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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关情处总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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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关情处总伤心
人到愁来无处会,不关情处总伤心
已经和牧仲乔工作了五日,才知道他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也才知道他除了伤狮凶手和小禛爸爸外,还有那么多的名衔和称呼: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常任理事、世界文化交流协会中方主席、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古文物修复专家。。。。。。名下还拥有一座私人博物馆和一家艺术品投资咨询公司。
凝眉看着牧仲乔,今天上午他格外忙碌。听说这次年会除中美两国外,还有二十多个国家要举办联展,牧仲乔已经接了无数个电话。凝眉听他娴熟地转换着英语和法语,语音地道似本土生长;声音醇厚如酒,让人沉醉。当他开始在电话中讲起西班牙语时,凝眉瞪大了眼睛:“小方,你老板究竟还会说多少国鸟语啊?!”
小方说起他的牧先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情:牧先生如何出身世家,少年成名;牧先生如何博通今古,学贯中西;牧先生如何激昂文字,名誉四海。。。。。。凝眉看着办公室里忙个不停的牧仲乔,似乎也明白了方子敞的狂热从何而来。工作中的牧仲乔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仰视的力量,他话从不多,但字字中的;他语气温和,但毋庸置疑地带着不可抗拒的权威。
当他望着你的眼睛,总让人觉得在这种目光下无可遁形。
牧仲乔不是端木。凝眉坐在电脑前,面前摊了一大堆的纸张,嘴里咬着一只圆珠笔。端木是无赖的、事事都带着毫不在乎的神情;牧仲乔是沉稳的、永远有成竹在胸的把握。如果说牧仲乔是个成人,那么端木和他相比,不过是个淘气的孩子。
可那时,凝眉心里忽然满满地苦涩,我们的确都是孩子。
“夏老师,”仲乔站在凝眉身旁,看她眼睛直直的,脸上挂着一幅圆珠笔不好吃的表情。
“咳,”仲乔轻咳了一声。
凝眉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来。
“夏老师,早上给你的第二份文件请快一点,今天就要定稿。”
“好。。。。。。啊?这么快?!”凝眉正要开始抱怨,不期正撞上那对眸子。
“以你的实力,”仲乔慢慢道,“我相信没问题。”说完转身。
凝眉一肚子的牢骚话被他生生的塞了回去,憋的人难受。
“对了,”仲乔转过头来补了一句。“工作时间开小差是要扣薪金的。”
“冷笑话!”凝眉冲他撇了撇嘴。
倒是小方诧异地抬了下头,这么多年了,很少听到牧先生和别人开玩笑。
等到凝眉拼死做完那份加急稿时,窗外漫天红云,火烧一般。她趴在电脑前,只觉眼冒金星。小方已经下班。牧仲乔也不知何时离开。凝眉吸了口气,最后捉了一遍虫,便发到了牧仲乔的电子邮箱里。
关了电脑,收拾好桌上的资料。凝眉揉了揉肩膀,正在考虑如何度过这个周末。外面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一叠声的大叫着:“夏老师,夏老师,夏老师,夏老师!”
凝眉心里一喜:莫不是抱大腿的来了?!
念想未落,大腿已被人一把抱住:“夏老师!你为什么不来教我们了?代课的Paul叔叔说你有小宝宝了,不能教我们了,真的吗?小宝宝在哪里啊?”
凝眉脑袋一嗡:这个死蓝眼珠子,定是活的不耐烦了。她笑着蹲下揽住小禛:“Paul叔叔在和你们开玩笑呢。因为这周夏老师要和爸爸一起工作。下周就可以继续教Adley了。”
“夏老师,你想我了吗?”不待凝眉作答,小禛把团子脸软软地贴了过来:“我都想你了,”接着胖指头戳了戳自己的心窝:“是用这里想的。”
凝眉叭的香了汤圆一口,真心实意地说:“我也想你了。”
抱着汤圆,凝眉看见牧仲乔正靠在门上看着他们,唇边漾着个笑。
见凝眉抬头,他却收了笑脸,挺身说:“太好了,你还没走。刚才接到电话,说有份满文资料马上就要,好在字数不多,我们一起做,应该用不了太久。”
凝眉立刻一副遭霜打的模样。“牧先生,我的周末。。。。。。”
“小禛,自己去院子里玩会,”牧仲乔柔声说道:“爸爸和夏老师要工作。不许跑远!”
