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812、平微澜（17） 场上比

　　场上比试的是女子蹴鞠预选赛的最后一场，到了下午才轮换到男子。

　　此时，两队人马交站正酣，众位女学子清一列的短打衣装，以红白区分阵队。

　　双方领队马尾高束，精神抖擞，两条红白分明的抹额随着她们飞奔的动作迎风招展。

　　两人在争相抢夺一颗由牛皮缝制的鞠球，鞠球表面缠绕着一圈圈红色细线，每当它被蹿上天时，那些分布成六角形的细小红穗，就闪动出细碎的金光，仿佛一轮小太阳。

　　最先抢到球的是穿红衣的学子，她带着鞠球灵巧地穿过重重围布，技巧熟练地一挑一勾，在白衣领队截来之际，将球踢向不远处的队友。

　　“好球！”凤照芜忍不住大喝一声。

　　不止她，场外看台上的学子客人也纷纷鼓掌叫好。

　　秋如音面含浅笑，偏头向凤照芜看了一眼，而后，目光又在池鸢身上停留一瞬。

　　“池姐姐，那位是游师姐，她踢蹴鞠可厉害了！听说前阵子还代表书院的女子队去到别的地方比赛。”

　　池鸢对蹴鞠了解不多，唯一看过的就是王安在南浔与七族子弟比试的那一场。

　　现如今看见女子之间的比试，多了一分新奇，没想到她们还有如此鲜活恣意的一面。

　　“池姐姐，快看！林师姐也抢到球了。呀，不好了，要被抢走了……”

　　凤照芜看得聚精会神，身体随着赛场队伍奔跑的方向微微扭动方向。

　　池鸢看了看赛场又看了看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小照芜这么喜欢蹴鞠？”

　　“是呀。”凤照芜一眼都舍不得挪，就只差粘在那林师姐的身上了：“族中时常举办这种活动，还会邀请其他家族的子弟参加。对了，七族盛会也有蹴鞠比赛。”

　　说到这里，凤照芜终于舍得回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

　　“池姐姐去过南浔的七族盛会，应该也是见过的吧？”

　　“见过。”

　　“那都有谁下场比赛了？”凤照芜眼睛亮亮的，好奇得不得了，“秋谢两家有哪些公子下场了？谢离、谢洵，还是秋如月他们？”

　　池鸢摇摇头，心想原来谢离也会踢蹴鞠，不过想想也是，当初，她可是亲眼所见谢离一手绝妙箭术将众位世家公子全比了下去，小小蹴鞠应是难不倒他。

　　“我只是偶然路过，赛场上的人一个不识，但除一人之外。”

　　“是谁？”

　　“王安。”

　　“……王……安……”凤照芜双眼一瞪，表情突然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原来是他啊……嗯，他踢蹴鞠是厉害，武功也是不错的，但他这人……”

　　凤照芜搓了搓手，话音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池鸢一脸了然，王安这人很难评说，要说他色中饿鬼，偏又温和讲礼，倒还从未见过他真正红脸过。

　　空闻坐在一侧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背后那些窃窃低语声也没放过。

　　其中有几人看池鸢的眼神很不对劲，不断交头接耳，似要派人去打探她的来历。

　　就在她们准备悄悄退场时，空闻手指一拨，一道细小不可见的银光隐没在最前面的一位小姐身上。

　　除了池鸢，这微小的动作几乎没人察觉到，她朝他那边看了一眼，眼神带着疑惑。

　　空闻折扇一展，半边扇面将脸完全盖住，只露出眯成狐狸状的眼睛。

　　一晃，场中赛事已经接近白热化，出乎意料的是下半场白队突然赶超上来，通过全队的的共同努力险胜了红队一分。

　　这一变故让看台众人更加激动，鼓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凤照芜一双眼睛都不够看了，脑袋跟着队伍奔跑来回转动，到最后干脆站起来跑到围栏前为游师姐和林师姐加油。

　　半个时辰后，双方以平局落幕，一同进入明日的决赛。

　　时值正午，看台上众人陆续散场，大家热切讨论着这场精彩赛事，对下午男子组的表现更多了一分期待。

　　秋如音站起身，往后面的席位扫了一眼，对池鸢道：“池姑娘，若不嫌弃，可愿随我们姐妹去附近的园子用膳？”

　　池鸢有些犹豫，她来这里主要是兑现和凤照芜之间的约定，蹴鞠这种事对她而言实在提不起兴致，更担心待久了，流光君会亲自来抓人。

　　正隔着围栏与游师姐说话的凤照芜，耳尖听到了，忙回头对池鸢道：“池姐姐，下午还有男子组的比赛，不留下看看吗？”

