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4、涟漪起(31) 回到书 ...
-
回到书院已近子时,等流光君睡着,池鸢照例来到外廊练功。
白日阴沉沉的不见天光,夜里更是一片漆黑,只有寒风呜咽着穿过屋梁。
池鸢盘腿坐好,四下游离的霜雾一点点漫过木栏,在她裙摆上凝结出一层白白的霜。
忽地,她猛然睁开眼,感受到薄薰的气息,很近,似乎正朝着她的方向飞来。
就在夜色浓烈之际,一点莹光骤然在黑暗中显现,光团灼亮宛如一颗星辰,转瞬就到了她的跟前。
“主人!”薄薰语气里掩不住的欣喜。
淡绿色的光华在池鸢周身团成一个光罩,随之化出人形。
“主人,惊不惊喜?嘿嘿,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吧?”
池鸢着实有些意外,问道:“你回来了,那花漾呢?”
薄薰摆了摆衣袖,笑指不远处,被树影遮住的院落,“都回来了,不过我先一步赶到主人身边。”
池鸢随她视线望去,树影被风吹得狂乱舞动,隐约能看见几团燃亮的灯火。
“为何回来得这么急,还是夜里?”
薄薰摸了摸下巴,紧挨着池鸢坐下:“也没急呀?之前我就跟您说快回来了,至于为何是夜里……路上耽搁了一会,就晚了许多……”
即便薄薰说得含糊不清,池鸢还是听懂了她的暗语,这个‘耽搁一会’,多半是路上遇到了偷袭。
“花漾没受伤吧?”
“没有,有我在他不可能受伤!”
池鸢点点头,单手掐诀,眉眼间落下几点晶亮的冰霜碎片。
薄薰细细观察着:“主人,好些时日不见,感觉您身上的气息好像变了一些呢?”
池鸢眼皮一颤,云淡风轻地问:“气息还能有变?”
“嗯嗯,就一些些……不算很明显。”对上池鸢扫来的目光,薄薰眼珠一转,笑道:“可能我这说法不对,应该是主人的武功更厉害了,所以气息就变了,嘿嘿嘿……”
池鸢被薄薰小心翼翼的态度逗笑了,“你说的没错,我的身体确实有一些微妙变化。”
薄薰眼睛一亮,好奇追问:“主人,是什么样变化呀?”
“现在还说不太清。”池鸢思索着,眸色里沉着一片淡淡的霜雾,“等以后说不定就明白了。”
“唔……”薄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盘坐起身,开始修炼。
或许是身上旧伤未愈,又或是一直偷懒没练功,导致她吸纳灵气的过程十分不顺畅。
池鸢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道:“多日未在灵池修炼,可是伤势复发了?”
薄薰心虚地垂下头,支支吾吾应着:“是、是吧……可能是……灵池明日再去不迟,这么久不见主人,我想今晚就陪在主人身边……”
池鸢微微怔住,目光落在薄薰身上。良久,轻叹一声:“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许久不来后山书馆,半山霜叶悉数落尽,只剩一片萧条的枝杈迎风招摇。
主仆二人轻车熟路地来到竹林深处的灵泉,而今泉水已经满溢到漫过了池壁的青石,分成十几条涓涓细流,向其他泉眼的位置流淌。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之下,灵泉水幽幽发着清光,像最亮时的月色,把周围的竹林照得似碧玉般润泽。
薄薰下到池水中,身体顺着水的浮力舒展开,舒服地发出一声长长喟叹。
“主人,您也下来泡一泡吧,这灵泉水泡着可舒服了!”
灵泉水并不会给池鸢带来任何益处,但她还是想再试试。
下池水的一刹,池鸢丹田突然猛地抽疼,让她身体一僵,差点跌进池底。
“主人,怎么了?”薄薰急忙上前,将池鸢扶坐到池壁边。
看到池鸢额上冒出的冷汗,心中更是担忧,忙搭脉细探,“主人,您是受伤了吗?还是哪不舒服?”
“无事……”池鸢气息乱成一团,说话声音气若游丝。
薄薰心头一紧,将她奇经八脉细细探查一遍,可惜一无所获。
“主人,我探不出缘由,您是哪里疼吗?要不要我去找云公子?”
“不用。”
那丝疼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对池鸢的影响颇大,仿佛全身经脉都为之震动,待一切平定下来,内视丹田气海,却和往常并无异样。
“方才下池水,丹田忽然有异,之后便恢复正常,当真匪夷所思。”
薄薰听言思忖:“主人,您要不再试试?”
