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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平微澜(14) 湖面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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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广阔,在夜色熏染之下,视野内灯火幢幢,往来船只上的人却难以看得真切。
花漾被请上了船,不是池鸢授的意,而是流光君亲自开的口。
他同池鸢一行坐在靠外的位置上,船灯投下的昏黄光晕,正好内外两端裁剪成一暗一明。
案上,几盏香茗被搁置一旁,棋盘上,黑白子错落交接,场面一派和睦。
池鸢半抬着眼皮,意兴阑珊地看着两人对弈,全然未觉两人眼神交汇之间的暗流涌动。
花漾拈着一枚白子,双目低垂,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去看身侧之人。
今晚,他的出现本就是刻意,被流光君邀请上来也没有意外,唯一意外的是池鸢会同他坐在一边,而不是唯恐不及的避嫌。
但随后,他发现池鸢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与他同坐不过是图个方便,懒得再去挪位置。
夜风轻拂而过,卷来她发上的清香,那是一种介于桃花与冰雪之间的气息,甚为独特。
花漾眼睫不自觉地发颤,心念不受控制地想汲取更多,更多……
“哒”的一声脆响,对面的流光君突然落子,犹如一记重锤,精准地敲打在他心口。
花漾眸光微微闪烁,敛下所有心绪,专心对弈。
不知是这一记特意落重的声响,还是池鸢神游天外的思绪稍稍回转,她突然坐直身,端起手边的茶盏,大口畅饮。
花漾目光掠去,唇角微抿,一丝难言的酸涩从心间漫开。
因为池鸢端的那盏茶不是她的,而是流光君刚刚喝过的。
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引来两双眼睛的注目,池鸢搁下茶盏,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莫名。
“干嘛都看我?嗯?”
花漾最先开口:“罄月可是觉得闷了?”
“还好。”池鸢满不在乎地挥手,见花漾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边的茶盏上,不由也跟着低头看了看。
“怎么了?”她追问。
“没什么。”花漾笑得勉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偏池鸢看不出来。
不但看不出,她还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啊,这杯茶好像是郗子恒的,我给拿错了。”
池鸢后知后觉,拿起空杯盏在流光君眼前晃了晃,“对不住对不住,不小心把你的茶喝了,我现在就补给你。”
流光君轻托下颌,幽幽注视着她:“当真不小心?”
池鸢倒茶的动作一顿,抬头觑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你还要为这点小事生气?”
“不就是喝了你的茶嘛,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过,至于这般小气?”
花漾越听越心塞,半垂的眼眸被晦暗不明的阴郁一点点淹没,手里攥着的那颗白子,生生将他掌心勒出一片刺目红痕。
“我有说怪你么?”流光君笑声愉悦,目光轻轻在花漾脸上一扫而过。
花漾察觉到,呼吸滞了半刻,又缓了好几口气,才将心绪彻底平复下来。
就在他失意不得,举棋不定之时,池鸢突然过来搭话:“净梵,你这次回家没出什么事吧?”
尽管之前安排薄薰去保护他,但池鸢还是不放心,毕竟自他回来后,她都没来得及询问这些事。
花漾眼睫颤动几许,缓缓抬首对上池鸢毫不掩饰的担忧神色,心中阴霾骤然天晴。
“让罄月担心了,我一切皆好。”
“那就好。对了!我和薄薰一起准备了个礼物,等过几日再送给你。”
“礼物?”花漾神色错愕,旋即,眉眼之间尽是期待和欣喜,“好,我等着。无论是什么样的礼物,只要罄月送的,我都喜欢。”
池鸢回之一笑,还要说些什么,一道低不可闻的轻哼从对面传来,惹得她心头一惊。
坏了,这个爱吃醋的家伙,指不定又要误会什么。
池鸢忙收了笑,起身从矮几侧边跨过去,坐到流光君身旁。
“咳咳,那个礼物我也给你送了一份,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流光君回答得很快。
池鸢瞥了他几眼:“你放心,我不会厚此薄彼,旁人有的,我肯定会单独给你留一份。”
听到这句话,花漾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冲淡,他望向已经坐到对面去的池鸢,尽管这样,能将她看得更清楚,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哼,就只是这样?”流光君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这样还不行吗?”池鸢睁大眼与他对看。
“我有的旁人亦有,那有何区别?”
