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85、涟漪起（22） 秋芙当

　　秋芙当即上前，厉声呵斥：“大胆！你们是哪个家族的子弟？竟敢对我们小姐不敬！”

　　角门后三人依旧笑着，甚至不以为然地将秋如音等人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

　　“不敬？我们哪有不敬？这墨水可不是我们泼上去的。”

　　“对极对极，我们可没笑话你家小姐，我们笑话的是地上这位。”

　　“哈哈哈哈……”

　　三人哄笑一团，指着最后被推出门外的那名学子道：“萧济，你不是喜欢和他凑在一块吗？今日，我们成全你，以后这诗社你们不必来了，省得将这晦气和穷酸气玷了诗社的清净！”

　　话落，啪的一声，角门被他们从里面重重关上，震得檐上枯败落叶簌簌飘落。

　　看到身前合闭的角门，秋芙气得双拳攥紧，很像一脚踹上去。

　　强忍住怒火，她回到秋如音身边，小声询问：“小姐，他们简直目中无人，要不要奴婢带人进去把他们都揪出来？”

　　秋葵和嬷嬷小心处理秋如音裙摆上的墨迹，这墨显然是次品，不仅气味难闻，被洇染的地方还很难清理。

　　“小姐……”秋芙又轻唤了声。

　　秋如音半垂着眼，静默着没说话。

　　候在她身边的一干人等全都悬着一颗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无事。”

　　好一会，秋如音才出声，微微抬手，遣退左右，来到凤照芜身边，去看躺在地上的人。

　　这名学子从石梯上滚落，膝盖受伤站不起身，现被凤照芜扶到路边花栏靠坐着。

　　“多谢诸位姑娘援手。”

　　萧济揉着胳膊起身，来到秋、凤二人跟前致谢：“在下萧济，这位是在下的友人吕谦。”

　　说完，便急忙去查看吕谦的伤势，询问得知他扭伤了腿，又对秋、凤二人道：“两位姑娘，能否帮在下照顾一下友人？在下去唤奴仆，去去就回。”

　　秋如音略一颔首，萧济片刻不敢耽误，俯身一礼后，就马不停蹄地往林外赶去。

　　“伤得严重吗？”秋如音问凤照芜。

　　凤照芜摇摇头：“不知道，看上去挺严重的。”说着退开身，把位置给她让出来。

　　吕谦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布衫，被丢出来之前，似被人推搡过，肩头后背几处皆有布料撕裂的痕迹。

　　“对不起……”

　　吕谦满眼歉疚地向秋如音拱手，奈何腿上有伤，尝试几遍都站不起身。

　　“不必致歉，这不是你的错。”秋如音神色淡然，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角门。

　　吕谦疼得额角淌汗，咬字都带着气声，“多谢……还未请教……两位姑娘的名字？”

　　“秋如音。”

　　“凤照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沉冷一个清越，却如一记惊雷，让吕谦的心一下揪起。

　　即便寒门出身，也知一流世家的凤家，更别说，天下人皆知的世家之首，秋氏。

　　而他正因为贫寒出身，遭诗社众多世族子弟排挤欺凌，唯一不嫌他身份的萧济，同样也是被排挤的对象，因为旁支庶出，不受人待见。

　　“秋…”吕谦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再多看一眼。

　　秋如音看出了他的自卑和窘迫，带身边的仆从慢慢退远，“把地上的诗册都捡起来，等那位公子回来交给他。”

　　“是。”秋芙秋葵二人应声领命，分头将散落一地的诗册仔细拾捡。

　　其中有一册飞到了池鸢脚边，秋芙这才注意到她，俯身示意：“这位姑娘，可否挪一挪脚？”

　　池鸢挑了挑眉，往右走了几步，回头就见凤照芜和秋如音一同望了过来。

　　她们没见过薄薰，目光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以为池鸢只是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秋芙和秋葵把诗册收集好后，见秋如音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中已是明白什么，当即对着林外吹了一声口哨。

　　三息后，四名护卫匆匆而来，静默无声的在秋如音身后候着。

　　不久，萧济带着两个仆从回来，看到秋如音身后多出来的护卫，心生疑惑但未多想。

　　“劳烦两位姑娘看护，等友人伤好，改日，我们一定登门道谢！”

　　秋如音没看他，淡声回答：“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萧济接过秋葵递来的诗册，脸上感激更甚一分，正待他要询问名字时，一旁的吕谦猛地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由于低着头，萧济看不到他的脸色，以为他疼痛难忍，顿时顾不得许多，对秋如音两人再次答谢后，便让仆从抬着他匆匆离去。

