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800、平微澜（5） 凤照芜

　　凤照芜神秘兮兮地带着薄薰进到一个偏僻的小屋子里。

　　一路上，两人七拐八绕，出了斋舍，又走了好一会才到。

　　到了之后，凤照芜对着身边婢女吩咐两句，待她们退下，就招呼薄薰坐在桌前等着。

　　薄薰哪有那个耐心，不满追问：“喂，小凤，你该不会是故意将我从主人身边支开，好使什么阴谋诡计吧？”

　　凤照芜听完大乐：“是啊，我就是故意将你从池姐姐身边支开的，至于阴谋诡计嘛……就算有，你觉得我会说给你听吗？”

　　这句话薄薰显然是不信的，她死盯着凤照芜的脸，后者被她这样盯着，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抱着手搓动：“……好了好了，逗你玩呢？小丫头以后别这样盯人瞧，你这双绿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可真是吓人。你瞧，我汗毛都被你盯出来了……”

　　薄薰当即敛了神色，她知道凤照芜对主人没有恶意，更何况她还是凤音尘的妹妹。

　　“咳……对不住，我就是想看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没想要吓你。”

　　突然的道歉让凤照芜微微愣神：“……你这小丫头，没事……虽然你的眼睛确实有那么一点吓人，但我很喜欢它的颜色。”

　　薄薰目光一动，骄矜地哼了哼：“别叫我小丫头，我可你大许多！”

　　“知道知道，不就大我一岁嘛？这算什么……”凤照芜笑着伸手去捏薄薰肉嘟嘟的小脸。

　　薄薰灵巧躲开，凶巴巴地喝道：“干嘛？你想打架？”

　　凤照芜悻悻收回手，眼睛依旧粘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小薄薰，我能问问你，为何喊我小凤吗？”

　　“你喊我小丫头，我就喊你小凤，这叫有来有往。”

　　“噗哈哈哈，好一个有来有往……”凤照芜笑个不停，缓了缓才道，“记得上回，我让你喊我照芜姐姐，你不乐意，只说以后喊我名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薄薰心虚地别过头，上回凤照芜见的可是池鸢假扮的，其中细节她哪知道这么多。

　　“小凤…不也算是你的名字吗？哎算了算了，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便喊你名字吧，凤照芜，这下总可以了吧？”

　　不消片刻，两人就握手言和，恰好，婢女也将凤照芜要的东西取来了。

　　薄薰好奇凑上前：“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要遮这么严实？”说完，想放出灵识去探又生生忍了下来。

　　凤照芜挥退左右，将陶罐上层层裹着的棉布小心地一圈圈揭开，揭到最里边时渐能听见几声闷闷的虫鸣。

　　“秋虫？”不用细听，薄薰便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凤照芜意外地一挑眉，以为薄薰也喜欢斗蛐蛐，“你会呀？太好了，那我就不与你介绍怎么玩了。”

　　薄薰却听得一头雾水：“秋虫还能玩吗？”

　　“是啊。”凤照芜才知会错了意，忙将斗蛐蛐的玩法和规则一一道来。

　　薄薰听完顿生兴趣：“还能这么玩，不错不错。来，我们走一把，若你赢了，今日种种便不与你计较了。反之若你输了，哼哼……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惩罚你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要好的朋友了，没想到你还要计较那些事……”

　　嘴上这么说，凤照芜心里却没怎么在意，反倒觉得薄薰这狡猾使诈的性子十分可爱。

　　“算了，既然你喜欢玩，那我们就赌一局，斗蛐蛐这事不讲实力只讲运气，说不定，你一把都赢不过我呢。”

　　凤照芜从陶罐中分别取出两只蛐蛐放进竹盆里，继续向薄薰介绍：“这只叫夜耗子，这只叫赛公鸡，个头都差不多，实力也旗鼓相当，是我找同窗借来的，你选一只，我们点到为止。”

　　薄薰想也不想，直接选赛公鸡，主要是她对耗子这种东西实在没好感，想当年，在她还是一株弱小的藤根时，这东西可没少来骚扰她。

　　当然，从外形上看，这两只蛐蛐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比斗开始后，正如凤照芜所说，这东西很看运气，在实力相近的情况下很难分出胜负。

　　第一回合，因为凤照芜比较熟悉玩法和规则，小小赢了一把。

　　薄薰很不服气，又找她问了一遍玩法：“按道理，秋虫早就冬眠了，你这位同窗还真会玩，竟将两小虫养得这么皮实。”

