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5、平微澜(10) 黑衣人 ...
-
黑衣人消失之后,水蓝衣如同溺水之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自她执掌家族事务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无助,身边可用之人尽数殒命,唯她孤身一人面对接下来的未知。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她心头蓦地一紧,第一时间没抬头去看,反而抬袖遮脸,想着维持最后的体面。
“水小姐,你没受伤吧?”凤照芜走到跟前,朝她伸手。
辨出声音的水蓝衣微微愣住,缓慢将手放下,露出一张惨白染血的脸。
“……凤、凤照芜……”
“嗯,是我。”凤照芜挽住她的胳膊,配合丫鬟一起将她扶到旁边的木靠上。
关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凤照芜知晓一些内情,但这浑水不是谁都能沾身的,她不能,凤家亦不能。
“随你来的护卫就只有这些吗?”
“……山门外…还有……”水蓝衣嗓音干哑,话音带着几许不易觉察的颤。
“好,我帮你去联系他们。”
凤照芜对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丫鬟俯身退去,另一个丫鬟则走向廊下的空地,对着松林上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稍许,几个暗卫踩着松枝风风火火地赶来,看到听雨堂前的惨状,皆是一惊。
林甫三人落在石阶最下方的草丛里,林甫神色还算镇定,冯清和大夫吓得全缩在草丛里,刺客撤走了都不敢起身。
“……多谢。”水蓝衣虚软地朝凤照芜点了下头,眸色一片晦暗。
凤照芜摇头一笑,“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并非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只是这种情况还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没、没有。”话音刚落,水蓝衣脸色骤变,不受控制地低头干呕起来。
暗卫已经在清理门前的尸体,只是这冲天的血气一时间难以消散。
凤照芜轻抚她的后背:“去屋子里坐会吧?”
水蓝衣摇摇头,吐了几口酸水勉强缓过来劲,她抬头望向凤照芜,眸光闪烁着,不知在想什么。
凤照芜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视线转向石阶下的林甫,两人目光交汇一刹,后者朝她轻轻颔首,便自然而然地挪开。
风声依旧呼啸,簌簌松针坠落在石板上,混着洇开的血水一路向下流淌。
一刹,透过叶缝的阳光扑闪了两下,原来是池鸢和薄薰从山道上走了下来。
“池姐姐!”凤照芜笑着招手,叮嘱丫鬟看护好水蓝衣,便提裙迎了上去。
水蓝衣侧过身,倚着木靠望向主仆二人,见她们走近,手轻轻抬起想要行礼,一瞬的犹豫又缓缓放了回去。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死这么多的人?”
薄薰装模作样地四下寻看,一个扭身就跳到水蓝衣跟前,“欸,是你呀?你的脸好白呀?这情况是仇家找上门咯?”
水蓝衣面色一僵,目光半抬半落,嘴唇嗫嚅着吐出了几个谁都听不见的气音。
“嗯?你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清?”薄薰凑到她脸上,一双绿澄澄的大眼直对着她。
水蓝衣错愕与之对视,干哑回应:“……姑娘……你……”
“什么姑娘,我们刚才不是见过吗?你这么快就忘了?对了,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薄薰,可别再忘了哦!”
“……好,我叫……水蓝衣……”
“我知道你的名字,不必说。”薄薰冲水蓝衣龇牙一笑,转身就蹲到地上,拿手去戳钱乐和赵莜莜的脸,“哎呀呀,你们两个怎么躺在地上睡觉呢?地上多凉啊,快起来!”
水蓝衣目光一惊,眼睁睁看着薄薰在两人脸上拍打几下,惨白的脸,淡红的掌印分外显眼。
可下一瞬,钱乐二人竟真慢慢苏醒过来。
水蓝衣心中讶异,视线缓缓左移,看向和凤照芜站在一起的池鸢。
凤照芜正假装为她解释此地发生的事:“我方才还路过此地,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对了池姐姐,这是钱乐和赵莜莜,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池鸢点点头,目光随凤照芜转向木靠上的水蓝衣,“这是水家的姐姐,水蓝衣。”
水蓝衣神色半敛,拱手向池鸢见礼:“……恕蓝衣冒昧,还未问过……姑娘的名字……”
“我叫池鸢。”
池鸢回答的时候,钱乐二人正好从迷瞪、惶恐、惊惧的情绪中缓过神,这会听到池鸢的名字,先是觉得有些耳熟,等想起在哪听过后,全都诧异地看向她。
“……池鸢……”水蓝衣早就猜到池鸢的身份,却故作吃惊神情,“……原来姑娘就是那位……”
不久,水蓝衣的护卫终于姗姗来迟,简单搜寻了一下附近的线索,便护送三人打道回府。
这场刺杀来的悄无声息,并未惊动太多的人,并且,水蓝衣很清楚对方的来路,不敢明目张胆的探查,只能忍气吞声灰溜溜地退走。
林甫三人也被凤照芜遣人妥善送走了,时下,听雨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松涛卷云,阳光正好。
木廊前,石板地的血水已被冲涮一遍,但还是能闻出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凤照芜从书架上取了两本书,一路小跑出门,来到池鸢坐的木靠边,和她一起倚着。
“这里阳光真好,很适合安静看书。”
池鸢闻言看向她:“方才那般场面,为何不见你害怕?”
