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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9、平微澜(4) 山雾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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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浓重,将屋脊飞檐悉数笼罩。
正殿前的广场,六斋学子着统一浅青色长衫列队肃立。
在他们正前方,祭祀高台之下,除简渺,众位斋长、夫子皆作深色礼服,他们手中各执一物,竹简、笔砚、书卷、算筹、器乐等物。
山长徐稳立于石阶最高处,双手作揖,神情虔诚地望向祭台中央的石碑。
木铎声渐落,随着执事一声清雅的长喝,所有人都向着那座代表书院传承的石碑俯首而拜。
池鸢就混迹在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中,她和薄薰一起站在静水斋队伍的最后方。
四下寻看时,发现了不少熟面孔,以世家为代表的水无深三人就在她们左前方的位置,以寒门为代表的林甫等人则站在队伍的最前头。
学子之间的站位没有特定位置,基本都按来到的先后顺序随意站队。
池鸢寻看一圈,没发现花漾的身影,扭过头,正好对上薄薰欲言又止的笑脸。
“怎么了?”她用传音询问。
薄薰似狐狸般俏皮地眯起眼:“主人可是在寻花漾?”
池鸢一愣,好笑道:“你怎知我在寻他,而不是流光君?”
“嘿嘿,这简单啊…您出门就和流光君说好了半日之后再去找他。并且,我们下山时,也没看见他,这会肯定赶不过来,所以就剩最后一种可能咯。”
“你倒是机灵。好了,快说吧,你是不是知道花漾在哪?”
“嗯嗯,他就在那里呢……”薄薰抬手指向祭祀台后,被长长垂幔遮住的地方。
池鸢视线挪过去,可惜垂幔重重,根本看不到后面的场景:“他为何要躲在那里?”
“唔,可能另有原因吧。在我们来之前,我就察觉到他的气息了,看上去已经待很久了。”
身边学子都在跟着俯拜,口里念诵着祭词,唯有主仆二人左顾右盼,完全没将这庄重的祭祀当一回事。
站在池鸢前方的凤照芜敏锐察觉到,微微侧头瞧了一眼,直到叩拜的礼节结束后才回头搭话。
“池姐姐可是觉得闷了?”
池鸢哪里会觉得闷,旁人叩拜不断,只有她和薄薰清闲得四下找乐子:“不闷,很有趣。”
“有趣?”凤照芜眨巴着眼,似乎在思考池鸢说的有趣的点在哪。
就在她要继续搭话时,身旁的柳明玉突然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凤照芜立刻回身站好,一副肃穆到极点的模样。
此举把薄薰乐得咯咯直笑,便是捂着嘴,那笑声也不免泻出,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节骨眼上,显得十分突兀。
瞬时,不少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薄薰赶忙摆正脸色,用茫然的神情一一应对回去。
凤照芜知道那笑声是薄薰发出来的,双肩抖着,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柳明玉好奇地看了看薄薰,似对她的离经叛道大感意外。
台上,山长正带领各位斋长进行祭典开幕的最后仪式,池鸢眼尖,发现台后垂幔被轻轻挑起一角,像是花漾在暗中偷偷观察着什么。
池鸢思索片刻,回头向广场后方的看台望去,那里坐的都是被书院邀请来的人。
有江陵的才子才女,亦有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其中近乎一半都是江陵本地的世家望族,水钱赵李四大家族的几个话事人基本全都到齐了。
所以,花漾是在观察这些人吗?