　　凤照芜笑着解释：“其实这也不难，可以挑选一些寿命长的促织，做好保暖措施，便可避免让它们陷入冬眠。”

　　“喔～”薄薰似想到什么好玩的点，嘴角笑容格外诡异。

　　凤照芜瞧见，也没多问，继续拿着木签逗弄竹盆里的蛐蛐。

　　接下来几局两人有来有回基本持平，等薄薰彻底摸透了玩法，凤照芜更是没有能赢的机会。

　　这让她诧异不已，两只蛐蛐明明实力相当，怎的那赛公鸡落到薄薰手里，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你已经输了十把，怎么样，还玩吗？”薄薰得意洋洋地冲凤照芜呲牙笑。

　　凤照芜忍住想要捏她脸的冲动，喊来婢女将蛐蛐收好，“出来太久，诗会应是快开始了，我们先回去吧。”

　　薄薰也想快些回到池鸢身边，但不忘两人约定的赌局：“回去可以，但你别忘了，比试的结果是你输了。”

　　“知道，放心吧，这点事我还不至于赖账，等你想好要如何惩罚……”凤照芜话音一顿，随即改口，“小薄薰，惩罚多没意思，不如你想些别的，比如找我讨要一些什么？”

　　“讨要？”薄薰摸了摸下巴，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什么东西都可以讨要？”

　　“是啊，只要我有的我能做到的任意要求，你都可以提。”

　　话落，凤照芜心里升起一缕狐疑，上回在兰亭诗社，她还欠薄薰一日听任调遣的条件，在此之前，她还特意询问薄薰有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而今，她怎像变了个人似的？

　　薄薰思索一会，认真道：“我的要求很简单，给我一千两银子就成。”

　　“一千两？”凤照芜惊诧得话音都变了调，实在没想到薄薰会提这么简单又世俗的要求。

　　“嗯，就一千两，对于你这样身份的小姐来说，一千两白银应该很容易拿得出来吧？”

　　听言，凤照芜心底更是疑惑，作为池鸢唯一的小仆人，薄薰应该不会缺钱才对。

　　“你为何只要一千两？”

　　薄薰眼睛一眨，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要是有我的理由和用处。并且，我这条件容易，你更好达成，问那么多干嘛……”

　　实则是薄薰兜里没钱花了，之前池鸢给她的钱袋全弄丢了，私底下跑出去想买些零嘴都掏不出钱，又不好意思找池鸢讨要。

　　凤照芜暂时放下疑惑：“我没带现银，丫鬟也没带，等回了院子，我派人将钱给你送去。”

　　“不成不成……”薄薰头摇得似拨浪鼓，“这钱我得亲自取，这样，今晚我们约个时间，我去你屋子找你。”

　　凤照芜眸光一晃，笑问：“这么神秘，莫非不想你主人知道？”

　　薄薰依然不动声色：“是啊，不想主人知道，毕竟，这是我们两人的比试。”

　　凤照芜想了想，继续诈她：“我记得上回，某人一再刁难我，最后提出一个条件，不知她可还记得……”

　　薄薰微愣，她当然知道凤照芜指的是池鸢假扮的那次，当即向池鸢传音求助。

　　“主人主人，凤照芜起疑心了，她问我上回答应您的条件，主人，是什么条件啊？”

　　池鸢很快回复：“她答应让我择一日任意调遣，当时我便想让你来决定，后来忘了和你说。”

　　“啊，还有这种事？”薄薰语气里藏不住的喜，“好的主人，那这件事就由我来决定了。”

　　“嗯，随你吧。”

　　“咳咳……”薄薰挺起胸膛，笑眯眯地对凤照芜道：“不就是我择一日安排你嘛，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会忘？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凤照芜细细瞧看薄薰的神色，心底那点疑惑渐渐消去，之后，两人按原路赶回斋舍。

　　时间往前推半个时辰，彼时，池鸢和秋如音还在对弈，时不时地会找钱乐或是赵莜莜搭话。

　　两人是第一次见池鸢，不知身份不知底细，反倒对方，像是对自己十分熟悉的模样，每次搭话都令两人一头雾水。

　　她们不是没观察过池鸢的衣着打扮，可惜池鸢今日穿得朴素，没有任何能体现身份的标识，所以，只能通过秋如音对待她的态度来判断其地位。

　　池鸢每次问话，赵莜莜都如实回答，钱乐耍了个心眼，真假掺半地应付着。

　　“对了，你们之前说的冬茶可还有？我也想尝尝。”