凤照芜翻书的手一顿,沉默半晌才抬头:“其实几年前,我见过比这更惨的事。”
蹲在檐下挖泥巴的薄薰立马跳起身,一溜烟地跑过来,好奇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如果那时……”凤照芜话音突然顿住,眼睫快速颤动着垂了下去。
薄薰这才明白凤照芜说的惨事是和她有关,慌忙摆手:“哎呀,我不是……小凤,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问的,你别哭啊……”
池鸢伸手轻轻拂过凤照芜侧脸的碎发,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不想说就不用勉强。”
“嗯。”凤照芜鼻音带着一点哭腔,就着池鸢伸来的手亲昵地贴上去,“池姐姐,我心里难受……”一边说,一边往池鸢肩膀上靠。
“喂喂喂,小凤你这是干什么?”
薄薰眼瞳一竖,忽然发觉凤照芜是故意的,故意装可怜好博得自家主人的疼爱。
想罢,她赶忙去拽凤照芜的衣袖,“好歹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你难受可以来我这里,我保证好好安慰你。”
说到安慰几个字时,薄薰故意念重话音。
凤照芜窝在池鸢肩膀上,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不用了,我已经好了,不信你看。”
说完抬起头,脸颊红润眼睛发亮,哪有半分要哭的模样。
薄薰噘嘴轻哼,干脆挤坐过去,用身体横挡在她和池鸢之间。
池鸢静看两人胡闹,目光偶尔落在凤照芜身上。
方才那些只说到一半的话,是她不愿揭开的伤疤,此刻不过是用笑闹转移注意力罢了。
忽地,漫天飘落的松枝间,悄然出现一抹白。
定睛一看,原来是空闻。
他朝听雨堂徐徐走来,面带笑意,步伐从容有度,身后还跟着两个白衣少年。
紧跟着薄薰也发现了他,跟她打闹的凤照芜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见到空闻,凤照芜眉眼一弯,凑到池鸢耳边道:“池姐姐,你的人好像找来了呢,那我就不打扰了啊。”
说罢,又冲薄薰笑着挥手:“小薄薰,走了,记得有空找我玩。”
空闻站在石阶下等着,待凤照芜走来,朝她轻轻颔首示意。
“空闻公子。”凤照芜俯身一礼,临走,几声遮不住的偷笑差点泄出。
起初她以为池鸢是真的有事,现在才明白,原来是流光君看得太紧,不想她离开太久。
想罢,她不由对自家哥哥担忧起来,可怜的单相思,有这么个对手在,哥哥那点痴心念想怕是更加无望了。
听雨堂的事不可能逃得过流光君的眼线,他让空闻这个时间点来也是特意安排的。
空闻让两个少年等在石阶下,独自步上门廊,走到池鸢跟前见礼。
“池姑娘。”
“流光君来了?”
“是,公子稍候就到,姑娘是要在此处用膳,还是别处?”
“就这里吧。”
空闻颔首一笑,转身朝门廊外轻轻抚掌。
片刻,几个白衣少年从附近的草丛鱼贯而出,将木廊前的地面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又将正堂里的东西收拾妥帖,摆好长案,铺上锦缎,点上香炉等物什。
薄薰站在池鸢身旁,半张着嘴看着这群白衣少年忙进忙出,末了,惊叹咂嘴:“啧啧,不愧是流光君,手下人干活都这么赏心悦目。”
空闻就离她不远,闻言笑得直抖肩:“小薄薰,要夸公子你得当面夸,这样公子可听不到。”
薄薰哼声不屑:“嘁,听不到就听不到,我才不想夸他!”
