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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平微澜(13)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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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湖水澈透空净,船只游荡其中,仿佛飘在云端。
池鸢站在船尾,轻摇木橹,小船就像一只灵巧的鱼窜离了湖岸。
一缕青烟从船篷内升起,流光君双袖轻挽,行云流水般地摆开矮几席卷,焚香煮茶。
“这小船真好划,一点都不费力。”
听到池鸢的话,他抬眸看去一眼,施然抬手,将一卷宣纸在矮几上平铺开。
天色渐晚,夕光一点点坠去,湖上的灯火像是对应天上的繁星,一盏盏亮了起来。
池鸢见状弹指一挥,也燃亮了乌蓬檐下的船灯。
小船离岸后,池鸢随性不管了,任由它随着湖波飘摇,自己则靠着蓬外的木栏坐下,低头看流光君在纸上落笔。
小小乌蓬准备的东西意外的齐全,无论是笔墨纸砚,茶点香炉,还是御寒的斗篷,能用到的东西基本都有。
矮几上的烛台被风吹灭了几根,池鸢怕影响到流光君,赶忙补齐光源。
后者轻笑出声,抬首望向她:“不燃灯,我也能看见。”
池鸢心头微诧,自从长芜邑那一遭,她不仅知道他有不俗的轻功,似乎还会一些古怪的武功。
她曾无数次探过他的气海丹田,可每次结果都证实他体内空空,毫无半分内力。只是若没有功法,这异于常人的夜视能力,还有之前他行走于刀锋之上的行为又作何解?
后来,她想通了。流光君虽是肉体凡胎,但他神魂不是,这一点足以说服发生在他身上的诸多异象。
“你在写什么?”
收敛神思,池鸢凑上前仔细瞧看流光君笔下的文字,看上去像是一篇祭文。
他落笔速度极快,片刻,就洋洋洒洒写满了整张长卷,写完后,看都不看,随手丢进了湖水里。
池鸢不由惊讶:“欸,你干嘛丢进水里呢?”
流光君没有回话,望着池鸢的脸静思了会,又重新铺纸,继续写第二篇。
见状,池鸢不再打断他的思绪,跑到船边,去看那卷飘在水面上的祭文。
入水后,纸上墨痕随着湖波一点点散开,仿佛那些字脱离了尘世束缚,循着这片山水,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在最后一点墨痕散尽之前,池鸢忽然瞥见‘风亦’二字,这才明白这卷祭文是为谁而写。
半刻钟过去,小船周围漂浮着十几张写满华章的长卷,除了第一卷,其他的都是宁风亦生前留下的诗词文章。
一艘木船缓缓驶来,船首坐着两名书院的学子,其中一人手里正小心捧着一卷被水浸透的诗文。
纸上墨迹已散去大半,唯剩几行让学子低声念出,一边念一边赞不绝口。
念完后,两人纷纷抬首,一脸崇敬地向池鸢这边看来。
“姑娘。”两人一同行礼,“敢问这诗文是何人所写?”
池鸢偏过头,懒洋洋地道:“为何一定要知是何人所写?更何况这些东西本就不是写给你们看的。你们不懂规矩,不仅看了,还要来追问缘由,岂不无礼?”
“失礼失礼,姑娘恕罪,我们这便走这便走……”
两名学子神色微肃,不敢再多问,躬身一礼后,便速速摇橹离去。
待两人远离视线,一回头,她就对上流光君那双幽幽如月的勾人眼眸。
“做何这般看我?”
流光君眼睫扑闪,笑说:“你想不想听我和宁风亦的故事?”
“宁风亦?好啊!”池鸢连连颔首,双手搭上矮几撑起脑袋,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流光君笑了笑,淡然开口:“那年,我坐车路过江陵,在文集会上听了一场清谈,后来下帖请他会面,但未告之我的身份。”
“宁先生接到帖子没有推拒,翌日便来到我暂居的别院。说来甚为有趣,他见我不问名字更不问来历,上前就出一道题,这题没有具体答案,他听完我的回答,当场大笑唤仆人上酒,一边喝酒一边随意讲起他近来看过的文章。”
“那些文章我曾听过无数文人大家的辩论,却无一人像他见解独到,引人深思。当日结束,他与我辩起那些文章的要义,听完我的论言,他思索良久,而后又对我打量许久,似乎猜出我的身份但未言明。”
“第二日,他不请自来,还带了三坛自己酿的酒,我不喝酒以茶相敬。犹记那日我们相谈甚久,入夜点千灯而不寐。”
“宁先生此人,性情豁达,实为良师益友,至此一别再见已隔生死。”
池鸢听后怅然道:“所以,你和他就认识也就两三日。”
“嗯。”
流光君神色安然,案前纸笔依然不停,但此刻他不再写宁风亦的诗文,而是自己的有感而发。
“欸,不对呀?”池鸢突然想起什么,一脸疑惑:“作为观心书院曾经的大斋长,又是江陵一带出名的文人才子,为何方才两位学子不识他的诗文作品?”