池鸢依言照做,可惜重来好几次,都不再有刚才的感觉。
“没有异常了。”
“唔,还真是奇怪呢……”薄薰挠挠头:“主人,您说,会不会和你身体里的那丝微妙变化有关?”
“我也曾想过这一点,只是现在还察觉不出。罢了,且由它去吧,时辰不早了,无需管我,你安心修炼。”
“是……”
尽管心中担忧主人,薄薰还是奉命老老实实打坐修炼。
一晚上很快过去,天快亮时,竹林起了一场大雾,将两人衣发尽数濡湿,经风一吹,阵阵刺骨寒气让人直打哆嗦。
薄薰是被生生冻醒的,她蜷缩着爬上池岸,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啾——啊啾,什么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说完,立刻施法为自己加了一层护罩,又用灵力变换出一身厚实的衣服。
“主人,您冷不冷?”薄薰问完就着急捂住嘴,心想,自己果然是冻傻了。
池鸢衣上落满了白霜,有夜里沉下来的雾,也有从她眉眼间落下的霜。
“走,回去。”
“好喔!”
路上,池鸢将自己变成她的事一一说了,薄薰听完乐得龇牙大笑,“主人,要不您改日再变成我的模样,去逗逗花漾,那肯定很有意思!”
“为何要逗花漾?”
薄薰眼睛快速眨动,哈哈笑着打马虎眼:“也、也没有理由,就是觉得有趣。”
主仆二人说笑着,转眼就回到了院落里。
清晨的雾正是浓,前院已有仆从活动,两人从后院角门回来,正好撞见一同归来的空闻。
瞧见薄薰,空闻愣了好一会,试探道:“小薄薰,你回来了?”
薄薰眯着眼瞅向他:“干嘛?找本姑娘有何贵干?”
这神态语气除了薄薰还能是谁?
空闻长舒一口气,笑道:“昨日去了镜城,买了好些小玩意,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放到往常薄薰肯定会跟着空闻去,但现在不同,她太想念池鸢,几乎是半刻都不想离开她。
“不要。”薄薰头摇得似拨浪鼓,“改日再说。”
空闻笑了笑,没再多言,对池鸢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池鸢注视他远去的背影,被风吹起的外袍下,露出一角黑色劲装短打,再加上他发尾没收拾干净的露水,昨夜,空闻好似没在流光君身边守着。
“主人,怎么了?”
“没什么。”
放下疑惑,池鸢带着薄薰直上二楼。
今日,流光君起得甚早,天还没亮就坐在外间的案前喝茶。
看见池鸢和薄薰一起进来,他没有任何意外神色,用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道:“小丫头这些时日不在,是被你安排去到花漾身边了?”
“你猜到了?”
“这种小事无需要猜。”
池鸢敏锐察觉出流光君隐藏在话音里的不悦,走到他身前坐下,“可用过早膳了?”
“嗯。”
“今日有什么安排?”
流光君视线在薄薰身上划过,最后落回池鸢身上,温声的笑:“无甚安排,若你有事,尽管去,我不会阻你。”
说完,在池鸢疑惑的目光下,起身走出了房间。
等流光君走了,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的薄薰才敢上前,“主人,流光君好像生气了呢……”
“我知道。”池鸢不会傻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那您……不追上去哄一哄嘛?”
“为何要哄?就因为我让你去保护花漾,他便生气了?简直莫名其妙。”
薄薰当即噤声,默默在池鸢身边坐下陪着。
不久,楼下就传来流光君带仆从离开的动静,薄薰探头瞧了瞧,又看了看池鸢的脸色,小心道:“主人,流光君好像走了呢……”
“走便走了,谁在乎。”
池鸢看似坐在原地,思绪早就飞远了,她在思考昨夜丹田那一瞬的抽疼,还有近些时日练功时,隐约感觉出的变化。
听出池鸢口吻里的不在乎,薄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主人说得对!修行一道哪能被这些红尘俗事绊倒,主人唯一重要的便是寻灵根,其他的您都可以不在乎!”
池鸢笑了笑,带她来到隔壁的书房。
一进门,薄薰就被木架上摆着的各色玉石晃花了眼,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之前挖到过的孔雀石。
“主人,这…这不就是我们之前挖到过的绿色石头吗?”
“嗯,这叫孔雀石。”
“哇,原来这石头里面这么好看!”薄薰捧起一块脸庞大小的孔雀石来回观赏。
观赏完,见池鸢坐在书桌前捣鼓一堆扇面,几步凑上前,“主人,您这是做什么?”
