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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8、涟漪起(25)   趁两人 ...

  •   趁两人走得慢,池鸢先一步赶至避风亭,跃上亭檐,卧在松软的草椽上。

      这位简斋长,昨日还听赵胜等人提及,想不到今日就见上了。

      “是何药引?”

      申时末,林中渐起一团雾,雾气凝在竹上,风一吹,透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简渺步伐微顿,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股生死看淡的怅然。

      “是尸浮草。”

      “尸浮草是何物?”

      谢秀走至简渺身侧,素青的长袍上叠落着几片枯黄的竹叶。

      简渺目望远山,思索片刻,继续提步,长靴踩在小径上,踩得刚落下的薄霜,咯吱咯吱地发出脆响。

      “云谷主说此物难寻,常出现在尸气聚集之地。”

      “尸气聚集之地不就是乱葬岗,这有何难?”

      简渺摇头道:“乱葬岗的尸气,只一年便会沉进地脉,消融于天地,远达不到云谷主所言尸气汇聚、浓浊成雾的要求。”

      “哦?尸气之地原来是这样的么?”谢秀低眉沉思一会,回身向远处跟着的仆从招手。

      四个仆从小跑上前,向两人略一俯身,随即便将亭中石凳石椅全铺上厚实的软垫,又摆出茶酒果点,炭盆香炉之物。

      简渺的随从也跟了过来,小心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亦步亦趋地跟着迈上石阶,直至安然坐到位置上。

      谢秀扫了一眼简渺的随从,抿唇笑问:“行之,我见你步伐无异,怎的小仆人如此紧张,好似你下一刻就要倒地一般?”

      简渺闻言一笑,挥袖遣退随从:“我这顽疾,每至月晦气血会亏虚许多,偶尔也会一夜昏厥,旁人如何都叫不醒。”

      “这般严重?”谢秀眸色微变,听他语气轻松,却不想病疾严重至此。

      “嗯,沧和不必担忧,云谷主已为我治好昏厥之症。”

      “那便好。”谢秀松了一口气,在书院里,简渺是他为数不多愿意深交之人,“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症状?”

      简渺挽起袖口,露出半截手臂,他的皮肤白得异常,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像是要凸出来,随着脉搏快速鼓动,而在那青白之间,有一簇簇过份艳丽的红团散布,像是落雪时节开出的红梅,浓艳又刺眼。

      “这是……?”

      “这是梅花斑,以前只长在心口,近些时日已经沿着脉线蔓延至手臂。”

      简渺说完便拢好衣袖,一声咳悄悄止在唇边。

      “你这到底是什么奇症?”

      “云谷主说,这是落红花,又称僵死病,偶尔会像尸体一样出现假死之状,但到严重时,会在昏厥中断掉生息,就如梅花,一朝开一朝落。”

      谢秀低头思忖:“这尸气聚集之地,我可能还真知道一处。”

      简渺温声笑了笑:“沧和所指,可是城北鹿角岭下的阴风洞?”

      “你知道?”

      “我想,作为土生土长的江陵人士,不会有人不知阴风洞的存在,只可惜它早已名不副实了。”

      “哦?我也只是听人谈及一回,还不知其中密事。”

      简渺慢慢饮下温茶,待喉管气血顺畅,才缓声道:“少时,曾随堂兄上鹿角岭打猎,还特意去寻了,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阴风洞。”

      “阴风洞前有座庙,听说是镇压洞中恶鬼怨气,我和堂兄找到的时候,那座庙早已破败不堪无人祭拜。”

      “记得当时,堂兄和仆从都进了庙,唯独我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吸引,去了庙旁的山崖。之后发生的事有些记不清了,只知堂兄使人找了一宿,直到第二日,才寻见我安然无恙地睡在庙中。”

      谢秀双眸微眯,似联想到什么,唇角紧紧抿着。

      “行之兄,那你为何又说它名不副实?”

      简渺摇摇头,目光探向亭外,又轻又缓的声音好似飘在空中,没由来的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堂兄找到我后,翌日,便带了府中护卫,将阴风洞里外逐一搜查。那座庙的后山确实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但护卫下去,只见满地碎石,再无旁物。”

      “此座庙兴盛之时,坊间曾传言,庙神甚为灵验,只要给足贡品便可满足一切愿望。但唯有一点忌讳,入夜不可上山,不可靠近庙后的山崖。”

      “有人不信忌讳,在白日阳气最盛之时来到山崖边,能模糊听到崖底的厉声鬼嚎。”

      “而今,它所在不过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什么神神鬼鬼皆是子虚乌有,不正是名不副实?”