带着这个疑问,池鸢再次往高台之后的垂幔看去,一瞬,两人目光似乎遥遥对上,仿佛一泓清润的泉水在脸上淌过,细碎又温柔。
祭拜仪式结束,木铎声再次响起,浓重雾气在晨光破晓之间逐渐散去,金光从东面山脊漫下,将正殿檐角的一对鸱吻照得波光粼粼,犹若活物。
殿门轰隆着缓缓开启,金光漫入,照亮了匾额上‘正心诚意’四个大字。
执事引山长入殿,其他斋长、夫子随行在后,当走到大殿正门槛时,山长和执事同时停下,拱手揖礼,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肃穆而拜。
殿内摆着观心书院历来的山长牌位,还有书院一直信奉的诸位先贤画像。
香炉中紫烟升腾,几百盏烛灯在殿外学子的唱和声中微微浮动,像是在应和他们。
祭词唱罢,渐有礼乐声响起,是一群着素衣的学子,他们从侧廊而来,依次列队在正殿外,跳着神圣庄严的祭祀舞。
他们舞姿刚健有力,腾挪旋转之间轻盈得宛若云间的仙鹤。
不知是乐声还是舞姿,吸引来一大批的山雀,它们飞落在檐头,探出脑袋安静看着下方舞动的学子。
此时此刻,山川肃静,只余轻灵的编钟在殿内不断回响。
一个时辰后,开幕仪式才算落幕。
一结束,凤照芜绷着的身姿瞬间放松,转身一把抱住池鸢的手,“池姐姐,结束了,走吧,我们去别处逛逛。”
“谁要跟你逛了?”薄薰抱住池鸢的另一边,一脸不忿地瞪着她。
凤照芜微微一哂:“哦,差点忘了你这小丫头,念在你年纪小的份上,之前种种就不与你计较了,走吧,一块去。”
“你说谁年纪小了?”薄薰不满反驳,还欲多说几句,察觉池鸢的目光落了下来,顿时闭嘴,不再与她争辩。
今日开始的活动有很多,有六斋学子举办的各种诗词集会,有招待世家名流文人墨客的茶会,六艺比赛也同时进行着,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难以抉择。
一行人商议之后,顺着散开的人群,去到最近的一间斋舍,参观诗会文集。
还没开始,会场中零零散散坐着几人,大部分的人都聚在花园中晒着太阳,相互引荐认识。
时值深冬,园内开着一片耐寒的山茶花,浅白的颜色,像堆积起来的雪,迎着风,颤颤巍巍地向人招手。
除此外,园中还有一片葱郁的树林,林下建着几间雅致的竹舍,附近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沿着小溪,走过蜿蜒的石径,越过木桥,便来到花园深处,一间被草木掩盖的小阁。
小阁四面镂空,垂着厚重的纱幔,冷风灌不进去,并且天顶上有一片是挑高的明瓦,天气好,阳光能直射进来,烘得整个小阁暖洋洋的。
“这地方好啊,池姐姐,如音姐姐,我们就在这里小坐片刻,如何?”
凤照芜一提议,每个人都点头说好,唯有薄薰要跟她唱反调。
“哪好了?冷清巴巴的,还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来逛诗会的吗?躲在这里算什么一回事?”
凤照芜嘴角一抽,撇过头与薄薰大眼瞪大眼。
薄薰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干嘛?以为我怕你?哼,你是不与我计较了,但我偏要和你计较!”
“你……”
“你什么你,不服气,我们就来打一架啊!”
凤照芜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好玩,当然她也知道薄薰肯定不是简单人物,自己不会拳脚,和她比斗肯定站不得上风。
想罢,心生一计,故意激她:“你就会挑你擅长的,有本事你挑我擅长的啊?”
“你擅长的?”薄薰不屑哼声,抱手打量凤照芜,“好啊,那你说说你擅长什么我们就比什么。”
凤照芜眼珠一转,笑道:“若比作诗,那我肯定是胜之不武了,当然太轻松胜了也很没意思,不如我们比……”
话落,凤照芜凑到薄薰耳边低语一句,末了,还神秘地冲她挑了挑眼尾。
薄薰神情顿了顿,嘴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好,我答应你,不过去之前,我得和主人说一声。”
“主人,我和小凤去去就回,您别担心。”薄薰凑到池鸢耳边小声道。
池鸢一直在旁听着两人斗嘴而不去干涉,依照两人的脾性,这一遭总是免不了的。
“嗯,去吧,别欺负得太过了。”
薄薰捂嘴一乐:“主人,您怎能这般想我?难道您就不担心,我被那小凤欺负得太过吗?”
池鸢眸光粲然,笑着摇头:“你为何叫她小凤?”
“她年纪比我小还叫我小丫头,那我就叫个更难听的。”
“好了,快去快回,不要惹事。”
“好的,主人,那我去了。”
阳光静谧,被树影剪成斑驳的碎影,落在小阁中。
两个性子最闹腾的人一走,气氛瞬间沉寂下来,其中还显露出几分突兀的拘束。
从花窗外收回目光,池鸢转过身,在她不远,两个世族女相依坐着看书,柳明玉站在门前,目光追着凤照芜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秋如音坐在小阁另一边的软榻上,一道屏风将小阁分出两半,一半热闹一半冷清。
周围萦绕的沉闷气氛,正是秋如音那边带来的。
池鸢看了一会,提步而去,在秋如音身前的桌案落座。
不知在想什么,秋如音好一会才抬眼,对上池鸢目光的一刹,眼眸里的光微微震动。
“池姑娘。”
“嗯。”
池鸢低声应答着,严格来说她和秋如音不太熟,并且秋如音总给人一些距离感,除此外,在面对她时还有一种特别的奇怪感觉。
池鸢回答后,秋如音明显一顿,似不料池鸢会轻声应和着她。
“池姑娘可会下棋?”
