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STER》八川明澈

7、07 即

　　即将破晓，天边泛起红光

　　现在你放松警惕，想要逃出这梦境

　　BUT MONSTER LIVES FOREVER.

　　——《monster》

　　“干嘛这样看着我。”

　　桐也将清水满满当当的捧在手心中，“哗”的一下向脸上泼去，他用毛巾在脸上抹了两下，漏了个眼睛出来，有些好笑的透过镜子看着身后一直盯着他的赤司。

　　“感觉你今天起的好早，这么干劲满满的样子不太习惯呢。”赤司回应了桐也的笑意，他抱着手臂轻轻倚在门框上，这是在其他场合绝对不会摆出来的放松的姿势。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桐也放下了手中的毛巾，走出浴室与赤司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些任性的用手指轻轻抠了一下赤司的手心。

　　赤司没有反应，却在桐也将手抽走半晌后将手微微合上，似乎在挽留留在手心的那瞬间的触感。

　　难得赤司肯任性一次让后厨做了汤豆腐。

　　桐也看着赤司难以觉察的快乐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轻快的呼出了一口气。他没有给赤司夹菜的习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得不什么事情都更加小心一些。他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一边慢吞吞的挑着刺一边偷眼看着坐在旁边的赤司。父亲没有在家，他的对面不再是一座庞大的让他喘不过来气的大山，这让赤司看上去明显放松了不少。

　　赤司在走神。虽然他依然保持着夹菜吃菜的动作，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但是桐也还是能看出来他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桐也问的单刀直入，他从来不去试图拐弯抹角的揣测赤司的心思，有些显而易见的他甚至不需要思考也可以与赤司达成思绪的一致，至于像是现在这样没有什么头绪的，他从来不介意直接询问——赤司若是想要回答便回答他，不想回答话题便终止在这里。他从来尊重赤司的每一项决定。

　　“嗯？倒没什么特别的，”赤司微微扬起手，举起筷子夹了一块汤豆腐在碗中，“就是突然有点感慨，决赛的对手居然是城凛呢。”

　　“黑子哲也吗？”桐也咬着筷子，从鼻子里挤出了这个名字。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于这个人的不屑。

　　“是城凛，这可不是哲也一个人的队伍。我们的对手也不是哲也一个人。”赤司没有对桐也的不屑作出评价，但却安慰性的给桐也夹了一块年糕。“这个队里还有火神大我的。”

　　“什么啊，说到底你也只觉得这个队伍能拿出来说的只有两个人啊。”桐也嗤笑一声。

　　赤司的走神并非是紧张或是担心，这点桐也一清二楚，对于赤司来说胜利是一种必然，一方面他是在像往常的比赛之前一样对比赛的各种细节做一下最后的确定和总结，除此之外……

　　桐也老老实实的将赤司为他夹的年糕塞进嘴里，毕竟，好吧，这也不怪赤司，就连他自己也很期待这场比赛。一个成立了不到三年的学校，一支甚至连正经的带队老师和教练都没有的新人球队，究竟是怎么站在决赛的舞台上，站在作为“帝王”的洛山面前的呢？

　　突如其来的，桐也突然感到有些不安，这种说不明白的担心让他有些疑惑，但他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搞得他有些心烦，于是他索性推开了面前剩了小部分米粥的碗，站起了身。赤司已经吃完饭已经将外出的准备做的七七八八了，此时正在将预防受伤的喷剂工整的装进斜挎包中，刚刚穿上的外套拉链妥帖的拉在了最上边。桐也没怎么犹豫，他直直的走向赤司，像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一样牢牢的将赤司环在了怀里，习惯性的将鼻子埋在了赤司的颈窝，赤司静静的感受着桐也将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放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停下了手中整理物品的动作，他有些疑惑于桐也的撒娇，但却也没有说什么，他没有回头，而是伸出了右手，向后举着轻轻拍了拍桐也的头，用及其舒缓的力道揉了揉桐也的赤发，像一只为自己的挚爱舔舐的猫。

　　“要准备走了吗？”

　　桐也的脸贴在赤司的脖颈上，透出来的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发声的声带和声音带动的空气的颤动让赤司不由得觉得有些痒，于是他轻轻的拍了桐也的腰一下。