　　男子组……几日前，赵胜还邀请她来捧场，说起来，自昨日正殿之后，倒是没怎么见过他。

　　想罢，池鸢摇头谢绝了秋如音的好意，与凤照芜告辞后，便带着空闻离开了骑射场。

　　出了看台，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池鸢抬头往远处望了望，正是前不久去过的四季堂。

　　与城中各大酒楼相比，四季堂的饭菜毫不逊色，其中有十大名菜广为流传，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

　　池鸢避开大道，直接拐进小路，空闻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池姑娘，我们是要回馥园吗？”

　　“不回。”

　　“那……这是要去哪？”

　　“随便走走看看。”

　　空闻摇扇的动作一顿，偷偷探头觑了一眼她的脸色。

　　池鸢四下张望，察觉他的动作，嗤笑一声：“怎么？要回去向流光君告状？”

　　“没、没有的事……”空闻连连摆手，“我完全尊重池姑娘的决定……更何况这个时辰，馥园那边的宴会还没结束，池姑娘想去哪便去哪，公子就算知道也不会有意见。”

　　“是吗？”池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空闻受不得这眼神，合起扇子一再保证：“池姑娘放心，公子真的不会在意。他所期望的只有你高兴，其它的都可以不在乎。”

　　“喔，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流光君论起此事，你上前顶罪。”

　　空闻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到时我一定站在池姑娘面前！”

　　说笑完，池鸢稍稍垂眼，静心感应了一下薄薰的位置，没想到她就不远处的林子里。

　　见池鸢二话不说提步就走，空闻也不敢多问默默跟在身后当小尾巴。

　　小路曲折环绕，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走了一会，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夹道两旁全是一簇簇开得灿烂的黄花，尽头则是一扇半掩着的月洞门。

　　池鸢照例不走正门，直接翻上墙院，空闻也从善如流，一个飞身稳稳落到她的身边，看样子，这种翻墙之事没少做。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院中有几棵大树，树下坐着四名学子，他们一边吃着桌上的膳食，一边玩对诗的游戏。

　　薄薰就蹲在他们正上方的大树上，她一手啃着烧鸡一手叼着炙肉，吃得不亦乐乎。

　　看到这幅景象，池鸢和空闻皆是一愣，不明白薄薰这是在干什么？

　　薄薰正嚼着欢快，忽然感觉脊背一凉，扭头发现墙头上的池鸢和空闻，当即嘴角一咧，笑得讨好又尴尬。

　　但就是她咧嘴的动作，一块碎肉从嘴角滚出，直直朝下方的石桌砸去。

　　薄薰反应迅速，指尖一动，那块碎肉就被一点细小的莹光截在半空，接着被一股力猛地弹回来，精准无误地投进她的嘴里。

　　空闻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对薄薰竖起了大拇指。

　　薄薰不敢得意，快速嚼完嘴里的碎肉，一个闪身跳到池鸢身边：“主人，您怎么来了。喏，香喷喷的烧鸡吃不吃？”

　　池鸢低头看向她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烧鸡，眉尖一挑：“长胆子了，剩一半的东西给我吃？”

　　薄薰脖子一缩，慌忙摆手：“不不，主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主人要吃的话，我现在就去买，保管新鲜刚出炉！”

　　“噗。”看热闹的空闻没忍住喷笑出声。

　　也亏得树下几名学子耳背，愣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薄薰剜了他一眼，继续向池鸢献宝：“主人，还有炙肉呢。也不知放了什么，可是辣嘴，您看，我嘴巴都辣红了！”说完，向池鸢展示她已经辣肿的大肠唇。

　　这模样任谁都会忍俊不禁，偏池鸢要维持主人的身份，硬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

　　“……嗯，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啊？哦，那好吧。”薄薰确认池鸢不吃后，速度极快地吃完手里的东西。

　　“你在这树上蹲着做什么？”池鸢追问。

　　薄薰扭过身，指向树下四人：“主人，您不记得吗？昨日诗会，夫子念完我作的诗，这几个家伙笑得最大声！哼，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还是被我抓到了！”

　　池鸢淡淡勾了下唇，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她偷偷标记了那些人，这才遁着气味找过来。

　　听完薄薰的话，空闻略显惊讶：“你作了诗？小薄薰，你作了什么诗，能念给我听听吗？”

　　薄薰斜了他一眼，双手一拍，清了清嗓音：“这是本姑娘的第一首诗，你想听，那我就勉什么难的念给你听吧……”