池鸢眨了眨眼,也不知在他眼中读到了什么情绪,突然软了话音,“好吧,那你想怎么样?”
流光君眉峰微抬,静看着她:“池鸢,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不知。难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么?”
“什么假的?”池鸢一时间还没转过弯,半响后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当即了悟过来,“哦~你想要特殊的,之前送你的那朵惊雷怒雪不就是吗?”
流光君沉了一下眼眸,望向她发上的桃花簪:“那东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想要的,你不会不明白。”
池鸢思索着,但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明白?”
“笨蛋。”流光君气恼又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不再看池鸢,回头继续下棋。
花漾像个木桩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漏。
这番话若放在别人眼里,或许可以理解成是打情骂俏,但在他眼中不是,原本他很羡慕流光君,羡慕能得到池鸢的心。
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池鸢对流光君的态度确实和旁人有些不一样,但这不一样少得可怜,完全看不出她对流光君的心意。
就仿佛,她随时能抽身而去,不会留恋这人间分毫。
从前,他以为,他们会像寻常爱侣那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没有猜忌更没有隐瞒。
可在他看来,两人都有各自的秘密,未曾向对方袒露。
花漾心头松了口气,不是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
他自己求而不得,流光君又何尝不是?甚至因为他的距离更近,反而那种始终抓不住若即若离的折磨更加痛苦。
两人继续对弈着,局面始终保持在一个恰好的平衡点。
期间,花漾默默观察着流光君的脸色,因为池鸢在身边,他脸上显露的情绪多了许多。
和之前相比,流光君明显变得心不在焉,到最后不耐的情绪越来越多,几个落子之间就将花漾踢出局。
一局落幕,流光君没有再继续的意思,他靠回凭几上,神色懒懒地拾起一本书闲看着。
花漾朝他微微俯身,然后整了整衣衫,走到船头边站着。
戌时末,湖上的游船慢慢减少,飘荡在湖面的花灯也被冷冽的夜风吹灭了许多。
湖山之间渐渐回归本色,远山如墨,湖面暗蓝,共同映照出两条璀璨的银河。
自被流光君骂了句笨蛋,池鸢也恼了,赌气不理他。
原本与他背对背坐着,后来干脆一个人跑到船尾,盘坐在船沿边。
也就是池鸢这一动作,才让流光君耐心用尽,动用早就布好的杀招让花漾丢盔弃甲地出局。
夜色更沉了,远近一片静悄悄的,隔着老远能看见一点点微弱的灯火,池鸢侧耳听着旁人的说笑,不知不觉放缓了心神。
今夜星光正好,可惜没有月色相伴,不过这也不阻碍她沉心静气,感悟天地之气。
当然,她也没完全沉浸进去,毕竟船上还有两个人,不时地,会竖起耳朵听那两人的动静。
这两人,一个在船头干站着,另一个在船篷里看书,状是看书,但从他翻动书页的频率来看,几乎没怎么看进去。
忽地,一阵疾风从远处掠来,定睛看去,是几个和夜色融在一处的护卫,踏着几叶小舟,踩着湖水蹁跹着,钻进了一处茂密的蒲苇后。
看情况,像是有什么紧急事情找自家主子汇报。
下意识地,池鸢转头看向身后,流光君依旧懒懒靠坐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倒是花漾,正隔着船篷向她这边看来,眸光比星辰还要灼亮。
想到白日发生的事,池鸢心中担忧,脚下一蹬,几步跃到船头走到花漾面前。
“今日上午,听雨堂发生一桩事,水家还有……”
池鸢将听雨堂的事细细将与他听,末了,追问:“她们都算是你们花氏的对家,此事可与你有关系?”
花漾眉眼柔如春水,眼角泪痣随着他的笑轻微颤动着:“是有一些,但此事我也是刚刚得知。”
此话一出,一道目光就从船篷里投了出来。
“什么叫是有一些?”池鸢猜测道,“难道是你兄长做的?”
花漾长睫如扇,无辜地扑动着:“罄月是在责怪我吗?据我所知,她们只是被惊吓了一遭,并未出事。”
“我没责怪你,我只是问问。并且,她们几个出事与我何关?说起来,我也差点让她们出事呢!”
花漾微顿,随即笑出声:“是吗?那罄月做了什么,让她们差点出事呢?”
