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83、涟漪起（20） 出竹林

　　出竹林，迎面就是一间僻静的小院子，池鸢没打算停留，沿着小径继续往书斋走。

　　偏在这时，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勾起了她的注意。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要不我们禀告家族，让族老出面来处理吧……”

　　“这……我也没有头绪呀，谁能想到……那女子是、是流光君的……”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孙守和颜何缩着身子窃窃私语。

　　两人为昨日在四季堂对池鸢评头论足的行为深感后悔，提心吊胆一夜，课业都没敢去，窝囊的躲在这偏院商讨对策。

　　“那么多人……也许没人会注意我们的话……”

　　孙守还抱有侥幸心，殊不知，那些话早被池鸢和空闻听了入耳。

　　颜何没好气地对着孙守脑门重重一拍：“那可是流光君，你真敢想啊？”

　　孙守揉了揉被打红的脑门，神情委屈巴巴地：“万一，万一呢……如果流光君的人当真听见，为何到今日，还不见有人来传唤？”

　　“那也不一定。”颜何拧着眉，细细思索：“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能…还没商定如何处罚。”

　　“啊……再不给个准信，今晚怕是又睡不着觉了。”孙守哀叹一声，后背抵着树干瘫坐在地。

　　颜何心里一样烦忧，两人平日飞扬跋扈，哪知会踢中流光君这块铁板。

　　当时，颜何心里都想好了，万一池鸢是秋如音，他们倒也不必这般紧张，最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家族捆着送到她跟前赔罪。

　　可流光君不同，那可是一位实实在在不好相与的主。

　　听说几年前，王家有一位公子在宴上随口议论了流光君的私事，当晚，他就被家族除名，连夜送至偏远的庄子自生自灭。

　　想到这里，颜何整个人都不好，据传这件事里头还有别的内情，但不管怎么样，他和孙守的下场只会比这更惨。

　　“完了完了，横竖都是一个死字。先通知族中人，实在不行就听天由命吧……”

　　还以为颜何能想出什么好办法，结果等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孙守又是绝望的哀声长叹。

　　“颜何……你不是最机灵嘛？我可是孙家独子，不能栽在这件事情上……”

　　说到此，孙守猛地爬起身，“不行，我不能死！颜何，你说得对，先通知几位族老，再动用两家所有能用的资源去搬救兵，死马当活马医！”

　　颜何暗暗翻了个白眼，很想说，以流光君的权势，便是江陵所有世族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

　　转念一想，算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赶回去。”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门外却走进一个墨绿色的身影。

　　看到池鸢，颜何一脸警惕，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通，同时心里不断回想，有没有在哪见过，或是得罪过。

　　孙守性子直，见池鸢将门挡住，用极其不耐的口气呵斥：“干嘛的？没事赶紧闪开，别挡本公子的道！”

　　池鸢无动于衷，反而抬起一只脚，横踩在门框上，将院门彻底堵死。

　　在听到两人声音时，她便想起他们是谁，果然冤家就是路窄，本来这件事她没打算计较，可这都送上门了，哪有不教训的道理。

　　“不巧，我来找两位，确有要事。”

　　池鸢一出口，就是薄薰那脆生生的嗓音，偏她语气压得低，让这份清脆的声音里，夹带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孙守听言一怔，转头与颜何对视，后者眼底露出同样的恐惧和疑惑。

　　“你、你有什么要事？谁派、派你来的？”孙守强压下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问。

　　“没人派我来。”

　　孙守听完刚想松口气，就被池鸢下一句话吓白了脸。

　　“但你们两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主人不敬，作为奴仆，我自是要来找你们清算。”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孙守气势当即矮了一大截，满心懊悔和无助。

　　颜何瞟了他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站上前，对池鸢道：“你主人是谁？就你一个人来？”说完，往她身后看了看。

　　池鸢岂会不察他的意图，勾唇冷冷一笑：“教训你们两个，我一人足以。”

　　“不对不对，还得加上我！”空闻突然从对院的檐角跳下，摇着扇子冲池鸢眨眼一笑，“哎呀，小薄薰，你来找他们怎么不带上我？”

　　看到空闻，颜何脸色顿变，昨日他并未认出空闻，直到流光君出现，私下打听才得知他的身份。

　　现下正主已到，当即软了身，跪下求饶：“空闻公子，昨日都是误会……”

　　孙守也跟着跪地求情：“是啊是啊，我们……其实也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就算……不，没有就算，您说该如何罚，我们都认，只求能留下性命……”