　　“嗯，你不是也会去的吗？快准备好吧。”

　　桐也直起了身子，赤司只觉得桐也刚刚靠过的地方还存有余温。他背好了背包，按下了门的把手，却没有急着出去。他微微侧过身子，静静的注视着还站在原地的桐也。

　　“...今年的最后一战了...”桐也轻声说道。

　　“所——以——说——阿永真的太慢了吧！黛学长也是，居然和阿永是一起来的！”小太郎拉着长调，语气中却没太有责怪的意思，细细品下来竟然是庆幸和开心更多一些。

　　“哦吼，有些人明明只是比倒数第一早了一分钟，摆出来的样子却像是早了一个小时呢！”玲央一如既往的没有给小太郎留情面。看着玲央露出来的和善的笑脸，小太郎冷汗直冒，他干笑了一下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这里不是正选队员集合地吗？”小太郎火速转移话题，将矛头对准了桐也。同样是赤司家的人，同样是一年级的学弟，小太郎对桐也却没有对赤司那样的恭敬。他轻轻的戳了戳桐也：“候补队员先到监督那里集合哦。”

　　不仅仅是小太郎感到奇怪，就连玲央黛千寻等人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站在赤司侧后方的桐也。虽说每个人都知道桐也是赤司的亲弟弟，但是赤司一直都在极力的避免对桐也有过多的关照，在练习的时候和在此之前的比赛中，桐也也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候补球员那样，普通的练习，普通的和其他球员坐在板凳上准备随时替补上场，甚至说会有多嘴的人说闲话说，这两个人明明是兄弟，却生分的很，连话都不会说几句。

　　然而这次桐也却被赤司带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上场吗？

　　“不用再想啦，桐也这次还是候选队员，所以不用太担心。”赤司一眼就看出了无冠和黛千寻的慌张，于是也没有卖关子，简单的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不过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的话，我的位置将由桐也来代替，他会和你们一起在球场上并肩作战。”赤司接着补充说。

　　这一补充直接将无冠和黛千寻吓呆了，小太郎更是直接变成了惊恐脸。他张大了嘴，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了指赤司，又扭头颤颤巍巍的指了指桐也。是开玩笑的吧？赤司可能不上场？还要桐也来顶替？桐也确实是运动神经特别发达，并且意识已经是他们所不能及，但他只打了不到一年的篮球吧？他们甚至都没有磨合过，可赤司却要让桐也来顶替？

　　以及，这太令人无法接受了——他本年度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居然可能不是和赤司一起！

　　喂，这不是真的吧，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吧！快拒绝啊！小太郎拼命的向桐也使着眼色，可桐也却像是没感觉一样，他面无表情的脸告诉他们，他和赤司一样对自己半吊子的篮球水平有着充足的自信。

　　甚至要更过分一些，如果桐也真的面无表情那小太郎还能安慰自己他没有看见，而桐也甚至和小太郎进行了对视！这分明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明明只是个一年级的小鬼而已！

　　小太郎的嘴撅了老高。

　　“等等，我姑且问一下，小少爷你说的那个‘意外’，指的具体会是哪些情况？”黛千寻突然开了口。

　　不愧是黛前辈！小太郎在心中疯狂竖大拇指。这么轻易的就发现了我发现不了的问题！

　　“嗯，就像是小腿骨折之类的，或者是腕骨脱臼之类的...”

　　“赤司！”“赤司司！”

　　此起彼伏的呵斥声把赤司吓了一跳，赤司鲜少说话被打断，被球员们的态度搞得有些摸不到头脑，他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桐也。桐也倒是没有说话，但是桐也的眼神却像是一只被激怒却又不得不克制自己不能有什么动作的兽，那种愤怒不是桐也看向其他人的时候那种被打扰了不耐烦的愤怒，桐也的眼神告诉他，他愤怒的无比认真：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后果自负。

　　赤司本来还想在后面补一句“诸如此类我不宜上场的情况”，但是他想了想，还是乖巧的选择了闭嘴。

　　“他会在场上的，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桐也终于开口了，只是语气有点冷。“我倒是希望我能把你们替下来，如果你们再像和雾岐那群狗杂种比赛那场一样让赤司受伤，我绝对会拼着退部也会上场。”