“会一些。”
秋如音点点头,在桌案一角的山茶花雕饰上轻轻一扣,咔嚓脆响,桌案整个翻转过来,随着木板开合,渐露出一张紫檀木的棋盘。
秋如音微微抬手,请池鸢选棋子,见池鸢选了黑子,眼中微微泛起一圈笑意。
池鸢棋艺算不上太好,秋如音观她落子的布局就猜出一些,起初以为是谦虚,没成想池鸢是真的不太会。
之后,秋如音不动声色地将棋局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局之中,甚至有意无意地让着池鸢,有时让得太过怕她瞧出来,索性就吃一些无关紧要的棋子。
秋如音这样让步,池鸢岂会不察,只是面上故作平常,暗中不断思索她让步的理由。
秋芙秋葵两人在一旁看着,不时为两人添茶倒水。
下棋时,两人一言不发,偶尔相对一笑,默契得像个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也自两人开始对弈起,沉积在小阁里的那份沉闷随之消散,屏风另一端,相依着看书的两位世家女频频抬头,好奇地往里间瞧。
柳明玉也忍不住好奇,轻手轻脚地走到秋如音身后,悄悄观摩着两人的对局。
偏在这气氛融洽之时,小阁外陆续响起一窜脚步声,听动静来的人似乎不少。
“莜莜,这边这边,我说的好地方马上就到了,等诗会一开始,你哥哥想找也没法找了。”
不多时,钱乐就带着赵莜莜等一众仆婢走到阁外,见里面有人,钱乐大感意外,忙走上台阶探头探脑地外里瞧。
秋芙正要呵斥,秋如音一抬手,止了她的动作。
钱乐盯着外间的两个世家女好一阵,猛然想起上回去秋如音的院子见过,她们在这里,不用细想,里面的人肯定是秋如音。
钱乐脸色微变,忙整理衣裙,露出得体的笑容,站在门外,万分恭敬地对着里间的人行礼问安。
“里面可是如音姐姐?我是钱乐,您上回还召见过我。”
等了一会,见里面没有回应,钱乐压下忐忑的心绪,继续道:“我身边是赵莜莜,您也是见过的,若您不觉打扰,可否让我们进去说话?”
“嗒”一道清越入耳的落子声,回响在安静的小阁内。
这是池鸢的落子声,上回秋如音召见她们,她可是在梁上看得尽兴,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
听见池鸢重重落子,秋如音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下一瞬,启唇微笑,回应外面的人。
“不必敬称,不必拘谨,都进来吧。”
秋如音一发话,钱乐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回去,忙提起裙摆,拉着赵莜莜一起进小阁。
“如音姐姐,上回清泉山的冬茶可还合你的胃口,若是喜欢……”
钱乐的话止在见到池鸢的那一刻,她没想到小阁里还有外人,而这外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十分的惹眼。
“赵莜莜见过秋姐姐。”
赵莜莜的行礼声喊醒了钱乐的错愕,她好奇瞅着池鸢,随后去看秋如音的反应。
秋如音头都没抬,更不会将目光分给两人,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两人随意落座。
钱乐哪敢落座,赶忙退到角落,装作一副乖巧模样站着,心中默默猜测池鸢的身份。
她是老实不说话了,一向呆愣的赵莜莜却一改常态地开了口:“秋姐姐是来参加诗会的吗?”
“嗯。”
秋如音正下到关键,不是她的关键,是维持平局的关键,因此话音里的疏冷不免浓重了几分。
这语气听得钱乐瞬间冒出一头冷汗,悄悄扯着赵莜莜的袖头,示意她噤声。
赵莜莜不知是真愣还是假愣,又道:“我和乐乐也是来参加诗会的,可我文采不好,总是招人取笑,乐乐就提议干脆到这边躲起来,旁人找不到就不会抓我去作诗了。”
秋如音没回应,倒是池鸢饶有兴趣地扫了她一眼。
“我刚才听那位钱小姐说,你们来此是为了不让你兄长找到?”
赵莜莜眨巴两下眼,小心抬头与池鸢对了一下视线:“是啊……兄长严厉,时常督促我读书,这次参加诗会也是提前让我来熟悉环境,等开年,他便安排我来书院念书。”
各地的世家大户都有自己的私塾,私塾好开,请一两个名士来教书也不算难事,但远不及书院汇聚各方名士大家来得全面。
因此,过了蒙学阶段,世家大族都会将自家子弟送进各大书院念书。
当然,有名气的书院也并非什么人都收,比如观心书院,对入学要求就颇为严苛。
至于赵莜莜这种情况,多半是背后家族势力出面,才破例给出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