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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涟漪起(24) 凤照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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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照芜微愣,看着眼前笑眸弯弯的谢秀,一刹还以为他是二哥凤音尘。
“你叫谁小芜?”回过神,凤照芜着恼地瞪向他。
谢秀嘴角上勾,笑时,眉眼清贵逼人:“当然是唤你了,难道不对吗?”
不待她回答,他又立马接上,“我时常听凤老二这般提你,若不喜欢,那我还是叫回凤老三吧。”
“你——”凤照芜气不打一处来,只觉眼前人如何看如何可恶。
她不是没听过谢秀这人,作为谢家排行第二的嫡公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文采都声名在外。
传言,他孤冷高绝鲜少与人来往,十五岁便离开临安,到观心书院求学,不出一年便名满天下,更是流光君游历之行中,第一批受邀的世族子弟。
至于眼前这个谢秀,冷淡贵气是有的,但其中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一丝不问世事的惫懒。
想罢,凤照芜不动声色地瞥着他,慢慢沉住气,“随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说完,就将谢秀的茶盏推了回去。
谢秀眼底掠过一点笑意,他望向案几上的茶盏,被推来的案面上,留着长长一滩水痕,显而易见地表达出凤照芜的不满。
“这盏茶都洒了,我不喝。”
在凤照芜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谢秀将茶盏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但他的动作很稳,余剩茶汤滴水不漏地推至她案前。
停手时,盏中茶汤只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此举,让身后站着的池鸢不免多瞧几眼。
“喂,谢秀,你什么意思?”
谢秀此举,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要着恼了,更何况是凤照芜这般沉不住气的性子。
“怎么?”
谢秀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像个没事人,挑着眉峰看向凤照芜,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在挑衅人。
“你抢了我的盏,还将茶水洒去大半,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就心生不满了?”
凤照芜的眼睛顿时瞪得像兔子:“谢秀,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样?”
“你,你太可恶了——”
谢秀弯唇一笑,不作答。
一叠枯黄的竹叶被风吹过门槛,翻滚着来到他的衣摆下,谢秀低头瞧了一眼,嘴角勾起的弧度更甚。
不知何时,站在谢秀身后的水无忧二人已悄然退去,就连秋凤二人的仆从嬷嬷也全都退走,只余池鸢,和秋葵、秋芙三人还在一侧站着。
秋如音全程静默不语,对于谢秀言行,似早就习以为常。
但作为凤照芜的闺中密友,她不会放任谢秀再这般肆意妄为下去。
“谢秀……”
秋如音话音刚起,凤照芜身侧就突然坐下一人。
懒懒倚着凭几的谢秀,诧异抬眸,见是一位异发异瞳的少女,唇角挂着的笑微微怔了怔。
“小薄薰,怎么又把你给忘了。”看到池鸢,凤照芜气闷的心情稍稍散去,忙歉疚地挽起她的胳膊赔罪,“对不住,真对不住,都怪可恶的谢秀,好好的心情全让他给搅和了。”
“没事。”池鸢安抚地拍了拍凤照芜的手,抬首与谢秀好奇的目光对上。
“这位……姑娘是?”谢秀率先发问。
凤照芜鼻中发出重重一哼:“想知道?你得先给我道歉!”
谢秀眸光一错,将池鸢上下打量,确认自己没见过,又托起下颌细细思忖,“这位姑娘确实瞧着眼生,怕是近日才到的书院吧?”
说着,又将池鸢衣裙样式及其花纹仔细瞧了一遍,“这衣着打扮瞧着不似世家女子,莫非是江湖人?”
凤照芜微微一惊,不得不承认,谢秀的眼光真的很毒。
“哼,这么会猜,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猜出个什么来!”
谢秀扬唇一笑,动作优雅地掸了掸衣袖,随后,一本正经地寻找池鸢身上的破绽。
“这位姑娘,看容貌不像是中原人,我去过西域敦煌,那里的人虽多有异瞳,但没异发一说。”
“所以,姑娘可能是天生异发异瞳。”说到此,谢秀目光突然顿在池鸢抬起的袖口下。
她这身衣裙是流光君命人特裁的,既有宽大的袖口,又有层叠的裙摆,并且穿在身上还不显累赘。
其巧妙之处在于,肩口和腰摆之处是分层重叠而成,使用大幅度动作时,完全没有被桎梏的感觉。
既显飘逸又贴合身形,且衣裙颜色也不显,无论白昼还是黑夜,都有很好的隐蔽效果。
其上花纹也是匠人独一无二的设计,鸢尾花和铃兰花交融出的新奇图案,细瞧去,每一处针脚绣样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让谢秀这位看尽华冠丽服的人,都没瞧出这衣裙是出自于哪位大师之手,总之绝不是凡品。
而让他真正吃惊的地方,是在那如水浪波澜迭起的袖口处,那里大片留白,没有任何绣样,唯独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有一只暗光流动的青鸾鸟。
青鸾鸟……
谢秀心头一惊,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顿然变得凝重。
“你是……池鸢?”