　　闻言的无冠和黛千寻都不由自主的沉默了。桐也说的没错，他们在这件事上找不到任何借口，也没有人想要为自己推脱些什么。倒不如说桐也的责怪倒是让他们稍微好受了一些——让身为主力的赤司在那么危险的状况下打球，即便说是赤司的战略，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不够强罢了。但赤司本人却完全不这么想，他将他身上所有的淤青都归结于了自己计划中的一部分，他甚至欣慰于受伤的人只有他自己。赤司温柔到这个程度，他们甚至连自责都没法做到，连道歉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监督在等我们，报道完之后就立刻在球场上按计划热身，桐也倒时候就和一队一起练习上篮。”赤司平淡的打破了沉默，无冠和黛千寻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了集合地点。

　　“球场上只专注我一个人可不行，胜利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赤司看着队员们交谈着远去的背影，小声的向身边的桐也控诉。

　　“你们觉得最重要的是胜利和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你又不冲突。”桐也叹了口气，“反正这些人到了球场上，不管你做出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决定都会毫不犹豫的听从的吧？我到最后也一定会像他们一样以你们所渴望的胜利为目的吧？”桐也似乎又想到了上一场的比赛，口气有些凉，但随后这种冰冷的语气又变得苦涩了，“但是我又有什么立场说他们呢？到最后我不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乱来，追求着对你来说你最重要的东西？就算是上一场和雾岐的比赛我也在，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桐也...”

　　赤司张了张口，桐也却拉着他的手向着集合地点径直走了，“少对我说些抱歉之类的话，”桐也走在赤司的前面，让他看不见表情，“你但凡有些爱护自己的意识，都不会让我这么难过。”

　　“虽说知道是篮球豪门，但是到现在都没有人上篮失误，这也太夸张了吧...”

　　桐也默默的将投入篮之后又轻巧的跌落在地板上的篮球捡起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正在说话的人。

　　这个人，是城凛的队长吧？桐也拿着篮球默默的走向队伍的尾部，他有些费力的回想着刚刚说话的人的名字，嘛，完全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个投三分球的家伙？谁知道呢。

　　不过这种程度都要惊叹一下吗？桐也转过头，晦涩不明的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并且他可不觉得在赛场之前作出这种对于己方队员士来说气毫无意义的评价是一种很聪明的举动，就连没当过领导者的他都觉得这种行为属实有些不合适。

　　不过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突然觉得自己分一点精力去评价对方的行为属实有点傻。可能这也算是对他们好奇心的一种？不管再怎么说对除了赤司之外的人没兴趣，多多少少也是会对于城凛站在决赛场上有一丝探求之心，所以对对方的每一句话反应都会格外大吧？

　　桐也停下了脚步向赤司的方向瞟了一眼。他现在还不能和赤司离得太近，两个人相似的容貌和同样显眼的发色总是避免不了的产生事端——虽然他一点都不介意别人将他和赤司联系在一起谈论。

　　无冠们似乎又在就着永吉的奇长无比的一个嗝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离老远都能看见玲央嫌弃的表情，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没有一点高年级学长的样子，看上去气氛十分轻松，似乎完全没有决赛之前的紧张样子。但是桐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认真，正相反，他们太清楚在走上赛场之前，怎样的状态才是最利于比赛的状态。赤司走到了正在吵嚷着的无冠和黛千寻面前，神情很平静，桐也猜想着按照赤司的性格，可能也无非就是说了一些“胜利必然是属于洛山的”这样的话吧。

　　嗯？

　　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桐也转过头，发现是一个被微微磨损的篮球。

　　“啊，抱歉。”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从远处渐渐走近。桐也闻声抬起头，淡蓝色头发的少年快步走上来，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篮球的时候，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桐也左赤右金的眼睛。

　　“赤...不对，”那少年愣了半晌，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是桐也君吗？”