　　等人一走，凤照芜立刻来到秋如音身边：“如音姐姐可是要去教训那三人？”

　　“弄脏了我的衣裙，自是该给些教训。”

　　说完，秋如音动作亲昵地点了点凤照芜的额头，“瞧你这模样，如此迫不及待，那就把这份差事交给你吧。”

　　凤照芜等的就是这句话，衣袖一挽，风风火火地朝角门走去：“好的如音姐姐，敢嘲笑你的人，我定让他们追悔莫及！”

　　作为世家大族的人，行事章程还是要的，因此，凤照芜并未带着护卫撞门，而是很守礼的上前敲门。

　　不久，角门打开，露出两个仆从的脸，看到门外凤照芜等一干女学子，疑惑询问：“几位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久闻兰亭诗社盛名，今日恰巧路过，想进来拜访拜访。”

　　观心书院共有三间诗社，一般由学子组建，场地可向所属学斋斋长申请。

　　眼前这座兰亭诗社，是观心书院最大的一间诗社，里面汇聚众多才学惊绝的学子，入社要求不分嫡庶，也不分朱门寒门。

　　像方才的吕谦，当初便是以一首诗，赢得副社长的赏识，入了兰亭诗社。

　　入诗社的好处有很多，除每个季度会分发银钱补贴外，还能在各个时节举办的诗会上，结识豪门望族的勋贵，以此来拓宽自己或是家族的人脉。

　　故此，吕谦这位寒门学子入社，遭来不少人的红眼，诸如江陵本地的世家，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但让这些学子趋之若鹜的真正原因，是诗社的建立人，临安谢氏的一位嫡公子。

　　作为七族之中上四族的谢家嫡子，名望价值自是不用多说。毕竟，他也是书院里独一位，不看出身，不需要任何门槛，就有机会结识的世族贵公子。

　　像花漾，也是近些时日才到书院读书，但他和旁人不同，他很少来学斋上课，不说一般学子，就是江陵本地的世族子弟都很难和他见上一面。

　　诗社没有任何严苛的规矩，除了入社要求高，寻常拜访是没有门槛的，但拜访时间只有两个时辰。

　　两位仆从对视一眼，心中不禁犯起嘀咕，哪有人拜访是走角门的？

　　想是这般想，但还是将角门大开，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姑娘，诗社规矩，需要来访者报上姓名，告知管事之后再行定夺。”

　　凤照芜懒懒开口：“我姓凤，这位是如音姐姐，你如实去禀报，自然会有人应允。”

　　“是是……姑娘稍候……”

　　得知凤照芜姓凤，两仆从神色顿时变了，片刻不敢怠慢，一人留下，另一人去通风报信。

　　等候时刻，凤照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秋如音说着话，视线忽然余光瞥见，小径花丛中，池鸢还站在树下没动。

　　凤照芜也就好奇多瞧了一眼，没想到下一刻就和池鸢转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一瞬，凤照芜心跳如鼓，感觉那双眼睛既熟悉又陌生。

　　还不等她开口，池鸢就直接走了过来，“二位拜访诗社，可否顺道带上我？”

　　池鸢微微笑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瞳中，像沉着一片终年不化的雪。

　　秋如音好奇看向她：“我见你在路旁站了许久，原来是想进诗社。”

　　池鸢点头：“原是不想的，但见你们进去，便想跟着进去。”

　　秋如音略略抬眸，面上似有些惊诧流露，暗自琢磨她这没头没尾的话。

　　凤照芜直接凑上前，对着她上下打量：“小姑娘，你这头发还有这眼睛的颜色好奇特呀，莫不是西域那边来的？”

　　“不是。”

　　“不是吗？”凤照芜托起下巴，对着池鸢的脸仔细观摩，“带你进去可以，但你总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

　　“我叫薄薰。”

　　“薄薰……”凤照芜歪了歪头，忽然发现池鸢穿的衣裙很眼熟，“咦？你这条裙子好像和昨日池姐姐穿的一样呢……”

　　说着，用手指给秋如音看，“如音姐姐，你瞧，是不是一样？”

　　秋如音眼底升起一丝疑惑：“薄薰姑娘，你和池姑娘认识？”

　　秋如音敏锐过人，在凤照芜提及池鸢名字的那刻，便察觉到池鸢眼神里的细微变化。

　　池鸢本来就没打算隐瞒身份，笑着承认：“不错，我是她仆从。”