流光君唇边溢出一丝淡笑,半垂的眸色荡着雾蒙蒙的烛光:“因为有人想刻意抹除他的存在。”
短暂暮色悄然离去,湖面泛起薄薄的水雾,有风路过,又将案前烛台吹灭几支。
池鸢向后一靠,忽然觉得周遭空气一下冷了好几度。
“人都死了还要追讨至此,那些人为何要如此做?”
“人心有愧,自然生畏。”
流光君骤然停笔,将手中写至一半的残卷直接抛向湖水里。
“怎么不写了?”
“我们是来放灯的。”
“对哦!差点忘了正事!”
池鸢忙将莲花灯取来,点燃后,直接放到湖面上。
这会,飘游在船周围的纸卷已经沉入了水下,雾影迷离之间,有好几盏花灯慢悠悠地从别处飘来。
流光君静望着池鸢的动作,见她只是单纯放灯,既不许愿更没写下祝福笺言,也是见怪不怪。
许是风向的缘故,莲花灯始终没有飘远,反倒有越来越多的莲花灯从水雾深处游来。
这时,一艘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视野里,船首站着一名长衫学子,他手里提着盏灯,像是在找合适的位置安放。
忽地,一阵风吹开了两船之间弥漫的薄雾,灯影晃动,学子怔怔呆立,目光落处正是池鸢。
池鸢也看向他,半是好奇半是有趣,恰好此刻的风向推近了两艘的距离,让池鸢的脸更加清晰地出现在灯火下。
“喂,书呆子,你手里的灯还放不放了?”
学子怔怔回神,但意识还没回笼,嘴里低声念道:“烟笼湖光千重雾,灯下美人一叶舟。”
池鸢听言一乐:“这诗不错,该不会是为我即兴作的吧?”
学子眨巴两下眼,茫然对上池鸢的视线,而后,似惊醒一番,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我我……不是,姑娘……不对,小子李适见过姑娘,还请姑娘恕我冒犯之举。”
他的角度正好侧对着池鸢的船,因此,并未看到船篷里坐着的流光君。
“李氏?是那个江陵四大家族的李氏吗?”池鸢饶有兴趣地询问。
李适依旧涨红着脸,看了池鸢一眼后,立马垂头:“……是、是的,小子李适,安适如常的适。”
“哦~原来是这个适啊。我叫池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还有,我不是一个人,船里面还有……”
不待池鸢把话说完,李适突然脸色大变,扑腾一下跪在船板上,将头磕得咚咚直响。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小生不知是姑娘在此……”
李适声音止不住的发颤,话说一半,突然悟出池鸢未说完的后半句话,瞬间脸色惊恐地望向船篷位置。
“……里面可、可可是……”李适不敢说出流光君的名号,一个劲地磕头赔罪。
这一通态度转变,让池鸢苦笑不得,“你害怕什么呀?我都还什么都没说呢……”
李适不敢再和池鸢搭话,但他又等不到船篷内人的回话,内心忐忑无比。
“……贵人恕罪,小子有眼无珠,误扰了您的清净,小子这便自罚赔罪!”说完,直接合衣投进冰冷的湖水里。
池鸢心下错愕,但未阻拦,就那般直挺挺地看着李适在湖里泡着。这个时节,湖水冰冷刺骨,不待片刻,他就被冻得唇色发紫哆嗦不断,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上船。
他的船上还有一名划船的仆从,仆从一样吓得跪地俯首,一声不敢吭。
池鸢一边看热闹一边观察流光君的反应,流光君端坐在矮几前,神色淡淡,仿佛当外面的人不存在。
眼看李适要撑不住沉进湖底,池鸢开口道:“喂,那个仆从,快捞你家主子起来!今日之事不必计较,速速离去吧。”
话落,两人还是不敢动,他们真正害怕的是船篷里的人。
池鸢一看这情况,哪还有不明白的。
“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管用?还是说看不起我,认为我不能为流光君做决定?”