　　池鸢和空闻一前一后地走到两人跟前。

　　其实，她对二人的言行并未有太多的反感，只是瞧见两人鬼祟讨论此事，生了戏耍之心。

　　准备教训是真的，但还不至于要拿他们性命。

　　“你光对他求饶做什么？你该对我…对我家主人求饶才是！”池鸢故意摆出薄薰平日那副嚣张神色，对两人厉声喝骂。

　　空闻摇着扇子在一旁搭腔：“是啊，你该对池姑娘道歉，不该问我饶不饶人。”

　　“池、池姑娘？”颜何不知池鸢的名字，但他脑瓜子转得快，当即磕头忏悔：“是是是……我们这就去向池姑娘道歉！”

　　眼看颜何要起身，池鸢直接对着他膝盖来了一脚：“让你走了吗？”

　　这一脚可不轻，踹得颜何龇牙咧嘴，半晌说不出话：“……不、不敢……”

　　空闻笑着瞅向池鸢，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显然，薄薰不在身边时亦是这般冷酷性子。

　　“姑、姑娘……”孙守怯怯地抬首，向池鸢求情，“姑娘，您说要我们怎么做？”

　　池鸢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绕着两人慢慢踱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你们两人也不像好人，平日坏事没少干吧？”

　　“没没没有，绝对没有……”孙守一迭声的否认，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

　　池鸢笑着冷哼：“有没有，我出去一问便知，何必这个时候撒谎？”

　　孙守经不住诈，老实承认：“……姑娘饶命，我、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保证改邪归正，不再做恶事！”

　　颜何被刚才那一脚踢得，痛到现在都没力气说话，只能在心里不断咒骂孙守这个猪队友。

　　“像你们这样的人，口头发誓没有可信度。”

　　孙守咽了口唾沫，低声哀求：“那姑娘您说该如何办？”

　　池鸢站定在他面前，抬了抬下巴：“名字先报上来。”

　　“我叫孙守，他叫颜何。”

　　“颜何？”池鸢话音微顿，突然联想到被困在照世镜里的颜迟，“颜迟是你什么人？”

　　颜何猛地一抬头，十分惊讶地望着池鸢：“颜迟是我的伯祖父，姑娘，您是如何知晓伯祖父的名讳？”

　　没想到还真是颜迟的后人。池鸢故作冷淡：“是我问你话，还是你问我话？”

　　“哈哈哈哈……”一旁瞧热闹的空闻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池鸢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问颜何：“你和他都是江陵本地的世族？”

　　“是、是……”

　　池鸢思索一番，当即决定：“我家主人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我处理，这样好了，就罚你们跪在四季堂外忏悔过错，三天三夜不准吃喝。”

　　颜何微显错愕，不相信池鸢就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反倒是孙守，脑门梆梆磕地一连声的拜谢：“多谢姑娘开恩，多谢姑娘开恩……”

　　池鸢抱着手转头面向空闻：“你呢？你过来是要做什么？”

　　空闻找来的目的和池鸢一样，这件事他已经上报给流光君，换作往常，对于旁人嬉闹言论流光君自不会放在眼里，可这两人觊觎的是池鸢，那便不是一件小事了。

　　流光君的意思，是让空闻对二人施以惩戒，并通知山长予以退学，二人家族那边也要责论一番。

　　如今碰到池鸢假扮的薄薰，空闻就不好出手了，其实这件事最好是让池鸢自己来处理。

　　毕竟公子这种做法，若让池鸢知晓，定会生出嫌隙。

　　“我来是和你一样的意思。”这一点，空闻不会对池鸢或是薄薰撒谎，“其实昨日我也听到了，便自作主张告知了公子。”

　　“哦，然后呢？”这个答案在池鸢的意料之中，昨日她能听到，空闻不可能不会听到。

　　“公子原本要对二人施以小小惩戒，既然池姑娘已有处理之法，那就按池姑娘的意思来。”

　　池鸢点点头，本来这件事就是她的事，流光君插手实属越俎代庖。

　　“嗯，那便按我…我家主人的意思来，你们两个速去四季堂罚跪，胆敢违抗，我会让你们知道悔不当初四个字如何写！”

　　“是是是，我们这便去，这便去……”

　　颜何二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对池鸢和空闻一连拱手俯拜，三步并作两步地逃走了。

　　二人一走，空闻便摇着扇子凑了上来：“小薄薰，几日不见，你都去哪了？”