　　当听见‘又白又软的’这句时，空闻实在憋不住，捂着嘴笑得双肩发颤，整张脸都涨红了一圈。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作的诗难道不好吗？”薄薰气呼呼地跳到空闻身边质问。

　　对上她那张懵懂又无辜的表情，空闻笑出几道压抑不住的气声，好一会，他才缓下这口气。

　　“咳咳……作为你的第一首诗，我挑不出错处，但要说好那也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薄薰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今日你不说出个门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空闻身子往后仰了仰，用折扇遮住脸：“咳，我也没说不好呀？之前听池姑娘说，你还在学认字，这才几个月就能作诗了，如此速度天才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那是！”薄薰一脸自豪，鼻尖翘得高高的。

　　“但是……”见她这般得意，空闻突然来了个大喘气，“但是这首诗吧，它算不得诗，连打油诗都算不上。”

　　“打油诗，那是什么？”薄薰眨巴着眼，一脸不解。

　　空闻眼睛微微睁大，而后叹了口气：“没什么。我……我也说不好，不如，去问问你家主人的意见？”

　　薄薰一听，立马扭头去看池鸢，说起来这首诗她确实没给出任何评价。

　　“主人，您觉得我这首诗……写得怎么样？”一面对池鸢，薄薰说话都没什么底气了。

　　池鸢瞧着她，毫不客气地道：“不怎么样，太烂了，以后别念了，省得给我丢脸。”

　　薄薰呆住了，眼尾一点点压下去，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里满满透着委屈。

　　看到薄薰这样，空闻更是幸灾乐祸，怕院子里的人听见才强忍住笑意。

　　但薄薰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转头就露出一口大白牙：“好的主人！我以后定会好好念书，作出最好的诗，保证不给您丢脸！”

　　池鸢摇摇头：“言归正传，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们？”

　　“主人想我如何收拾？”薄薰摆开笑脸，试探询问。

　　“小惩即可，不要惊动他人。”

　　“嗯嗯，主人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薄薰说完面朝树下四人，单手对着半空一挥。

　　“唰”的一下，四条手腕粗的藤蔓猛地从地面钻出，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缠住他们，倒吊在树干下。

　　几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脸就被一片巨大的树叶盖住。

　　薄薰嬉笑一声，手慢慢抬起。

　　随着她的动作，挂在树干上的四人也跟着她手摆动的节奏左右摇晃。

　　“呜呜呜……”四人吓破了胆，完全没搞清情况。

　　空闻一下一下地摇着折扇，饶有意趣地望着下面的场景：“小薄薰，你这术法倒是高明，可还会些其他的？”

　　薄薰轻哼一声，得意道：“当然会咯！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不可以吗？”

　　“可以。”薄薰眼瞳一转，幽幽地看向空闻，“但你一个凡人没资格问这些，并且，你也不是修行人，问了也是白问。”

　　空闻目光闪烁一下，笑着颔首：“嗯，说得有道理，那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薄薰望着他笑了一会，转头继续看底下几个倒霉蛋的热闹。

　　在她和空闻说话的这会功夫，下面的藤蔓摇得越来越快，四名学子挣扎的劲也越来越小，看样子快要吓晕过去了。

　　薄薰懂得见好就收，立马收了藤蔓。

　　藤蔓一去，四人咚咚落地，眼前无数星星围着打转。

　　薄薰趁机跳下去，找他们兴师问罪：“都知道错了吗？”

　　听见声音的四人一头雾水，但他们实在晕得睁不开眼，也不管来人有何目的，忙不迭地点头：“知错知错，姑娘饶命！”

　　“哼！知错就好，下次再敢嘲笑人，可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惩罚了。”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小插曲落幕，薄薰便成为池鸢身后的第二条尾巴，三人出了园子，沿着林间小道往正殿方向折回。

　　薄薰和空闻并排走着，走几步就瞪他几眼。

　　空闻不解：“小薄薰，我自问今日没得罪你，为何这样看我？”

　　“还能为什么？你早上干嘛和那些剑侍小子走了，是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空闻干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公子吩咐，不让我们跟着。”

　　“哦～不让你们跟着。”薄薰摸了摸下巴，“那为何你现在要跟着我家主人？”

　　“当然是公子的吩咐了。”

　　“又是公子。这个流光君究竟在搞什么，怎么一会让跟着，一会又不让跟着的？”

　　就在薄薰凝思不解之际，忽然嗅到前方有股熟悉气味，她耸了耸鼻尖，眸光一亮。

　　“主人，是花漾，他好像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