小禛在凝眉身上腻了一会,还是乖乖的走了。
不想这份资料别扭的很,以牧仲乔十五年的满语功底,竟也用去了将近二个小时。等两人从电脑里拔出眼睛来,准备叫上小禛一起走时,才发现孩子不见了。
院子里外都喊了一遍,也没听见汤圆的动静,凝眉眼看牧仲乔的脸在几秒钟内变了数种颜色。天已经沉了,虽未黑透,但故宫向来比外面黑得更早。寒气已从脚底升起,慢慢攀上了门前的一排廊柱。
“他应该就在宫里,我沿着西路往北找找,应该走不太远。”牧仲乔的声音低沉的吓人。“我和你一起。”凝眉赶紧把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跟着牧仲乔出了门。
从来没见牧仲乔失态过。在凝眉眼里,他就像是一棵长在无边绿野上的大树,遗世独立,沉静默然,站了几千几万年。此刻,这棵大树的脚步却慌乱的紧。平时不觉得他走路的样子与正常人有太大差别,今日他走的急迫,路上的青石砖又凸凹不平,竟是一晃一晃跛的厉害。“小禛!小禛!”牧仲乔一声比一声喊得急切,脚上也快了起来,只听见手杖在石板上快速地“嗒嗒”叩响。
沿着西边一路往北找,都快走到火场了还未见圆子的影子,凝眉心里慌了起来。牧仲乔绕过火场,打西铁门进了建福宫,忽然停了下来。凝眉本来跑在他前头,闻声急忙跑回来:“怎么了?看见他了?”借着微光见牧仲乔的脸色很不好看,一只手使劲地按在左腿上。“不舒服么?”凝眉见他的左腿在裤管下微微地抖着。“没事,快走。”话音未落,他又快步往前走去。自建福宫往南打经一扇小门,他们拐到了长春宫。刚进宫门,就听见孩子低低的哭声。“小禛!!!!”牧仲乔几乎是跳着跑上前去。小禛缩成一团,正坐在长春宫前廊檐柱下的台阶上抽泣。看见爸爸的一瞬间,竟是千般委屈,瘪了瘪小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牧仲乔叭地扔了手杖,一把抱住圆子坐在了台阶上。
凝眉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这揪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腔子里。
圆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死死地抱住牧仲乔不放手。仲乔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小禛,不哭了。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让你自己呆着。”凝眉解下围巾裹住圆子,听他肝肠寸断地哭了二十分钟,方才转为低低的抽噎。“小禛,我们回家好不好?”“嗯。。。。”牧仲乔一手抱着圆子,一手撑着地,使了把劲却没站起来。凝眉赶忙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谢谢。”牧仲乔低声说。“别客气。”凝眉捡起手杖递给牧仲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一阵脸红。
回去的时候牧仲乔走得格外地慢。也许是因为抱着圆子,他每抬一次脚都看似重千斤。凝眉几次伸手想把圆子接下来,无奈小禛死死地缠着爸爸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放手。“不要紧。夏老师,你先回家吧,估计西华门快关了。”“我没关系。”凝眉有些放心不下圆子。
一路慢慢地挪了回去,当仲乔将圆子放在办公室里间的床上时,圆子已经昏昏欲睡。仲乔拉开被子给小禛盖好,坐在床边看着他。圆子还时不时地抽泣两下,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凝眉从不知道牧仲乔的办公室还有个套间,布置很简单:门边一张床,靠墙是一张小桌和一个樟木衣柜。窗台上摆了一溜的水仙,袅袅娜娜地立在三个浅口白瓷盆里,正当花期,满屋馥郁。
见水仙下立了个古色古香的脸盆架,凝眉拿起脸盆在外间打了些热水回来。拧干了毛巾,在手里抖了抖热气,凝眉俯身把圆子的猫脸仔细揩了干净。牧仲乔感激地朝她笑了一下。凝眉避了他的眼睛,低头时发现牧仲乔的腿比在外面时抖得更厉害了。“你,要不要紧?”凝眉小心地指了指他的腿。“老毛病,”仲乔说,“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换件衣服。”
凝眉把里间的屋门带上,坐在牧仲乔的花梨桌前。桌上干干净净的一个APPLE显示器,一只紫砂杯。凝眉无聊地靠在椅背上伸了伸腿,瞥见桌下的滚轮小柜上躺着几张照片。登时好奇心大发。拿来看时,却是一些牧仲乔出席各种活动时与人的合影,正要放下,觑着最后一张好像似他年轻时的模样,五六个人挤在一起冲着镜头笑的开心。牧仲乔身边坐了一个长发女子,眉如远山,下巴削瘦。活脱脱的一副古典美人相。圆子妈?!凝眉胡乱猜着。里间门一声轻响,凝眉忙把照片放了回去。
牧仲乔穿了件墨绿色的套头毛衫,银灰色的裤子,手上却换了一副双拐。“今天谢谢你了,夏老师。”
“你打算一直叫我夏老师?”凝眉挑着眉毛。
“我也一直当着牧先生。”
“好!牧仲乔!”凝眉叫的顺口的紧。“Adley睡着了?”