　　话后，又对着池鸢一打量，疑惑的问：“咦？你这衣裙，怎么跟池姑娘今日穿的样式有些相似？”

　　池鸢嘴角一扯，她差点忘了衣裙这事：“不是相似，这是我特意施法变得和主人一样的，怎么，难不成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空闻合起扇子摆手，心里却生出一丝异样，总感觉现在的薄薰有种说不出的怪。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量了。好了，事情都办完了，你可以回去找流光君复命了。”

　　空闻听言，当即讶异地望着池鸢。

　　若论往常，薄薰见了他都会缠着去买好吃的，去找好玩的地逛逛，怎的今日就跟性情大变一样？

　　被空闻一直盯着看，池鸢顿然明白自己露出了破绽，毕竟她也不知薄薰私下和空闻是如何相处的。

　　想了想，池鸢又扯了一个由头遣他走，省得露出更多破绽。

　　“我要去找主人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快走吧，不要待在这碍眼。”

　　空闻张了张嘴，随即笑问：“小薄薰，思来想去，我还是没想出哪里得罪了你，作何要急着赶我走？”

　　池鸢蹙起眉，没想到空闻会如此难缠：“你……你确实没得罪我，但你为何要跟着我？”

　　空闻笑着摇头：“这不对呀？小薄薰，莫不是你偷偷背着池姑娘做了什么事，才会做贼心虚的赶我走？”

　　眼看空闻敲着扇柄走近，池鸢赶忙挪步后退，不知不觉就弱了势头：“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如此更让空闻确信，眼前的池鸢定是有事瞒着自己：“呵呵呵，小薄薰，你呀可真是好懂。算了不逗你了，不是要去找池姑娘吗？我们一起去，正好我有事找她。”

　　池鸢脚步一定：“你找主人有什么事？”

　　空闻随口道：“当然是和公子有关的事了。”

　　“喔，那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一会我去转达给主人。”

　　空闻奇怪地看了池鸢一眼：“一会？小薄薰，你不是要去找池姑娘吗？”

　　池鸢向来不会撒谎，干脆别过脸不让他发现：“也、也不是很急着去找，主人现在有事要处理，让我过半日再去找她。”

　　“哦……”空闻将信将疑地拖长话音，眼神探究地在池鸢身上扫过一瞬，“既然无事，那便随我去附近逛逛？”

　　事已既此，池鸢再没理由拒绝，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跟着空闻在六座书斋里随意闲看，如果不是要时时注意自己的身份，池鸢自认为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在面对薄薰时，空闻会更随意放松，甚至还命人送来一盒盒吃食供她挑选。

　　“小薄薰，这都是以之最新研究出的糕点果子，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可惜池鸢不是薄薰，对吃食之类向来不感兴趣，但为了维护自己扮演的角色，只能勉为其难地拿了一个，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

　　“今日胃口不佳？”空闻观察入微，让池鸢防不胜防。

　　“嗯，是不太有胃口。”

　　池鸢说完，看到前面的书阁，便提议：“左右无事，去那里看看。”

　　空闻将食盒交给身后的仆从，撑扇大笑：“小薄薰，你不是不喜欢读书吗？怎么突然想去书阁玩？”

　　池鸢微微噎住，不满地瞪向空闻：“本姑娘今日突然灵思大发，想看看书长长脑子怎么了？”

　　空闻怔了怔，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是是是，那我们就进去玩一玩。”

　　书院的书阁可不止一处，今日去的这座书阁乃是整个书院藏书最多，规矩最严之地。

　　此阁寻常学子都不得入内，只有拜入各位夫子、斋长门下的门生，或是地位尊贵之人才有资格。

　　有空闻相伴，假扮成薄薰的池鸢毫不受阻的顺利进入。

　　起初她并未发现这座书阁的不同，直到看见书阁上下空无一人才感到一丝诧异。

　　空闻了解内情，解释道：“这书阁名为七言楼，听说三楼私藏了很多江陵世族的独门秘史，故而，一般学子难以踏足，就算有资格进来的，也需要诸位斋长或是山长的手令。”

　　说罢，空闻又对池鸢神秘一笑：“怎么样？是不是稍微感兴趣了一些？”

　　就算他不说，池鸢对藏书阁都是感兴趣的，但空闻都这般问了，只能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意趣。”

　　空闻笑着拍了拍池鸢的头：“那我们直接去三楼吧，这下面的书都没什么意思。”