“我和薄薰闲来无事抓了几条蛇和小虫子,想捉弄捉弄她们。”
“还有,我这样问不是怪你,更不是怪你的兄长。若真是你做的,何不做得更狠一些?想当初在金陵,那些要对付你的人,可没好心到就只是这种吓一吓的程度。”
花漾听完池鸢的话,眼瞳闪烁几下,迅速垂了下去:“没想到罄月还记得金陵之事……嗯,以后我会更小心的,不会让你担心。”
池鸢点点头:“虽说不是你做的,但经此一遭,水家他们肯定会记恨上你,我觉得不如先下手为强。”
花漾错愕一瞬:“如何先下手为强?”
“就是谁要对付你,你便杀谁。”说到此,池鸢微一皱眉,摆手道:“不对,这样直白的行事作风和你们世家之人不搭,并且此事背后可能牵涉甚广,还是要细细思量再做打算。”
听完池鸢的献策,花漾面色古怪,一副想笑又强行忍住的样子。
“好,我记下了,多谢罄月提点。”
“哼。”这一次,船篷内不再只是单单的视线洗礼,还有一声不悦的轻哼,明显想引起某人的注意。
池鸢回头望去一眼,与流光君对了两息目光,选择无视,继续对花漾说话:“我这算不得提点,就是建议而已,该如何行事你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好。”
两人一起站在船首,相视而笑。
船篷内,流光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心中波澜不起。但严格来说,他确实有些吃味,可终究是不太将花漾放在眼里,不认为他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真正有威胁的人,还未出关。
花漾的船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两人在船头又说了一会话,花漾知礼守礼,不会太过逾矩,一刻钟后便告辞离去。
花漾一走,池鸢又坐回到流光君的对面,原来她走过来时,他还一瞬不瞬地注视她,待她落座,又故作矜持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案几上棋盘已经收回,三盏茶依次摆在最角落。
花漾的茶水一口没动,池鸢自己的也没动,唯剩流光君的那盏动了。
池鸢看了看,故意拿起流光君的那杯送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一边喝一边道:“你刚才哼什么?是不满我和花漾说话吗?”
“没有不满。”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要多想。”
“哦~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呢?”
流光君终于抬头,眸色沉沉地望向她:“我何时生了你气?”
池鸢不满控诉:“没有吗?可你之前还骂我笨蛋呢!”
流光君顿了顿,唇角一勾,笑意惑人:“我怎会骂你?那是我对你的专属爱称,旁人都没这等优待。”
“……爱、爱称……”池鸢细细嚼着这字眼,感觉一股酥酥麻麻的怪异感觉顺着头皮绽开。
“别,不用!我才不要这什么称呼,你喜欢你就拿去用。”
流光君目光定在她脸上,看了一会,突然转了话题:“你想知道今日听雨堂幕后主使是谁吗?”
池鸢微愣,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就是花漾兄长?”
“呵。池鸢,该说你笨还是愚钝?”
“怎么又骂我?”
“你和花漾说起此事时,没注意观察他的反应?”
池鸢心头一动,回想了一会,摇头道:“没有啊,他反应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突然回过味:“你是说,听雨堂那件事是他做的?可他不是说,是花澈做的吗?”
流光君认真端看着池鸢拿他茶盏喝茶的模样:“他并未直接承认此事。”
“……好像真是这样……”池鸢惊讶一会,随后又全当没事一般摆手,“就算是他做的,那又有什么?我还想说他下手轻了呢,虽说对面是几个女子,但作为对手,给敌人喘息机会就是给自己留祸患。”
“很好。”流光君语气赞许,伸手碰了碰池鸢耳垂的发梢,“你能这样想,我很满意。”
“我做事还需要你满意,这是我一向的生存法则,你不知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可是差点栽在一个小喽啰身上呢。”
“我知道。”话落,流光君微顿,快速朝池鸢扫了一眼。
池鸢没听出其他,更不觉意外,只以为流光君调查过自己的过去,心中已是见惯不惯。
“夜深了,我们是回去,还是在这里继续飘着?”
“你说呢?”流光君轻声一笑,突然起身跨过矮几,不由分说揽住池鸢的腰,接着,脚下一蹬,如一只临风而起的仙鹤,踩着船篷,向岸上飞去。
池鸢细细瞧着他的身法,见他踏水不落,气沉如海,笑着夸赞:“不错呀,轻功这么好,感觉都能和我一比高低了。”
流光君闻言只是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