“哭累了。”仲乔皱眉。
“几点了?”凝眉看了眼手机,一下跳了起来,“怪不得我饿啦,都快九点啦!我得走了。”说话的功夫,人已经蹿到了门外。
仲乔莞尔。
把支具卸下来后舒服了许多。仲乔靠在椅子里,把左腿搬到对面的凳子上,一下下的揉着。已是残腿一条,却还保留着清晰的痛感,时时提醒自己它的存在。今天走得太急,卸支具时方发现脚上腿上皆有磨伤。
忽听见大门一响,看见刚走不多时凝眉皱着脸回来了。“怎么啦?”仲乔看她一脸郁闷。
“看门的大爷不在,好像回家了。我怎么出去啊。。。”凝眉肚子适时地叫了几声。
仲乔又把腿搬了下来,伸手捞住双拐。“小方办公室应该还有些方便面,我去找找。”
凝眉把包往门口的长榻上一摔,“唉,钥匙给我,我去。”
以最快的速度将一袋面祭了自己的五脏庙,凝眉心满意足地放下纸碗。见仲乔不错眼珠的看着自己,“怎么了?”
“三十六秒。”仲乔好奇道。“你不觉得烫?”
“切!”凝眉做得意状,“这不是最快纪录。”
必是周末麻将会。凝眉已经不对大爷报什么希望了。
她索性靠在长榻上,盖着大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牧仲乔说着话。仲乔背对着她,站在书墙前找书。凝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牧仲乔的身材真是一流的好:宽肩窄腰,翘臀长腿。右臀将银灰色的裤子撑出了一道漂亮的线条,相比之下,左边竟是空落落的。
“你的腿。。。是事故?”
“小儿麻痹。”淡淡的语气,好像说的是旁人。
凝眉心里紧了一下。
“你怎么洗澡?”凝眉只是好奇。
“用水。”仲乔头也未回。
“哦?是吗?我用沙子。”凝眉气哼哼的说。
牧仲乔转过身来,笑的温和。“自然会有一些不方便,在家里的各处我都装了一些扶手。何况,一个人如果以一种状态呆上三十几年,什么都习惯了。”
凝眉有些楞了。
第二天早上凝眉被一双软软的小手摸醒。睁眼看时,圆子正赤脚站在榻前摸着自己的脸。凝眉一把把他捞上来。“怎么光着脚?!”
“夏老师你为什么自己躺在这里不让爸爸躺啊?”圆子忽闪着大眼睛。
凝眉才看见花梨大桌后,牧仲乔半靠在椅子上,睡的并不安稳。
把手放在唇上告诉圆子别出声。凝眉悄悄的起身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了牧仲乔身上。绕到桌旁才发现他的左腿软软地搭在地上。虽有心理准备,碰到他的腿,凝眉还是吃了一惊。软绵绵的竟似一团棉花,轻飘飘地没有什么重量。凝眉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放平了左腿,帮他扯直裤脚时发现裤子上模模糊糊地染着点点斑斑的血迹,不禁大惊。忙掀开裤管,看见他细细的左腿上满是不知什么磨出的伤痕,深深浅浅,有的还在渗着血丝。
凝眉正想起身去找点酒精什么的,听见牧仲乔在她头顶冷冷地道:“夏小姐,你在干什么?”
“我。。。你,你得上点药。。。”凝眉舌头打结。
“您费心了。我自己可以。”仲乔撑起身子,把撩起的裤管唰地一声放下。
“你。。。”凝眉看着他,忽然站起身来,劈手揭过自己的大衣,拿起包向门外走去。
只听见圆子在身后喊着“夏老师!夏老师!”好似已带了几分哭音。
凝眉狠下心来,快步跑出了院子。
牧仲乔,你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