪妮很无所谓，“这个不行，就继续相。”

　　她是什么货品吗？
　　舒窈拒绝，“没有下一次了。”

　　杨雪妮的态度同样不容拒绝，“你要是还想回这个家，最好听话些。”

　　舒窈：“我要是不听你的，就再也回不了这里？”
　　杨雪妮：“对。”

　　舒窈眸中暗色翻涌，她稍稍急促喘着气。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杨雪妮对她从未变过，是她以为杨雪妮对她说几句关切话就是对她态度有所软化，是她以为杨雪妮终于想通了。

　　原来没有，是她太天真，太没出息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讨厌我？”舒窈头一次声嘶力竭，扯着嗓子，用比平时高很多倍的音量将所有委屈喊出来。

　　杨雪妮站起，手掌撑住桌子，情绪激动，胸腔起伏剧烈。
　　“我就是讨厌你，我厌恶你！”

　　“你厌恶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既然吵到这里，干脆所有的都一并说清楚吧。

　　舒窈不怕心涩，不怕难受。

　　压在她心里二十四年的疑问，就此刻都问清楚。她不想背着这个包袱往前走了。

　　可她还是低估自己对血淋淋事实的承受能力。

　　杨雪妮连犹豫都没有，立刻回答：“你以为我愿意吗？那个时候我是想引产的！”

　　引产……
　　原来她是不被期待的。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的委屈她的愤怒，都失去了宣泄的出口。

　　事到如今，舒窈接受这个事实。

　　她转身，不再看杨雪妮一眼，离开。

　　天完全黑透，两边的路灯亮起。

　　舒窈没开车，她想走走。
　　先前透支的激烈情绪慢慢恢复平静，舒窈眉眼微红，唇瓣颜色浅，肤色依旧白到反光。

　　她走出小区，没在意方向，往开阔人行道上走。

　　回忆像汹涌的潮水快要将她淹没，早以为忘记的，小时候的许多画面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舒窈有自主意识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杨雪妮对待她和舒游是不一样的。

　　杨雪妮会做很多好吃的给舒游，会很温柔地对舒游笑，会记得舒游爱吃什么，会送舒游去上学，会给他去开家长会，会表扬鼓励他，会在他生病时整宿陪着，会露出心疼的眼神，会总是小游小游唤他……

　　还会抱他亲他，无时无刻对他说你真棒。这些场景里，她的余光从没有分给舒窈过，明明她就在身边，明明她叫她妈妈，明明她和哥哥都是她亲生的小孩，明明她也很需要被爱。

　　可是她怎么等都等不到。

　　小时候她还会骗自己继续等，但等长大，就表现得很无所谓。

　　她的情绪越来越稳定，更难有任何能打动她的内心。唯一珍惜的就是舒游，她的哥哥。在无数个被忽视的瞬间，是他给过她温暖。

　　他会给她讲故事，会把玩具分她一半，会很大声地向所有人介绍，舒窈是他妹妹，会在她被刁难的时候保护她，会在杨雪妮面前帮她说话。

　　他把她当家人，让她觉得被需要。

　　让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怜，至少每每回到冰冷的家中时，她知道有一个人是欢迎她的，于是那些指责与无视就没有那么难熬，让她尚且还算正常的长大。