不想,这语音一落,视线之外,流光君的身形就出现了。
薄薰当即站直身,一点点地退到池鸢身边,用视线余光觑着那抹不容忽视的身影慢慢走近。
池鸢背对着坐在木靠上,察觉薄薰的失态,不用回头也知流光君到了。
还不等她抬头,一阵清冽好闻的冷香扑面而来,将廊下盖不住的血腥气一下冲散。
池鸢微怔,想着他最近是不是换了熏香,她都习惯以前的铃兰气息了。
“半日已到,你还挺准时。”池鸢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揶揄。
流光君闻言挑眉,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落座,又理所应当地牵住她的手。
“你这是怨我来得早还是迟?”
“不早不晚,算是刚刚好。”
流光君正要回话,池鸢又道:“你是不是算好了这个时辰来,等我看完了热闹,也等她们都走了?”
流光君轻笑出声:“不好么?是你说要我低调出行。”
池鸢看着他,从头到脚的看。
今日他穿得确实很低调,一身简单的银纹黑袍,头发半束半披,用一根银白色的发带松松系着。
第一眼瞧去,慵懒中带着说不出清贵气,第二眼再瞧,黑袍反衬得他眉眼姿容更甚,堪称玉骨霜姿。
总之,流光君穿得再怎么低调不起眼,一身姿容气度就不可能不惹眼。
“为何如此看我?”
见池鸢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流光君稍稍紧了紧她的手,笑眸中染了一分灼意。
廊下风声静了,松叶悄悄堆叠一地,白衣少年陆续退至耳室后方,空闻也不知所踪,只有薄薰一人顶着天大的压力,也要在一旁杵着不走。
“我看你这一身衣物是挺普通的。”池鸢一板一眼地点评,边说,手还边顺着衣扣一路往下,“就是你人不普通,不可能低调得起来,除非把脸遮住。”
流光君歪了下头,银白色的发带顺着耳廓垂到胸前:“放心,我来的路上没有人。”
池鸢目光追着发带尾端的那颗珍珠:“哦,那之后呢,总不能我们一直坐在这里不走,这样该如何逛祭典?”
流光君注意到池鸢的视线,伸手一扯,直接将发带取下递过去:“不就是帷帽,我有,你想如何,我都有办法。”
发带一取,长发如泼墨散开,微风轻拂而过,冷香更浓,熏得池鸢目光都痴怔了一瞬。
好一会,她才接过他递来的发带,当然也注意到,他眼底露出的促狭笑意。
“咳……”池鸢强忍住羞恼,询问:“你取发带给我做什么?”
“我见你一直看,不是喜欢?”
“……我、我是有些喜欢,但我有簪子挽发,倒是你,没了发带如此披头散发可不太好。”
“披头散发……哪不好了?”流光君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一些,手臂抵着池鸢的肩膀,目光在她发上的桃花簪处停留了几眼。
“君子当正其衣冠,书上都这么写,你不会不知道?”
流光君话音带笑,目光却幽幽沉沉,连带着吐出的字眼也添了几分清冷:“知道,但那又如何?我想做便做,何人敢论?”
“我敢论。给你,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池鸢沉了声,命令似地将发带还给他。
流光君与池鸢静静对视着,片刻就软了话音:“好,我束。旁人的话我不听,但你说的,我都听。”
池鸢盯着他束发,原想着他每日由空闻几人轮流伺候,对此事应是不太熟练,就等他束得不好时帮忙。
不成想,流光君熟练得很,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一束青丝轻松挽好。
“怎么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熟手,你身边那么多人伺候,怎会有余空做这些?”
流光君慢条斯理地系好发带,再抬眸时,神色突然认真起来:“以前是不会,但我想为你束发,便私下学了许多。”
池鸢微微一怔,心弦不受控制地跳动:“哦……那改日,我就试试你的手艺。”
流光君呼吸一滞,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巡睃,似要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若论往常她定不会这样说,总会说些气人的话来怼他,如今似转了性,倒叫他不适应起来。
“怎么了?”这回轮到池鸢反问流光君为何不说话了。
流光君垂了垂眼,复又抬起,眼里的光似清润的一轮月。
“好,如果你愿意,我可日日为你绾发。”
池鸢不知日日绾发的深意,还以为流光君单纯的想试试自己的手艺,便爽快答应。
“如果有空你就帮我,没空就罢。好了,去用膳吧,等我这么久,你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