　　赵莜莜微微张嘴，愣了好一会才道：“有的姑娘，有的，您稍等片刻，我这便让仆从去取……”说完，便着急起身要去唤门外的丫鬟。

　　这时，秋如音突然开口：“池姑娘，其实你喝的茶就是清泉山的冬茶。”

　　赵莜莜起身的动作顿时僵住，坐在她身旁的钱乐诧异地往秋如音那边看了一眼，暗自猜测，秋如音如此说，是在敲打她们，又或是有别的深意？

　　池鸢落子的动作一顿，浑然不在意：“哦，是吗？那倒是巧了。”

　　“是很巧。”秋如音轻声附和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池鸢细细品了两口茶，不吝赞道：“这茶的确不错，方才都没怎么注意。”

　　“论滋味此茶过于浓醇，不免失了些本味，我那处收藏了一些珍品，改日，池姑娘有空可来坐坐。”

　　“好啊，说来，我们这局棋是不是下得太久了些？”

　　秋如音语气温和，手中白子一落，漏出显而易见的破绽：“是有些久了，但看此局，池姑娘已然胜券在握。”

　　池鸢没有拆穿，顺着她亲点的破绽定下棋局：“如音姑娘，承让了。”

　　秋如音眼眸微微睁大，是因为池鸢唤她‘如音姑娘’，而不是那句生冷客套的‘秋姑娘’。

　　两人在这边淡淡叙着话，一隔屏风后的钱乐和赵莜莜都看傻了眼，似想不明白秋如音为何要对池鸢如何客气。

　　忽地，钱乐想到什么，悄悄和赵莜莜咬耳朵：“莜莜，这姑娘和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好像我们还没问过她的名字？”

　　赵莜莜眉头一蹙，压低声音回：“好像是的……我刚才听秋姐姐喊她池姑娘……这个池是哪个池？你可听过池姓的大户？”

　　钱乐摸着下巴思忖：“不知道，没听说过……欸，不对！我好像在哪听过，好似是叫池什么的……”

　　不待钱乐想起关键点，小阁外突然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久，就见一位衣着贵气的小姐被丫鬟搀扶着走来，正是水蓝衣。

　　门外钱、赵两人的丫鬟纷纷向她行礼，行礼声惊动了小阁内的人。

　　钱乐率先看到水蓝衣，惊讶道：“蓝衣姐姐，你怎的来了？”

　　赵莜莜起身向水蓝衣行礼，倒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往屏风后面移，像是在提醒水蓝衣。

　　“我正是为找你们而来，没想到你们寻了这一处清净地。”

　　水蓝衣岂会不知里面的人是秋如音，她本想偶遇而来，与秋如音混混眼熟，顺便追探一下上回她突然冷脸的原因。

　　没成想，让钱乐两人误打误撞给先行碰到，于是，她在外面的园子闲逛了一圈，这才姗姗来迟，装作是为寻钱乐二人来的模样。

　　三人平日关系也甚好，只不过钱乐暗地里对水蓝衣不怎么服气，觉得有她在，自己总是被压一头。

　　这次书院祭典约好了一起游赏，她偏要给赵莜莜出馊主意，其中确有帮她躲避旁人取笑的原因，但更多是想躲开水蓝衣。

　　钱乐心思不单纯，水蓝衣何尝不是。

　　她确实和她们约好了一起游赏，但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秋如音，为了家族的荣耀，她必须想方设法搭上秋如音这条船。

　　钱乐尬笑一声：“方才蓝衣姐姐被那么多人围着，就想着蓝衣姐姐也无暇和我们说话，便四下走走看看，来到这里歇脚。”

　　赵莜莜看向她，呆呆愣愣地道：“不是呀乐乐姐……你不是说来这里躲兄长吗？”

　　钱乐脸色微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啊哈哈哈，是是啊……就是为了躲你兄长，还还有啊，刚才那些小姐都要找你比作诗呢，你要是对不上好诗，她们可不就会取笑你了吗？”

　　赵莜莜木楞地点头，低声自言自语：“哦，也是啊……我作不好诗，兄长也老是说我……也不知兄长有没有找来……”

　　见水蓝衣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钱乐心下一悬，无暇去管赵莜莜说什么，抬手往屏风后方指了指，试图引开水蓝衣的注意力。

　　“蓝衣姐姐……里面是如音姐姐，你……”

　　水蓝衣立刻作出惊愕模样，隔着屏风向里面的人行礼：“蓝衣无状，还望如音姐姐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