池鸢微微错愕,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还以为化形术失效了,但见搭在胸前的墨绿长发,疑窦顿生,心想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凤照芜噗嗤一笑:“哈哈哈哈,猜错了,她可不是池姐姐。”
谢秀眉峰一压,目光探究地望着池鸢:“凤老三,你少诓我,她这身衣裙不可能会出现在除池鸢以外的女子身上。”
流光君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比如对池鸢珍视,比如流光君将身份图案改为青鸾的事。
凤照芜一听,也认真打量起池鸢身上的衣裙:“我承认你说的很对,但她是池姐姐的仆从,池姐姐会将自己的衣裙给她穿,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仆从?”谢秀意外的一抬眉,身子慢慢靠回凭几,“所以,你是薄薰?”
池鸢惊讶不已:“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简单。我很熟悉流光君,也熟知他身边的人和事。你的主人,也就是池鸢,早在数月前太熙园那场盛宴之后,其声名就在世族之内广为流传。”
“稍一调查,很容易得知,池姑娘身边还有一个叫薄薰的小丫鬟。”
“最关键的一点,修远和池姑娘是知交好友,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重视的人也是我要重视的人。”
“修远……”池鸢微愣。
“修远是谢离的表字,是我最疼爱的弟弟。”
我知道……池鸢在心里无声回答。已许久不曾听人唤过谢离的名字,一时间,不由恍惚了一下。
谢秀没注意到池鸢反应,说起谢离,脸上尽是脉脉温情:“哦对了,前几日收到了修远的回信,信中问及了池姑娘还有你的事。”
“我?”池鸢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他指的是自己还是薄薰。
“嗯。在沐川之时,幸得你照拂周全,不然我那爱冒险的好弟弟,怕是会被刀剑无眼的江湖人误伤到。”
池鸢摆摆手:“我与谢离都那么熟了,护他一二不值得拿出来说道。”
谢秀点点头,招手让仆从为池鸢上茶:“一直听修远谈及你和池姑娘的事,修远说你们主仆二人古灵精怪,是世间难得的妙人,今日一见果真一斑。”
池鸢听了却不以为意:“我与你不过初见,交谈也不过寥寥几句,你如何看出,我如谢离描述的古灵精怪?”
谢秀闻言细细瞥了池鸢一眼,随即闷闷笑开。
“你笑什么?”
“作为池姑娘的仆从,你独自混迹到凤老三的丫鬟堆里,若不是主动走出来,我都没发现你的存在。你自己看看,你这般行为可是寻常人会做出来的?”
池鸢微微勾唇。确实,她这种行为换任何人来都不会做,就算是薄薰,也只会大摇大摆的当主人样,和凤照芜她们平起平坐。
所以,她和薄薰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你说的不对,主人是主人,我是我,不可一概而论。”
“嗯,但我还没见过你家主人,等见过,我们再来辩论。”
“谁要和你辩论。”池鸢不忿回绝。
她原本想为凤照芜教训一下谢秀,没想到从入座到现在,无形之中被他的话牵着鼻子走,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
在得知他和谢离的关系之后,心里那点芥蒂也跟着消失了。
并且,她很想知道谢离的近况,但身边还有秋如音二人,只能寻机会单独再问了。
之后,谢秀同凤照芜说笑了几句,又随意问了秋如音一些京城的事,便被匆忙赶来的小仆带走了。
散席后,池鸢没再跟着秋如音一行,告辞离开诗社,转回上山的小道。
孰料,对书院的路不熟,越走越远,渐渐迷失在竹林幽涧之间。
不知走到哪一处,远远看见密林深处透出一角草庐的屋檐,池鸢快步赶去,就见路的尽头守着几名仆从。
下意识的,她跳上树不走正道,避开守道的小仆,探进幽林中。
凉凉的山风一阵阵地刮过竹枝,石灯笼错落在低矮的草丛中,不多时,草庐的全貌就映入眼帘。
这草庐不止一座,是三四间连成一院,院门前,竹制牌匾上写着‘鹤亭渊’三个遒劲大字。
院门前亦有仆从守着,竹墙一角还有几个学子坐在石凳上等着,借着叶隙透过的那点碎光,翻看手里的书册。
池鸢踩着竹尖一路飞跃,半途察觉出几道隐匿的气息,到得院门外,那气息更是只多不减,陆续分散在周围各地。
池鸢顿住脚,心想,难道这院中有什么要紧人物?