      谢秀听完没有说话,偏在这时,萦绕在竹林的团雾,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寒风吹散,其中有一缕,像个摆动薄纱的少女,缓缓向亭中飘游而来。

      明明风到拐角就止住了,可雾却游移到亭中,吹动了简渺胸前的披风系带,鲜血的颜色一如他身上的梅花斑。

      “咳咳……”

      简渺的唇色在一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他止不住的咳,吓得两个仆从冲上前,一个扶着肩顺气,一个递上刚暖好的手炉。

      “行之,你怎么了?”谢秀赶忙起身,仔细瞧看他的脸色。

      将那股淤堵的气咳出后,简渺便好受许多,他朝谢秀摆手示意:“别担心,我没事……”

      可他这会说话的声音,虚浮得比之前还要厉害,让谢秀如何相信他没事。

      “要入夜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必。”简渺淡笑摇头,让谢秀坐下,“时辰还早,再陪我说会话。”

      “回你住处说不一样吗?”

      “不一样,这里空气好,不像屋子闷,无处不在的药味,都在提醒我是个快要行将就木的病人。”

      谢秀脸上再没了笑意,郑重其事的道:“行之,说话要避谶,不就是尸气聚集之地,我派人帮你找。”

      简渺摇摇头,半垂的眼始终没有抬起:“没用的。注定劫数避无可避,当年进山,若不是好奇去了山崖,想来也不会触怒崖底的鬼神,而今这奇症,多半就是它们降下的责罚。”

      谢秀微怔,随即驳斥:“你刚才还言鬼神不过子虚乌有,怎么现在又偏信这套名不副实的假说?”

      简渺抬起头,脸上笑意淡得像书中褪色的墨痕:“没什么,就当我说胡话吧。”

      谢秀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平日总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今日这般反常也是第一次见。

      躺在草檐上的池鸢,通过简渺的话,大概猜出整件事的经过。

      鹿角岭那处的阴风洞,可能确有其事,一般尸气聚集之地,会有雾障迷惑凡人肉眼,这才导致简渺的堂兄查无所获。

      至于洞前的庙,多半是阴庙,同邪祟作交易,迟早会被反噬,这也是阴庙后来荒废无人祭拜的原因。

      而所谓的尸浮草,之前在鬼障出口的那一片河滩里,就生着这种异草。

      此草吸收阴蚀之气,亦可解阴蚀之气,简渺身上的梅花斑看着就很像尸斑,极可能当初在崖边,染了尸气而不自知,这过去许多年,体内尸气越聚愈多,引发奇症才拖垮身体。

      尸浮草倒也易得,除了鬼障之地,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山谷深涧,碰碰运气也能采到。

      但难点在于这种草药不好保存,采摘之后只能留存三日,三日之后会化作骨灰一样的碎屑。

      这也是云安衾凑不齐药引的原因,南浔终年被灵气环绕,方圆三百里不可能会有养尸地孕育出尸浮草这种东西。

      想罢,池鸢微微坐起身,就在刚才那阵妖风将雾吹进亭中时,竹林中隐约飘出两个黑影。

      两小鬼应是嗅到简渺身上的尸气,趁他体虚想靠近吸一吸阳气,哪知遇到池鸢这尊大佛。于是走到半道拐角,就着急忙慌地逃走了。

      池鸢支起下颌,望向竹林,手不自觉地揪起身下的草椽。

      细碎的声响,让谢秀的耳朵跟着动了动,他往亭檐上瞧了一眼,对身后的仆从做了个手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陪着简渺说话。

      一刻钟后,谢秀亲自送简渺回住处,其中有一个仆从没同他们一起离开,悄悄隐在草丛中,时刻盯着草檐上的动静。

      待谢秀他们走远,草丛里的仆从立刻发难,一个箭步冲上亭檐,掌风凌厉,想杀池鸢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人影还没看清,身体就以一种诡异姿态定在当场,半分不得动弹。

      见是池鸢假扮的薄薰,仆从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显然之前在诗社他便见过她。

      “谢秀的护卫就这点本事?”

      池鸢屈指对着仆从的脑门隔空弹了弹,片刻,他便能动了,扭着酸痛的胳膊俯身向池鸢行礼。

      “薄薰姑娘恕罪,奴不知是您……”

      池鸢好脾气的笑:“嗯,不知者无罪,我不怪你。”说完,衣袖一扫,仆从就被一股轻飘飘的风吹到了檐下。

      到了檐下,仆从有些回不来神,站在原地怔愣半晌,似在心里默默测算,池鸢这一袖将人送走的功力。

      不久,谢秀就带着一队护卫回来了,看到檐外傻站着的仆从,眸光微凝。

      “人呢?”

      仆从哆哆嗦嗦地垂下头:“公公子……人还还在……您别担心,是薄薰姑娘……”

      得知是薄薰,谢秀眉峰一抬,像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笑着走进亭中:“小丫头,与其在檐上待着,不如下来陪我喝杯茶?”