“给朋友做的回礼。”
“给朋友……做的回礼?”薄薰一字一顿,认真观察她手里的动作,“主人,那我也来帮忙!”
“好,你坐这边。”
薄薰手脚麻利,在池鸢的指导下,很快学会了所有的制作过程,她把扇面都粘好,一个个递到池鸢面前。
“主人,一共五把折扇,您还是真是一视同仁啊……”
“本就是回礼,当然要一视同仁。”
薄薰眼珠转了转,还是没忍住笑:“那倒也是,嘿嘿……”
池鸢不知她在笑什么,做好折扇,就带着她往鹤亭渊的方向赶去。
找到鹤亭渊,又寻到当初偷听秘密的那座小草亭,池鸢站定脚步,四下看了看,依照当初谢秀离开的时间,推算着简渺的住处。
薄薰一脸茫然地跟在后头,见池鸢又是抬手掐算,又对着草亭绕来绕去,终是忍不住好奇出声。
“主人,您是在找什么吗?薄薰可以帮忙!”
池鸢微蹙眉头,停在小径路口,“别说话,我已经知道往哪走了。”
根据谢秀当初离开的方向和时间,池鸢兜兜转转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了目的地。
观心书院的斋长住的地方都大相径庭,在见识过上一任大斋长宁风亦的别馆后,如今看到眼前一方草庐小院,池鸢心底多少有些诧异。
联想起池鸢之前说假扮她的那些趣事,薄薰恍然大悟:“啊,原来主人在找这个简斋长的屋子!”
小院门前很冷清,落叶被扫得干净,敲半天门,才见一个仆从匆匆从屋内走出。
他打量了一下池鸢二人的衣着,客气拱手:“敢问二位姑娘是……”
“这里可是简斋长的住处?”
“正是,二位是书院的学子?”
池鸢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是谢秀托我来拜访简斋长,问一问他的病情。”
仆从愣了一会,狐疑地看了池鸢好几眼。
池鸢继续道:“若不信,你现在便可遣人去找谢秀。”
仆从被池鸢的气场唬住,思量片刻,退开身,邀两人入院。
外面寒风刺骨,草庐内倒是温暖如春,放眼看去,一应陈设家具都很简单古朴,处处可见成堆的书籍和字画。
屋里还有一个小厮在做洒扫之事,见主仆二人进来,也没问缘由,跟着开门的仆从一起带她们进内室。
内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布帘一重接着一重,简渺就坐在小榻上看书,听完仆从的传话,抬头好奇看向二人。
池鸢朝他拱手行礼:“简斋长,我是谢秀的……熟人,我叫池鸢,这位是我的随从薄薰。”
“啪”的一声,简渺手中的书简重重砸落在地,“池……鸢?你就是那个传言中的池鸢?”
见池鸢点头,简渺赶忙起身见礼:“池姑娘,你真是谢秀的……”
“简斋长。”池鸢打断他的话,“个中原因还不便直说,你看……”
简渺当即领悟,遣退左右,请二人落座。
见他要给自己上茶,池鸢扫了薄薰一眼,薄薰赶忙起身抢过他手里的活计。
“简斋长不必忙,我来就好,你坐。”说完,手自然而然地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回头时,薄薰一双绿眸亮晶晶的,向池鸢秘密传音:“主人,错不了,这位简斋长体内确实有很浓重的尸气。”
池鸢略一思忖:“简斋长,关于你的病情,我确实和谢秀商议过,这一点你尽可放宽心。”
简渺笑着拱手:“池姑娘多虑了,我并非担忧病情泄露,也不是怀疑你的来意。”
“如此就好,那我便长话短说了,你去过南浔,圣医谷的谷主云安衾我也认识,你缺的那味药我能帮你找到。”
听到这句话,简渺再是沉稳,也不可避免地露出一丝讶色。
“池姑娘,你为何要帮我?”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对你所遇之事好奇罢了。并且,遇到听到便是因,而困你之源,或是我要寻的果,故此,帮你便是帮我自己。”
简渺沉思了好一会,点点头:“好,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也难怪,昨日沧和急着找我说那番话。”
“两日时间,我大概就能寻到尸浮草,届时,还请简斋长务必将要准备的事一一办好。”
“这么快?”简渺不免惊讶,“好,我记下了。”
简渺是个性情豁达之人,既没追问池鸢为何能找到尸浮草,在听完她那套因果论后,也没去强求说那些感激的客套之言,只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