　　记忆的碎片一块接一块，让她的思绪飘散到很远。

　　清风微扬拂面，舒窈再次想到杨雪妮。

　　脑中的记忆碎片感受到她的心绪，调取无数张杨雪妮无动于衷或转身就走的画面。

　　那些忽视是看不见的触手，困扰折磨舒窈很多年。

　　不是她想忘就很快能忘掉的。

　　舒窈深深叹气，眉尖郁色渐起。
　　她抬眸，恍惚看见了周则序。

　　舒窈停住，眸色微定。

　　梧桐树下，宽肩窄腰身高挺拔的男人，真的是周则序。

　　舒窈不知道他从哪过来的，她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他。

　　她唇瓣微抿。

　　周则序黑眸直视，迈开步子。
　　既然舒窈没动，那就由他一步步走近她好了。

　　周则序过来，弯腰，双臂穿过舒窈的腿弯，将她一把公主抱起。
　　舒窈下意识搂住周则序的脖子，然后反应过来挣扎。

　　周则序：“脚不疼？”
　　走这么多路，脚不疼么，他看着很疼。

　　舒窈微愣，这才感觉到脚后跟火辣辣的疼痛感，可能是破皮了。

　　她回头看，辨认了会周围的景色，才发现自己走了这么远，再走半小时，估计可以走到家。

　　周则序跟了一路，看着她走出小区，走到这里，还要往前走，还要折磨自己。

　　他实在心疼，下车过来阻止。

　　周则序抱着舒窈上车，直接带她回江边别墅他父母家。

　　一路上，他频频看她，眸色担忧。
　　舒窈沉默着，脸色比平时苍白。

　　到家门口，他替她解安全带，然后抱她下车，带着她的手搂着自己的脖子。
　　舒窈什么都没说，安静得像破碎的洋娃娃。

　　周则序将舒窈抱回家，嘱咐来开门的李阿姨煮碗姜汤。

　　李阿姨应下，赶紧去厨房忙碌。

　　周则序稳稳抱着舒窈上楼，想把她送去自己房间，但他还是调转方向，抱着舒窈去了客卧。

　　他动作温柔，将舒窈放到床上，要替她脱鞋。

　　舒窈挣扎，双脚往内侧躲避着。

　　她要起身，周则序没让。

　　两人对视一会。
　　周则序眸色坚定，“让我帮你。”

　　舒窈撇过脸。
　　周则序仔细温柔地脱下舒窈的低跟皮鞋。

　　他看过去，两只脚跟都已经破皮，摩擦出血来。
　　周则序取来药箱，先帮舒窈消毒。

　　他一直怕动作太重，伤到舒窈。
　　可她神色如常，眼睫垂着，眸色深黑。

　　他问：“疼么？”
　　舒窈摇头，周则序就没再问了。

　　只是动作更轻，轻到不能再轻。
　　周则序在伤口处涂了些外用抗生素，然后贴上创口贴。

　　他又问：“饿不饿？”
　　舒窈摇头，眸色似渺无人烟的荒漠般寂静。

　　周则序眼睫微垂，胸腔发闷。

　　他看得出来，舒窈的状态很不好，是从他离开之后开始的，姚启舜究竟和她说了什么，她回家后又发生了什么。

　　总归是些让她难过的事。

　　舒窈的脑袋渐渐发沉。
　　一下子回忆太多，她承载不了。更在调动大起伏的情绪后，身体能量更是匮乏。

　　她似乎不能指令身体做一些事。比如说话，她发现自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身体像吸了水的海绵，无限在往下沉，拽着舒窈往悬崖坠落。

　　她觉得好累啊！
　　有那么一刻，真想松开手上的绳子，就这么不管不顾掉下去。

　　门被从外敲响。
　　周则序去开门，然后端着姜汤回来。

　　早晚温差大，舒窈穿得单薄，还是最好预防一下。

　　舒窈也清楚，所以并不抗拒。
　　她试着一点点挪动自己的双臂，想将上半身抬起来。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让她出了一身汗还没完成。

　　周则序目睹整个过程，眼尾深红，眸色如潮湿的江面。他走快几步，先将姜汤搁在床头柜，然后扶着舒窈的双肩，让她不用使力坐起来。接着自己坐下，让她靠着他的肩膀。

　　周则序将碗递到舒窈嘴边，碗沿贴住她的唇瓣，碗口微倾。

　　舒窈张开嘴，费力吞咽，每一口都在调动仅剩的力气全都集中到一块，来完成这个动作。
　　她心里提不起气，身体跟着不听使唤，还是觉得好累。

　　还很疼，哪哪都疼，尤其是骨骼连接的地方，她好似被拆散了。

　　姜汤喝完，周则序扶着舒窈躺下。

　　他嗓音低哑，“睡吧。”
　　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舒窈慢慢闭上眼睛。

　　周则序替她盖上被子，将她的双手放进被子里，然后起身，关门出去。

　　舒窈能感知到的所有声音都在消退。

　　耳边静谧，尽管她拉着绳子，可好像还是掉进了漩涡，漩涡里的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