就在她思索之际,竹林下方的小径,快步走来一队主仆,其主人竟是刚才见过的谢秀。
守门仆从看到谢秀,略一颔首便放他进去,他身后的仆从则被拦了下来。
院中有几株光秃秃的梅树,梅树下有一洼清池,池水从草庐后的山壁口淌下,涓涓细流,沿着院中搭好的小桥溪沟蜿蜒。
最南面的草庐是半敞式的屋顶,北风被山壁挡着灌不进风,墙檐四角摆着炭火,烘得屋内温暖如春。
谢秀从最东面的草庐大门进入,穿过一道曲折长廊,才来到这边。
挑开竹帘,七八个着长衫的人盘坐在席案前,他们皆是书院的斋长、夫子,除了山长几乎都到齐了。
踏入席中,谢秀便紧张地提起一口气,他同各位夫子、斋长颔首见礼后,便择了靠长廊的位置落座。
在所有案几的最前方,有一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屏风后香雾袅袅,朦胧中可见一人身姿如松,侧对众人,半垂眸看向窗外。
他就坐在那里,半晌不言也不动作,屏风另一端的人,也跟着不动不言,无人敢去打破这份清寂。
将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热气,硬生生在他这里碰了壁,像是与所有人都隔着一个天地,无人能进入他的世界,无人能看懂他的想法。
也不知看了多久,他终于转过头,用缓慢又沉冷的声音道:“人既到齐,那便开始吧。”
蹲在墙檐外的池鸢听到这个声音,心弦猛地一颤,完全没料到屏风后的人会是流光君。
不由四下张望,果然在屏风的最角落见到明泉和空闻的身影。
流光君因才学渊博得名,天下文人无不想得他指点。
今日,书院众夫子汇聚一堂,是流光君难得出面,与众人探讨古经,答疑解惑的日子。
清谈开始后,由一位夫子起头,借竹喻事,论及世间运转伦理之道。
上半场,流光君一句话都没说,都是众夫子在席上辩论,直到下半场,争议还是没有结果,他才总算开了玉口。
池鸢放开耳朵细细倾听,流光君和寻常夫子授课不同,他把道理说得通俗易懂,无半分故弄玄虚。
并且,他的声音很悦耳,比溪流,比风声,比落叶声还要动听许多,有时沉罄,有时又清扬出尘,像琴弦上跳跃的音调,不知不觉就让人沉醉其中。
不自觉的,池鸢一下听入了神,倒不是他讲经的内容,而是他的声音似乎有某种自然之道在里面,玄妙得她自己都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忽然,流光君的声音戛然而至,席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屏风,但他们不敢看太久,很快就收了目光。
池鸢也很疑惑,垂头望向檐下竹帘,她这个角度看不到流光君的位置,可那一瞬,她却感到一股视线从里面探了出来。
有如实质,穿透竹帘,精准无误地投向她所在之地。
池鸢心弦猛然绷紧,心想,难道他是发现自己了?
可不对呀?她知道他有内力,但他的五感不可能这么敏锐,或是说他的暗卫发现自己了?
为防流光君看破她的变化术,池鸢急忙跃走,待离远草庐,心里那种紧绷感才消失。
离远了,池鸢也不愿走,她好奇流光君的清谈会,又怕被他当场抓包,思来想去,索性就地找了块石头躺上去,不知缘由的等着。
天地清净,万物凋零,竹叶从头顶纷纷坠落,不一会就将池鸢的身影掩埋。
她闭眼任由竹叶堆积,心思渐渐放空,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时间快速溜走,一晃眼,两个时辰悄悄溜走,等池鸢回过神时,草庐内的清谈会早就散了。
而流光君也没从她身后的小径路过。
“简斋长,数月不见,你的身体可还好?”
忽地,池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咳咳,尚有好转,只可惜病灶难除,还需修养一段时日。”
此人说话气虚声弱,像是身患重疾,但闻脚步声却沉稳有力,与寻常人无异。
“云谷主治不好你的病?”
云谷主?池鸢竖起耳朵,仔细辩听。
另一人轻叹一口气,缓了一会才道:“世间疑难杂症诸多,简某不幸中其一,云谷主倒有医治之法,可惜药引难寻,故此折返。”
听此言,池鸢一下翻坐起身,顺着声音寻过去,就见谢秀和一个青年男子,一同往幽径之处的避风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