　　“仆从？”凤照芜讶异出声，显然没见过像池鸢扮演的这种一点不像仆从的仆从。

　　“不信吗？我的主人叫池鸢，我还知道你们两人的名字。”池鸢抱起手，眉色中流露出薄薰平日那种张扬的神态，“你叫凤照芜，和主人关系还算不错。”

　　凤照芜眉眼一挑，急道：“等一下，小丫头，什么叫还算不错？”

　　池鸢没搭理她，转头对秋如音道：“而你，叫秋如音，和主人……好像不太熟。”

　　心有不甘的凤照芜，听到这句话后，当即捂嘴偷乐，一边乐一边观察秋如音的反应。

　　然而，秋如音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当是一个小丫头的随口胡诌。

　　说笑间，去通报的仆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青衣公子，一个是金陵齐氏的齐湘，另一个是水家的水无忧。

　　两人为兰亭诗社的代管人，也称作监社，基本包揽诗社所有事务。

　　作为社长的谢秀，一个月只来诗社五次，平日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齐湘并非金陵本家那一脉，而是江陵本地的一个旁支，听到下人通报说是有位姓凤的女学子要来拜访诗社，他瞬间就想到了凤照芜。

　　作为七族人，像秋如音带京城世家贵女来江陵游学之事，其中内情自是比旁人知晓得更早更多一些。

　　因此，他立刻追问仆从，凤照芜身边是不是还有别人，得到确认后，就马不停蹄地带着水无忧一同赶来了。

　　“齐湘，水无忧，见过秋小姐、凤小姐。”两人齐声向秋如音俯身而拜，姿态格外恭敬。

　　“你我同辈，不必多礼。”秋如音淡着一张脸注视二人，眼中眸光却闪烁不断。

　　齐湘应声抬首，一张清秀的脸笑得十分亲和。

　　水无忧没有抬头与她们对视，垂着的眉眼秀丽得像女子般，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徐徐退开身，请秋如音一行人进去，当见队伍后面跟着四个护卫，心中皆是讶异不已。

　　池鸢也被当作秋如音的随从一同请了进去。

　　角门后是一方小花园，花园周围有一排雅致的竹舍，上到长廊，能看见远处亭台楼阁被掩在一重重溪水竹林之间。

　　诗社环境十分雅致，处处透着文人风骨。

　　无论是廊上、亭中、或是溪流一隅，都垂着写有诗文的白色绢布，空气里也满是好闻的墨香。

　　廊外竹林中，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着持书的学子，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少有人注意到长廊中落过的一行人。

　　当然，其中总有意外，而这意外正是之前那三个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

　　见秋如音一行人，被齐、水二人客客气气引着去主阁，三人眼睛都瞪直了，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消失。

　　秋如音也看到了他们，但她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只有凤照芜从头到尾，不断挥手握拳，给予眼神威胁。

　　这一幕刚好被齐湘瞥见了，他不动声色地记住三人的模样，然后装作没事人继续带路。

　　主阁坐落在整个院落地势最高处，此地依山傍水，环境清幽，便是万物枯败的寒冬，依然生机一片。

　　入主阁花厅，仆从陆续上完茶点，齐湘才再次打开话匣子。

　　“不知秋小姐、凤小姐大驾，齐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秋如音没接这客套话，但她敏锐察觉出，齐湘应该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又摆出这副恭维模样。

　　凤照芜亦是个人精，但她话直，索性坦言：“其实我们来诗社，是想找你讨要几个人。”

　　齐湘立刻坐直身：“是谁？可是有人得罪了凤小姐？”

　　“是啊。”凤照芜倏然起身，绕到齐、水二人案前，“难道你们没看见如音姐姐的衣摆吗？”

　　齐湘早就发现了，心里也略有猜测：“……可是诗社中人，不小心冲撞到了秋小姐？”

　　“不小心？”凤照芜冷冷一哂，“他们是不小心，可那态度一点也不像不小心，甚至还敢嘲笑如音姐姐！”

　　齐湘嘴角一抽，心道不妙。

　　水无忧倒是镇定如若，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原是这样，凤小姐稍安勿躁，无忧这便唤人将那无礼之辈捆来赔罪。”

　　话落，门外几个仆从就匆匆离去，片刻，那三名学子就被仆从五花大绑，一路拖拽到门前跪着。

　　“这么快？原来你们早就知道？”凤照芜语气压着怒。

　　齐湘当即俯首，恭声道：“不敢不敢……此事发生在诗社，虽不知缘由，但问仆从便可知，今日去过后花园的就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