      “好啊,我正有事找你呢。”

      话音一落,池鸢便闪到了谢秀的身前,在他探究的目光下,坐到简渺刚刚坐的位置上。

      谢秀目光定了定,笑问:“在上面待多久了,我和简渺的话你全听去了?”

      池鸢抬了抬下巴,半是挑衅地望向他:“嗯,都听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不成你还要治我罪啊?”

      谢秀微微一哂,亲自为她倒茶:“呵呵,姑娘言重了。不知,你来找我有何事?”

      “找你的事先放到一边,那位简斋长的病我有医治之法。”

      谢秀的手微微一颤,差点将茶汤打翻,“薄薰姑娘,此话……当真?”

      不待谢秀把茶送来,池鸢便主动接上去:“本姑娘从不说假话,不就是尸浮草嘛,我可见得多了。”

      “哦?”谢秀笑了笑,手无意识的转动指节上的白玉扳指,“敢问姑娘,在哪见得多了?”

      “这地方你去不了,放心,我帮你寻来。不过,这东西不好保存,你得问清楚简斋长,他所有的药都配齐与否,治疗方式如何进行。”

      谢秀眼底露出一分探究:“听薄薰姑娘这话,似通晓医理?”

      “略懂一些。”说完,池鸢又改口,“不对,不是略懂,是极为擅长,本姑娘的医术可比一些江湖郎中要高明得多!”

      望着池鸢自信满满的神态,谢秀藏在心口的那团气终是叹了出来。

      “如此甚好,姑娘若真能救得行之,谢秀可许姑娘一个条件。”

      “谁要你的条件。”池鸢一脸嫌弃地瞪向谢秀。

      谢秀闷笑一声:“那薄薰姑娘想要什么?”

      “是你说的,谢离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谢离珍视之人便是你珍视之人。你和主人有这层关系在,我帮你忙,还需要谈条件吗?”

      谢秀听完微微一愣,一张清俊的笑得格外开怀:“对不住,是我狭隘了。好,那就承你这份人情。”

      “这还差不多。”池鸢摆摆手,“好了,言归正传,我找你是想问谢离的事。”

      “谢离……”谢秀凝思片刻,笑望着池鸢,“可是你家主人,池姑娘要你问的?”

      池鸢目光一顿,满是疑惑:“为何说是主人要问的?不说主人,我和谢离的关系也很好啊,就问问他近况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就只是问问近况?”谢秀执起杯盏,修长指节对着杯口轻轻叩响,抬眼刹那,笑得意味深长。

      若是薄薰本人在此,定会悟出谢秀的言外之意,可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池鸢,根本悟不出那份意味深长。

      “不然呢?”

      “呵呵,没什么,薄薰姑娘问吧,谢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池鸢想了想,认真问道:“这么久没见,谢离武功有没有长进?以后还出来吗?”

      “武功这事我还真不知……”

      “为何?”

      “回去的时日少,也就一年两次。”

      池鸢意外地挑挑眉:“看来你很喜欢江陵。”话落,就立马转移话题,“我见你也有些武功底子,回临安就不想着和谢离切磋切磋?”

      谢秀嘴角一扯,笑得古怪:“薄薰姑娘,我乃世家之人,不是和你一样,可以尽情恣意江湖。”

      似说到什么隐痛,谢秀的神情忽然变了一瞬,怕池鸢看见,还侧过身去。

      “也罢,那这次回去我便如了姑娘的心愿。我这好弟弟,最是向往自由,那份责任困他许久,亦有我这个兄长的过错。”

      池鸢本不欲揭人心事,没想到谢秀自己就说出口了。

      既然说了,那总得趁机问一问:“谢离身上有什么责任?你对他做了什么错事?”

      谢秀转回头,对上池鸢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不由失笑:“不是我对他做了错事,是我逃避,反而让他担了更多家族责任。”

      “哦,家族责任……”

      池鸢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世家之人生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相应的,这份荣华富贵也是一份沉重的枷锁,他们必须为家族而活,沦为支撑家族繁荣维系的棋子。

      谢秀没再细说,绕开话题:“前几日,修远来信,问及你和池姑娘的近况。一直有听说过你们主仆,但没见过,便回诸事安好。”

      “不过今日见了你,倒可重写一份,将此间趣事告诉他。”

      池鸢不解道:“他想问我和主人的近况,为何不直接给主人写信?”

      一句话直把谢秀问愣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池鸢:“小丫头,这种事,你家主人不懂,难道连你也不懂?”

      池鸢张嘴结舌,还不待回答,就又听他道:“也是,听说你们主仆二人性格相仿,有其主必有其仆,看来确实大差不差。”

      “你……谢秀,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骂我吗?”

      “不可以,我这只是一种比喻,比喻你们主仆心性单纯,不谙世事。看,多优美的赞词。”

      和谢离相比,谢秀这口才当真是灿若莲花,这句话虽没有错处,可池鸢听着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8章 涟漪起(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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