　　桐也在心里笑出了声。“桐也君”是个什么奇怪的组合，名字加敬称？但他懒得去和黑子纠缠些什么，他打算就这么无视他，之后离开。

　　但是一双手先黑子一步拾起了球。

　　“哲也，好久不见了啊。”赤司将手中的篮球递给了黑子。黑子的眼神惊讶了一瞬，但在看到赤司的那一瞬间，瞬间便锐利了起来。这种十分突兀的敌意让桐也十分不舒服，但赤司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对于昔日队友和自己亲手发掘出潜能的队员对自己的这种敌视态度已经习以为常。

　　桐也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前跨了一步，将赤司的半个身子稍稍向后挡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对峙着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黑子本能性的瑟缩了一下。不由得分了注意在面前这个人身上。面前这个号称是赤司的弟弟，活在初中的各种小道消息中的赤司桐也，长着一张和赤司一模一样的脸，和赤司一样锋芒毕露，但是如果说赤司对他的压制感只是来自强者和胜利者的气场，就像是一团过于刺眼的光一样让自己不舒服，那么面前的人简直可以说是像是一团浓雾，浓的呛人，黑的发暗，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实质性的危险。

　　赤司轻轻的拽了拽桐也的衣角。他被桐也挡在身后，看不到桐也的表情，但看一眼黑子的反应也能猜到桐也现在是什么状态。感受到了赤司的阻拦，桐也默默的退了下去。就算赤司没有伸手阻拦，他也不会和黑子起什么冲突，帝光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他已经永远错过，他没能陪伴赤司度过那段时光是他的错，他懒得再去引起一些无谓的冲突。

　　桐也摆摆手，退到了赤司的斜后方。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哲也。”赤司的语气中带着笑。

　　“是的，赤司君。”黑子抱着篮球严肃的应了一声。被刚刚桐也那么一打岔，眼中的敌意反而消去了不少。

　　“现在，是时候让我看看‘你的篮球’了。”

　　“不是‘我的篮球’，赤司君，”黑子默默侧过身，将身后的城凛众人都展示出来，自知自己现在被黑子荣誉推出，城凛队员也都纷纷摆出了势在必得的形态站在黑子身后，黑子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自豪，仿佛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千军万马：“是‘我们的篮球’。”

　　“哦？”赤司表情并没有变，他微微笑了一下，“那我拭目以待。”

　　赤司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展示，但是黑子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放在了赤司的身后。传说中的无冠的五将和那个存在感一直很稀薄的人显然没太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似乎正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话题，但他们始终没有离开赤司的周围一步。

　　他们一定是可怜的，黑子一直都这样想着。在赤司的逼迫之下，将篮球玩成了只看胜负的游戏，黑子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被称之为是一个拯救者，将赤司打败，将篮球本身作为一项团队运动的魅力展现给他们，之后让他们重新爱上篮球。

　　但是此刻他们却像是一层牢不可破却又摸不着看不见的薄膜一样环绕在赤司身边，他们没有听见他与赤司讨论的话题，也确实无意参与，但是他们有意无意放在赤司身上的目光，谈笑中不断传来的“赤司司”，“小少爷”，“小征”的声音全都浸透了感情。他们似乎并没有很不快乐，甚至于说，他们似乎对赤司有着别样的关注和依赖，像是神明和信徒。

　　察觉到这一点的黑子有一点奇怪，也有一点失望。但黑子并不算太沮丧，他的个人习惯让他悄悄的关注了一下桐也。不同于洛山的正选队员对于赤司的近乎虔诚的信任，桐也似乎一直游离在球队与赤司的关系之外，他看上去对赤司漠不关心，对于身为赤司昔日队员的自己也毫不在意，看着像是一个普通的，和哥哥不怎么亲近的过路人。

　　“黑子，要吹哨了啊！”木吉铁平见黑子迟迟没有归队，向他提了一个醒。

　　“哦，好的！”黑子抱着球应了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这是什么...

　　这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黑子皱着眉转过头，目光直直的装上桐也的视线。

　　这是一种什么眼神。就好像是被抢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又好像是一只被逼上绝路，意图同归于尽的野兽，可那眸子明明是平静的，那张脸，那张和赤司一模一样的脸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展现出。

　　像是一团浓雾。黑子又想到了这个比喻。

　　他缓缓的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