流光君三个字一出,李适主仆明显瑟缩了一下,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动。
场面僵持片刻,船篷里的流光君终于发话:“她的话便是本君的话,都去吧。”
此言一出,李适再不敢犹豫,在仆从的帮助下,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爬上船狼狈离去。
两人一走,池鸢立马坐回位置,笑着问流光君:“刚才见你许久不言,可是生气了?”
流光君微抬起下巴,反问:“你喜欢他念的诗?”
“不喜欢。”池鸢回答得干脆。
这个答案让流光君很满意,“我没生气,不知者无罪。且,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何必在意?”
“对,不在意不在意。”池鸢附和着应答,摆好茶盏,轻抬下巴示意他给自己倒茶。
流光君没有动,眸光沉沉静看着她。
“干嘛?茶都煮好了,不喝吗?”
池鸢心中莫名,也不管他了,微微站起身,探过矮几,去取他身侧小炉上的茶壶。
“别动,很烫。”
“我不怕。”
流光君欲要阻挡,可池鸢速度更快,偏在这时,湖风乍起,将小船荡得摇晃,池鸢角度一偏,直接将茶壶打翻。
池鸢眼瞳一缩,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银光从眉心迸出,唰的一下,冒着寒气的冰霜,瞬将溅在半空的茶水和快要倾倒的茶壶一起封冻住。
“哎呀,好险好险,差点就出事了。”池鸢缓缓了心跳,急忙起身去检查流光君的伤势,“怎么样,有没有烫到你?”
“没有,我很好。”流光君趁势将池鸢拉到身边坐下。
“没事就好。”见他无事,池鸢指尖对着茶壶轻轻一划,冰霜就托着茶壶落到了矮几上,半空中被冻住的茶水也如坠落的冰晶,滴滴答答跟着落下。
滋滋,雾气升腾开,茶壶表面附着的冰霜慢慢消弭,池鸢揭开茶盖,热气混着茶香涌出,里面温度一点没变。
“来来,喝茶喝茶,等了这么久早就渴了。”池鸢先给自己倒一杯,然后才去给流光君倒。
船外,湖风将笼在湖面的雾气吹散,无数盏花灯渐渐浮现于视野当中。
池鸢目力过人,在一众游船之间,看到两艘相连的小船,船上正坐着秋如音和凤照芜几人。
此刻,凤照芜正蹲在船尾放灯,放完自己的灯,恰好有几盏花灯飘了过来,凤照芜四下一扫,见没人注意,飞快拾起花灯里的字条。
看完后,她按原样放回去。本以为自己做的隐蔽,孰料,一回头,正撞上秋如音似笑非笑的目光。
凤照芜扬唇一笑,像个没事人一样起身,整了整衣衫重新坐好,视线在周围不断探寻,像是在找寻什么。
秋如音与她笑着说了几句话,可惜距离太远,池鸢听不清。
雾散后,天上的星空越发清晰,一颗颗高高悬于天幕,循着天机慢慢闪耀着。
坐在船篷内视线受阻,池鸢便挪了位置,坐到船篷外,流光君抿了一口茶,望见她的动作,也不再勉强。
湖面开阔,一眼望去,数不清的灯火和人,近看密密麻麻,远看又如星罗排布各处散落。
在人工湖的正东处,有一座长长的栈桥,栈桥尽头是八角亭,亭中站着一人,灯火映得他身形挺拔,看侧脸很是眼熟。
为了看清,池鸢摇动船橹向那边靠,流光君察觉,翻书的动作一顿。
“要回去了?”
“没有。”池鸢摇头,指着方向,“你看那边有一个人,身形好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流光君随之看了一眼,神色浅淡:“你是见过。”
“谁?”
“越王,姜溯淮。”
“啊,原来是他啊……”池鸢恍然,不由细细打量着。
亭中就只有越王一人,他的护卫都守在亭外檐角各处,不细看很难察觉。
越王负手站在亭中,目光扫视着湖中众人,忽然,他目光定在一处,却是秋如音坐的游船。
越王遥看着秋如音,眼神深沉,一副追忆模样。
池鸢瞧了一会没寻到意趣,又转了视线,正在她四下找寻目标时,一艘颇为精致的游船闯入眼帘。
船首站着一名男子,青衣白衫,长发垂落,身姿秀丽,如春水般温润。
似注意到池鸢的目光,他缓缓转身,灯火下,一双琥珀眼灼灼闪耀,不是花漾又是谁。
坐在船篷中看书的流光君隐隐感知到什么,抬头望见突然出现的花漾,唇角轻勾,全然一副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